第177章 士林譁議
隨著譚綸調任薊遼總督、戚繼光率京營三萬復鎮薊遼,朝堂漸漸有了新的格局。
經過內閣廷推後,由朱翊鈞頃定張瀚擔任吏部尚書。
中樞既已決意在薊遼對朵顏衛用兵,宣府、大同兩鎮便成了整個棋局上不可或缺的側翼。
戚繼光一旦出塞,宣大方向必須有人能夠整軍備戰、隨時策應。
那麼這樣一來,宣大總督的人選最先被擺上了檯面。
朱翊鈞清楚,自古以來,邊將守關都有一套自己的道理。
那邊鎮養兵,就如同蓄水養魚,水太淺了魚活不成,水太滿了魚也會跳出去。
蒙古諸部固然是敵,但只要不讓他們坐大,時不時敲打幾下,反而能顯出邊軍的用處,朝中才會有餉銀撥下來。
若是真把韃子剿乾淨了,朝廷還要邊鎮做什麼?還要他們邊將做什麼?
王崇古在任數年,守邊穩健,然進取不足,也可以理解為這種進取不足帶有一絲刻意性。
此前已有多名給事中參劾王崇古,都因新君即位,諸事未定,中樞強行壓了下來。
這幾次,中樞部分決策,王崇古都與中樞兩位閣臣於方略上多有不合。
此番朝廷是要打的是主動仗,務必將董狐狸徹底清繳,按張居正的意思來看必須換一個人。
換誰?廷推之後給出的答案是山西巡撫方逢時。
方逢時在晉三年,諳熟邊情,行事果決,正是能擔此任之人。
至於王崇古,亦未令其賦閒,而是調回京師,升任兵部尚書。
他再怎麼來說也久歷邊鎮,知兵事、熟戎情,居中排程糧餉、協調諸鎮,恰是所長。
於是中樞兩道敕命同日而下,雷厲風行,沒有半分拖沓。
與此同時,禮部尚書的位子,也出了空缺。
陸樹聲連上三疏,乞骸骨。緣由無他,自張居正行考成法以來,陸樹聲便屢次力陳其弊,以為以簿冊核官吏,太過苛細,失卻了朝廷養士之體。
張居正要的是振衰起弊,陸樹聲守的是待臣以禮,二公相持不下,再加上楊博被致士回家這一導火索,終是陸樹聲以年老體衰為由,掛冠求去。
換了隆慶帝在時,老臣請辭,天子照例要溫旨慰留,往返再三,說幾句“朕方倚仗老成,何忍遽去”的客氣話,老臣再推辭一兩回,最後或是真走,或是順勢留下,總之全一個君臣相得的體面。
然而這一回,朱翊鈞並沒有留他。
直接首疏留中不發,陸樹聲等了數日,不見動靜,又上第二疏。
結果第二疏仍是不發。到了第三疏遞入,朱翊鈞提起硃筆,徑批了四個字:“準卿所請。”
沒有慰留,沒有加恩,甚至連一句“勉留”的客套都沒有。
此旨一出,滿朝愕然,清流譁然,有人私下議論天子刻薄,有人說張居正從中作梗,但更多的人只是沉默。
他們看明白了,如今中樞這位不是隆慶帝,更不是嘉靖帝。
這位天子用人的法子只有一個,能用則用,不能用則去,不養閒人,也會跟你講什麼情面。
三尚書相繼去位,朝廷的官位卻不會等人,不過短短几日,繼任者旋即全部補齊。
宰相之權本就調燮陰陽,如今中央人事變動頻繁,禮部尚書這一位置就得居中選拔。
經張居正議,禮部尚書由馬自強擢升,他是嘉靖三十二年的進士。
又在翰林院和國子監供職多年,學行端方,為人溫厚,既不是自己的鐵桿心腹,也不與清流徹底對立,由他執掌禮部,既可安清流之心,又不至與考成法公然相抗,確實是個各方都能相容的人選。
京營總督一職則授了顧寰,戚繼光帶走三萬京營精銳北上,留守京師的兵馬尚有數萬之眾,這些兵馬若無人嚴加整頓,只怕戚繼光前腳走、後腳便要回到從前的老樣子。
顧寰久在軍中,資望既足,行事也算穩重,由他來坐這個位子,再合適不過。
短短數日之間,兵部易長,宣大易帥,禮部易堂,吏部易主,連京營總督也換了新人。
六部堂官一變而三,兼以宣大、京營兩處軍務要職,滿城官場如被一陣疾風掃過,人人心中慄慄。
內閣票擬、司禮監批紅、六科封駁,諸般關節原本按部就班,此時驟然快如奔馬。
一道一道敕旨遞出來,意思只有一個,中樞在轉,而且轉得飛快,所有人除了顧著中央的事情就是緊盯著北邊即將到來的戰事。
京師裡頭,風聲鶴唳,人人側目。
茶樓酒肆間議論紛紛,有說張居正這是借戰事收攏權柄,六部尚書去其大半,朝堂之上再無人敢攖其鋒的。
也有人說天子雖年少,卻已有乾綱獨斷之氣象,楊博說放便放,陸樹聲說準便準,換了先帝爺在時是斷斷不會如此的。
各衙門廊廡之下,交頭接耳者不知凡幾,有人盤算進退,有人觀望風向,亦有人默然不語,其勢大有當初高拱與張居正、馮保爭鋒的感覺。
……
半月過去,朝堂風波漸息,時日流轉,轉瞬便入了萬曆元年八月。
暑氣未消,金風初起,南北大地褪去了盛夏的溽熱,運河水道帆檣林立,南北商旅、士子行旅絡繹不絕。
南直隸地界更是熱鬧非凡。
八月本是各省鄉試落幕之時,落地秀才、在籍舉人收拾行囊,紛紛開始動身。
南方浙直、江西、湖廣、徽州一帶的寒門士子、世家子弟,也藉著赴考的由頭,都不約而同地匯聚到南京城。
這裡是留都根本,是江南文脈中樞,又是運河北上的始發大站。
往年每逢會試之年,南北士子皆習慣性先聚南京,結伴同行,商定路途盤纏、規避道上盜匪,也趁此雅集文會,揣摩來年春闈考題,議論朝堂新政的風向。
今年更與往年不同。
京師不久前才鬧出趙志皋因私赴何心隱講學被御前嚴斥、朝廷明定京官不得擅離職守、私聚空談講學的風波,訊息早已順著運河傳到江南士林。
秦淮河畔、貢院周邊、各處書院酒樓,隨處可見青衫士子圍坐論道,把酒論文,也悄悄議論著京師朝堂的一舉一動,都等著來年春闈一搏龍門,躋身仕途。
這幾日,要說起南京城裡最熱鬧的去處,莫過於貢院街上的清遠樓。
清遠樓說是酒樓,其實更像個訊息集散地。
三層的木樓臨街而建,一樓大堂敞亮,擺著二三十張八仙桌,二樓是雅間,三樓則是露天的平臺,能望見大半個貢院街的景色。
這三層樓面的格局本就敞闊,往年這時候,酒樓裡坐的大半是應考的生員,偶爾夾著幾個行商走販,談的無非是考題、行情、哪家青樓的姑娘新譜了曲子,可今年卻不一樣。
今年鄉試剛過,各省來的舉子、落第的秀才、還有那些藉著赴考名頭來南京會友的清流,全都擠在這一帶。
清遠樓每日裡都是座無虛席,人聲鼎沸,跑堂的小二端著茶水酒菜在桌椅間穿梭,忙得腳不沾地。
但今年最惹眼的,不是這些士子,而是櫃檯上擺著的那一摞嶄新的報紙。
自打朝廷辦了新報,每隔十日便有一撥快船順著運河將新印的邸報送到南直隸,再由應天府衙門謄抄分發給各府州縣學。
雖說那新報上頭的字密密麻麻,又沒有什麼繡像插畫,可架不住上頭登的是朝廷政令、邊鎮軍情、六部任免,全是乾貨。
於是這清遠酒樓便成了南都士子們聚集議論的處所,三五人湊在一處,點一壺茶、兩碟乾果,便能就著一張報紙說上半天。
此刻,清遠樓一樓大堂靠窗的位置,圍坐了七八個青衫士子。
桌上攤著一張《新京報》,已被翻得起了毛邊,上頭密密麻麻印著最新一期的內容。
一個頭戴方巾的年輕士子正用指頭戳著報紙,聲音大得半個大堂都聽得見。
“諸位瞧瞧,趙志皋趙兄便是前車之鑑!堂堂翰林院修撰,不過是因為私下赴了何心隱的講學,便被陛下當著吏部滿堂官員的面申飭了一通,聽說那日趙兄跪在吏部大堂上,臉都白了,實在是叫人替他捏了一把汗。
再說何心隱是何等人物?那是當代的講學大家!朝廷不讓京官講學,這是什麼道理?孔聖人周遊列國,門下三千弟子,難道也是錯的?”
這話一出,大堂裡的議論聲頓時嗡嗡地響了起來。
如今這個年頭,何心隱在南方士林的名氣極大。他本是泰州學派的傳人,一生以講學為己任,傳到現在足跡已遍佈江西、湖廣、南直隸,門生故舊遍佈天下。
“張兄這話說得不對。”
對面一個瘦高個計程車子放下茶碗,搖頭說道,“朝廷早有明令,京官不得擅離職守,更不得私自聚眾講學。
趙志皋身為翰林修撰,明知故犯,陛下處置他有什麼不對?”
那張兄把報紙翻了一面,指著上頭一行字道:“李兄你瞧瞧這上頭寫的什麼,‘翰林院修撰趙志皋,私赴講學,擅離職守,著罰俸三月,降一級留用。’
不過就是聽了一場講學而已,便要罰俸降級?”
“什麼叫不過聽了一場講學?”李兄冷笑一聲,“何心隱是什麼人?…
他那些講學裡說的都是什麼?無父無君、非聖無法,哪一條不是和朝廷對著幹?
趙志皋一個翰林修撰,跑去聽這種人的講學,這不是自找不痛快麼?”
鄰桌一個穿月白道袍的青年士子回過頭來,插嘴道:“何心隱的學問未必盡非,他講百姓日用即道,講穿衣吃飯便是人倫物理,這些話說得有什麼錯?
朝廷連講學都不讓,未免管得太寬了些。”
“管得太寬?”李兄轉過頭去盯著他,“你這話在我這裡說說也就罷了,出了這個門可得小心些,如今朝廷法度森嚴,哪裡由得你想聽就聽、想講就講?”
張兄抬手在兩人之間按了按,打圓場道:“好了好了,你我在這裡爭來爭去有什麼用?
說到底還不是張江陵的意思,考成法、禁講學、哪一樁不是他推的?
如今內閣裡頭,張江陵一言九鼎,剩下的呂閣老不過是伴食而已。
六部尚書換了三個,吏部、兵部、禮部,哪個不是他說了算?
就連楊博楊老大人,臨走了還被陛下在吏部大堂上當眾數落了一通,你們想想,楊老大人是三朝元老,若不是張江陵在背後……”
“慎言!”
坐在窗邊角落的一箇中年士子突然壓低了聲音,伸手拉了拉那姓張士子的袖子,神色緊張地四下張望了一圈,才低聲道:
“張兄,你這話也敢在酒樓裡說?你知不知道,朝廷現在有專門的巡城御史,你當這首輔大人和天子是吃素的不成?
考成法之下,連六部堂官都被壓得喘不過氣,你一個舉子,當眾議論首輔和天子,不要腦袋了?”
那姓張計程車子被他這麼一說,也愣了一下,下意識地扭頭看了看四周,然後哼了一聲,聲音倒是壓下來了幾分,但嘴上的話卻一點沒軟:
“怕什麼?這裡是南京,不是京師!離著兩千多里地呢,張江陵的手還能伸到清遠樓來?
再說了,我又沒說錯什麼,考成法拿簿冊考核官吏,把六部堂官當賬房先生用,這是振衰起弊?
這是治國的道理?陸樹聲陸老先生說得沒錯,太過苛細,失了朝廷養士之體!”
他嘴裡說著不怕,但說完之後,還是忍不住朝樓梯口的方向瞥了一眼,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那動作把他方才那副慷慨激昂的氣勢立馬洩了個乾乾淨淨。
就在這時,二樓雅間的竹簾被人掀了起來。
一個年紀二十多的文士從簾後走了出來,身量頎長,面容清瘦,腰間懸著一方玉佩,走起路來目不斜視,頗有幾分官宦人家的氣度。
他站在二樓的欄杆邊上,手扶著欄杆,居高臨下地朝大堂掃了一眼,最後目光落在那張攤開的報紙上,嘴角微微一彎,露出一抹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