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上慢下暴
吏部正堂的門大敞著,趙志皋一眼就看到了坐在紫檀大案後面的皇帝。
朱翊鈞沒有穿朝服,只穿著一身玄色的常服,腰間束著玉帶,正低頭翻看手邊的一摞案卷。
兵部尚書譚綸側身坐在皇帝右後方,申時行和魏學曾垂手站在案前兩側,考功司郎中陳有年帶著兩個主事侍立在更遠處,正堂裡的氣氛沉悶得像一口扣在地上的大鍋,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趙志皋快步上前,撩袍跪倒:“臣翰林院侍讀學士趙志皋,叩見陛下。”
朱翊鈞沒有抬頭,又翻了兩頁案卷,這才將手中的案卷合上,往案頭一擱,抬起頭來打量了趙志皋一眼。
“趙卿,起來說話。”
趙志皋謝過恩,站起身來,垂手躬身,等著皇帝發問。
他心跳得很快,卻努力讓自己的呼吸保持平穩,臉上的表情也維持著恰到好處的恭謹,不卑不亢。
朱翊鈞往椅背上一靠,端起茶盞呷了一口,聲音不緊不慢:“趙卿,朕今日在吏部看考成案卷,翰林院那邊送來的冊簿上,趙卿的名字底下,可是記了幾個月的不坐班啊。”
趙志皋心裡一沉,果然是為了這個。
他趕緊躬身答道:“回陛下,臣有罪。近幾個月來,臣因舊疾偶發,向掌院學士告了幾回假,確實有數次不在院中坐班。臣罪該萬死,請陛下責罰。”
朱翊鈞放下茶盞,站起來踱了幾步:“告假?朕怎麼聽人說,趙卿不是在家養病,而是跑去外面講學了?”
來了,趙志皋後背的冷汗瞬間又冒出來一層,但他面上仍舊保持著鎮定,躬身答道:“陛下明鑑。臣不過是在閒暇之時,與翰林院同僚切磋學問、商榷經義,偶有朋友來訪,或於院中、或於私宅,把酒言歡,填詞造句,不過是文人墨客尋常的遊戲罷了,實在不敢當‘講學’二字。”
此言一出,正堂裡驟然安靜了一瞬。
啥意思?還能這樣幹?
眾目睽睽之下,公堂之上,皇帝面前開始狡辯?
申時行的臉色瞬間不對了,他平常裡看似不言不語,實則極其善於審時度勢。
趙志皋這話乍一聽是謙辭,可細一想卻是狡辯,院中切磋?私宅小聚?
皇帝方才說的是“跑去外面講學”,趙志皋卻把地點換成了翰林院和私宅,這一手移花接木玩得倒是順溜。
至於“把酒言歡、填詞造句、文人墨客的遊戲”云云,更是在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把聚眾講學說成是詩酒唱和,把宣揚心學說成是文字遊戲,這是在當皇帝是三歲小孩嗎?
若堂上的是穆宗皇帝,他或許能瞞天過海,但堂上的這位小皇帝,可是天資聰穎,睿哲天成,大有盛世明君之氣象。
他雖然沖齡踐祚,但可不是那麼好糊弄過去的。
更何況,趙志皋去靈濟宮參加何心隱講學的事,京中文人圈子裡早就傳遍了。
何心隱是什麼人?此人是泰州學派的嫡系傳人,王艮的再傳弟子,被朝廷視為異端中的異端。
趙志皋去靈濟宮聽他講學,還親自上臺講了一段,這也能叫“三兩好友把酒言歡”?
申時行心裡瞬間一陣發緊,趙志皋是浙江金華府人,是自己的同年,某種意義上也是南人集團裡的人,更是自己的下屬,他若是犯了事,自己也脫不了干係。
至少得先讓他閉嘴,休要再做這等無謂的辯解。
他當下搶前一步,厲聲喝道:“趙志皋!你太放肆了,還不快跟陛下如實道來!”
趙志皋被申時行突然這一喝,渾身一震,張了張嘴,正要說什麼,卻被朱翊鈞抬手攔住了申時行。
朱翊鈞笑了笑:“申卿不必動怒,趙卿既說是朋友間的尋常唱和,那朕倒想問問,是什麼樣的朋友?”
他踱到趙志皋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何心隱是你的朋友嗎?”
趙志皋的臉刷地一下白了。
他萬萬沒想到眼前這個小皇帝居然連何心隱都知道,靈濟宮講學的事,皇帝竟然一清二楚!
這下子,方才那套“把酒言歡”的說辭等於被當場戳穿,自己方才那番話落在了皇帝耳朵裡,那就是欺君!
趙志皋膝蓋一軟,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額頭上汗珠滾落,嘴唇翕動了半晌,竟說不出一個字來。
朱翊鈞卻沒有繼續追問何心隱的事,而是轉過身,走到大案前,拿起了一本剛讓魏學曾送來的書,又踱回到趙志皋面前。
趙志皋此人,師從王陽明弟子錢德洪和王畿,思想上更是兼採兩家之長,既重視良知功夫論,主張實修實證,又重視良知心體作用,強調政學合一,當然這也是後面的事情了。
他與眾多陽明後學一樣熱衷於從事講學講會活動,歷史上曾在故鄉蘭溪參與陽明學講會長達十年之久,並於萬曆初年與在京陽明後學要員發起京師講學之會。
對付這種人,就得用他在乎的事情來。
“趙卿,朕問你,你的座師是誰?”
趙志皋跪在地上,聲音發緊:“回……回陛下,臣的座師是……是前大學士李公諱春芳。”
朱翊鈞點了點頭,說道:“李春芳的《貽安堂集》,你可曾讀過?”
趙志皋喉頭滾動了一下,啞聲道:“臣……讀過。”
朱翊鈞說道:“李春芳在《貽安堂集》中有一篇《學說》,其中寫道:
‘學也者,所以學為聖人也。學為聖人,必自格物致知始。
格物者,格天下之物;致知者,致吾心之知。
物格而後知至,知至而後意誠,意誠而後心正,心正而後身修,身修而後家齊,家齊而後國治,國治而後天下平。’”
“你聽聽,你座師這篇《學說》,句句不離《大學》,句句不離程朱格物之法。
他在職時一輩子兢兢業業,從翰林修撰做到首輔大學士,靠的是什麼?
靠的是在翰林院坐班修史、在內閣票擬批答,靠的是一步一個腳印的實務,不是靠‘把酒言歡’!”
這話一出,在場眾人神色紛紛表示驚訝。
申時行皺了皺眉開始仔細回憶,好像皇帝的經筵書目上也沒有李春芳的著作啊?
什麼時候還開始讀了李春芳的書?
這些經筵老師都怎麼教導皇帝的?回頭得跟首輔張居正反應一下。
趙志皋跪在地上,渾身發抖,額頭幾乎要貼到地面上了。
他萬萬沒有想到,小皇帝學識竟然如此淵博,除了平常滿滿當當的經書典史之外,竟還讀了一些流傳於民間的著作。
你的館師又是誰?”
趙志皋的聲音已經抖得不成樣子了:“回陛下,臣的館師是……是前大學士趙公諱貞吉。”
“趙貞吉曾說過:夫守令之職,親民之官也。
錢穀、刑名、教化、賦役,事事皆當躬親,件件皆當精核。
有一事不躬親,則一事廢弛;有一件不精核,則一件叢脞。
世之講學者,高談性命,薄吏治為卑瑣,視案牘為俗務,及至出任地方,則茫然不知措手。
此非學也,是空談也。
他是個明白人。”
朱翊鈞蹲了下來,眼神死死盯住趙支皋繼續說道:“朕以為你這館師是陽明後學,必然會教你疏於實務,只談心性呢。
可他卻說,事事躬親、件件精核,你學他的文章,怎麼不學他這個?”
趙志皋伏在地上,身子微微發抖,連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
他此時已經被皇帝問的頭腦一片空白。
好一個博採眾長!
在場眾人心中無不大驚,各自擦了擦額頭的沁出的細汗。
這簡直就是神童!
朱翊鈞卻沒有就此打住,他又從案上那起剛剛讓魏學曾送來的書,只見封面上是幾個墨色淋漓的大字——《傳習錄》。
“趙卿,這本《傳習錄》,朕讀得晚。攏共也沒讀幾頁,也就是這兩天才開始看的……”
趙志皋抬起頭來,滿臉的不可思議,皇帝在讀《傳習錄》?
朱翊鈞翻開其中一頁,念道:“‘簿書訟獄之間,無非實學。若離了事物為學,卻是著空。’這話是不是王陽明說的?”
趙志皋怔怔地點了點頭,這句話他太熟了,正是《傳習錄》中陽明先生答覆弟子的話。
朱翊鈞把《傳習錄》往案上一拍,聲音驟然拔高:“王陽明說‘簿書訟獄之間,無非實學’!
他老人家在世的時候,平寧王之亂,平思恩之叛,平八寨之賊,哪一樁不是刀山火海里滾出來的實務?
他自己就是最重實務的人!你以前在翰林院裡跟人辯論時,不是就愛振振有詞說知行合一嗎?
朕問你,你的行在哪裡?你的行就是跑到靈濟宮去聽何心隱講學?
你的行就是在翰林院的經史館裡和人打嘴仗?你的行就是把你座師李春芳的格物之說拋到腦後、把你館師趙貞吉的躬親之訓當耳旁風,然後大言不慚地跟朕說那是把酒言歡、填詞造句?”
趙志皋此時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他張了張嘴,想要說什麼,卻發現自己的舌頭像是打了結,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譚綸深吸了口氣,然後慢慢細吐出來。
申時行和魏學曾神色各異,互相對視了一眼,陳有年早已心服口服,嘴巴張大的成了O字型。
皇帝剛才這番話,不但句句屬實,而且直指要害。
他用李春芳、趙貞吉、王陽明三個人壓過來,第一個是座師,第二個是館師,第三個是心學的祖師爺。
三個人,三種身份,卻都指向了同一個方向,那就是重實務,不尚空談。
這讓他趙志皋還怎麼辯?再辯下去豈不是欺師滅祖?
趙志皋跪在地上,將額頭重重地叩在冰冷的磚地上,聲音沙啞而頹然:“臣……臣有負陛下聖恩,有負朝廷栽培,臣罪該萬死。”
朱翊鈞負手而立,俯視著腳下的趙志皋,沉默了片刻。
此時吏部大堂上甚是安靜,所有人都知道,趙志皋今日是撞在刀刃上了。
正在這個時候忽然兩道聲音從吏部正堂門口傳來,一個沉穩如磐石,一個略顯急促。
“臣張居正——”
“臣呂調陽——”
“叩見陛下。”
眾人回頭,只見張居正與呂調陽一前一後跨進門檻。
張居正今日只著一件藏藍色的公服,腰間束著素銀帶,顯然是從內閣值房匆匆趕來,連更衣的功夫都沒有。
呂調陽則是跟在他身後,額角還掛著細密的汗珠。
兩人一進正堂,腳下便不約而同地頓了一頓。
饒是張居正見慣了大風大浪,眼前的場面也讓他眼皮跳了跳。
只見趙志皋跪伏在地上,額頭緊貼磚縫,身子抖得像篩糠。
申時行和魏學曾則是垂手立在兩側,大氣不敢出,紫檀大案上攤著幾摞考成案卷,最上面還擱著一本攤開了的《傳習錄》。
張居正的目光在那本《傳習錄》上停了停,心中微微一驚,面上卻波瀾不驚,撩袍便拜。
朱翊鈞見是張居正來了,臉上露出一絲笑意,從大案後走出來,虛虛一扶:“張先生、呂卿快快起來,二位來的正好,朕正有事要說。”
“請陛下吩咐。”
朱翊鈞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沉甸甸地砸在每個人心上。
“吏部尚書楊博,屢次告假,曠職日多,朕念其年高資深,不忍苛責。
然天官之位,非養老之所。楊博數次自請致仕,朕今日便準了,著禮部議其恩典,從優敘恤。”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趙志皋身上:“翰林院侍讀學士趙志皋,擅離職守,曠班講學,欺君罔上。
本應從重議處,姑念其初犯且為翰林侍從之臣,從輕發落。
罰俸三月,以觀後效。今後京中大小官員,但有擅離職守、曠班講學者,一經查實,從重論處,絕不寬宥。”
張居正深吸一口氣,躬身道:“陛下,楊博今年已三次上疏請辭,如今準其致仕,亦是朝廷體恤老臣之意,只是吏部為六部之首,天官不可久缺。”
“這是自然,吏部尚書的人選,朕不欽定。”
朱翊鈞轉過身,走到大案前,拿起那份考成總目,慢悠悠地說道,“三品以上大員出缺,例由內閣會同九卿廷推。
楊博既已致仕,繼任人選便由你們內閣牽頭,召集九卿,公推幾名候選,擬個章程呈上來,朕到時再從中圈定。”
張居正點了點頭:“臣遵旨。”
說完這番話,朱翊鈞不再看跪在地上的趙志皋,轉身大步朝吏部正堂外走去。
譚綸趕緊起身跟上,申時行和魏學曾連忙躬身相送,正堂裡只留下一片衣袂摩擦的窸窣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