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抽絲剝繭
坐在趙志皋身側的侍講學士何洛文微微頷首,他是河南汝寧府信陽州人,少年即以文名震動鄉里,卻對程朱格物之說始終心存疑竇,自從聽了趙志皋講心學,直如醍醐灌頂。
此時他接過話頭,不疾不徐地說道:“劉學士,你方才說‘學而時習之’。
我倒想問一句,所學何事?所習何物?若只是記誦章句、雕琢辭藻,那與科舉時文有何分別?
陽明先生講‘知行合一’,知而不行,只是未知。真學問不在嘴上,在心裡,在事上磨。”
劉虞夔站起身來,拂袖冷笑道:“好一個在事上磨!何學士既說要在事上磨,那我便問你一事——格物致知,這是《大學》的看家功夫。
程子說‘今日格一物,明日格一物,積習既多,然後脫然自有貫通處’。
朱子注了一輩子,把這四個字掰開揉碎了講。
陽明先生倒好,直接把‘格物’解作‘格心’,說‘格者正也,正其不正以歸於正’。
那我倒要請教,天下萬物各有其理,竹有竹之理,松有松之理,你若不向外格,只往心裡求,如何知道松竹之別?”
趙志皋放下茶盞,也站起身來,他身量不高,瘦瘦削削的,眉眼之間卻透著一股江南士子特有的清雋之氣。
他與劉虞夔面對面站著,語氣依然不急不緩:“劉學士,你說松竹有別。那我問你,你看見一棵松,知道它是松,這個知道從哪裡來?是你的眼睛告訴你的,還是你的心告訴你的?”
劉虞夔一愣,正要開口反駁,趙志皋卻抬手止住了他,繼續說道:“眼睛只是一面鏡子,鏡子照物,照完便了,不辨不認。
是你心裡有一個松的理,眼睛看見那形狀,心一照,便知是松。
若是心裡沒有這個理,你就是盯著它看上一炷香,也不認得它是什麼。
這就好比一個從沒見過馬的人,你牽一匹馬到他面前,他看見的只是一團顏色、一堆形狀,心裡的馬字落不下去。
可見,理不在物上,理在心上。”
經史館裡安靜了一瞬。
外圍站著的七八個年輕翰林,有人瞠目結舌,有人低頭沉思,有人情不自禁地點了點頭。
一個剛從南京翰林院調來的年輕編修,姓顧,平素寡言少語,此刻卻忍不住低聲對身旁的人說:“趙學士這番話……倒叫我想起禪宗的幡動風動。”
劉虞夔面色漲紅,顯然不服氣。
他踱了兩步,忽然轉過身來,目光炯炯地盯著趙志皋:“趙學士,你說理在心上,那聖人制禮作樂,禮樂也是從心裡生出來的不成?
周公制禮,是稽考古今、參酌損益才定下來的。若是隻憑一心,人人心裡各有一個禮,那天下豈不是禮出多門,亂了套了?
趙志皋聞言撫掌一笑:“劉學士這一問,問得好!”
他往前踏了一步,繼續說道:“禮樂制度,自然是聖人本諸心而參諸事的。
周公制禮,那‘稽考古今、參酌損益’八個字,就是‘事上磨’。
但若非周公此心與天地萬物一體流通,若非他心中先存一個天理,他就是稽考一輩子,也制不出禮來。
所以陽明先生說:禮也者,理也;理也者,性也。
禮不是從外面套在人身上的枷鎖,禮是人心天理髮出來的條理。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這綱常倫理,不是聖人憑空捏造的,是聖人從心裡體貼出來的。
人人心裡都有這個天理,只是被私慾遮蔽了,若能去得私慾,恢復了心之本體,自然知禮守禮。”
趙志皋稍微一頓,語氣轉而沉靜,目光掃過在場眾人:“程朱之學教人向外格物,一條一條地格,格到貫通處。
陽明先生教人向裡用功,直截了當,一了百了。
兩條路,本不矛盾。根器利的,直接從心體上悟入,砍柴擔水無非是道。
根器鈍些的,從格物一步步來,日積月累,也能有個入處。
可若死守著程朱的門戶,不肯抬頭看一看心學的堂奧,甚至視心學為洪水猛獸,那就不是程朱的錯了,是後世讀程朱的人的錯了。”
這話說得平正通達,不偏不倚,連劉虞夔也聽進去了,他站在那兒,嘴唇動了動,想反駁,卻又覺得對方已經把話說到這個份上,再爭執反倒顯得自己器量狹小。
何洛文見狀,拊掌笑道:“趙學士這番話,正應了陽明先生臨終那句此心光明,亦復何言。
今日之辯,辯的不是你我高低,辯的是聖學的真血脈。”
正在這時,一個年輕翰林忽然從外圍擠到前面來,朝趙志皋深深一揖,臉上帶著幾分急切:“趙學士,晚生有一事不明。
您方才說去得私慾,恢復心之本體。可學生靜坐用功已有半年,私慾非但沒去,反倒像野草一樣,割了一茬又長一茬。
念頭紛紛擾擾,一會兒想功名,一會兒想文章,一會兒想家眷,按都按不住。
依您看,學生是不是根器太鈍,與心學無緣?”
趙志皋看著這個年輕人,目光溫和下來,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晚生翰林院庶吉士高啟愚。”
趙志皋點點頭:“高庶吉士,我問你,你靜坐時發現念頭紛擾,這個發現本身,是你的私慾在發現,還是你的本心在發現?”
高啟愚愣住了,怔怔地站在那兒,眉頭擰成一個疙瘩。
趙志皋也不催他,只緩緩說道:“能發現私慾紛擾的那個東西,就是你的本心,就是你的良知。
私慾像浮雲,良知像太陽。
浮雲蔽日,太陽何曾少了一分光亮?
你看見浮雲,就說明太陽還在照著。怕的不是私慾紛擾,怕的是私慾紛擾了你還渾然不覺。
你既然能察覺,就已經在用功了,這就是致良知的致字。
不必急,也不必求什麼效驗,只是時時刻刻照住它,私慾來了便認得,認得了便克治,克治了便放下。
日積月累,功夫純熟,自然有個廓清的時候。”
高啟愚聽罷,如釋重負,又深深一揖:“謝趙學士指點。”
這時經史館裡又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幾個年輕翰林都面露嚮往之色。
如此說來,陽明心學方才是聖學正統!
劉虞夔雖然仍舊端著臉,表情卻比方才鬆動了許多,坐回交椅上,端起茶盞,卻不喝,只是拿蓋子一下一下地撇著浮沫。
學術交流,講究的就是以理服人,很顯然,自己才疏學淺,有些辯論不過趙志皋。
正在這時候,經史館的門忽然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一個書吏跌跌撞撞闖進來,上氣不接下氣:“趙……趙學士!宮裡來人了!司禮監孫公公親自來的,說陛下口諭,傳您即刻去吏部晉見!”
陛下?吏部?
一干翰林學士聞言紛紛站了起來。
陛下怎麼突然去了吏部?還又召見趙志皋?
難道陛下也是陽明心學愛好者,也要聽他講學嗎?
亦或是中樞一直抑王揚朱,趙志皋剛剛高談闊論心學被哪個王八蛋打了小報告,陛下親自找他算賬?
所有人都齊刷刷看向趙志皋。
劉虞夔手中的茶盞停在半空,轉臉望向趙志皋,目光先是驚愕,隨即變成了一種複雜難明的意味,有擔憂,有疑惑,也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何洛文眉頭緊鎖,下意識地伸手按住了趙志皋的袖口,低聲道:“汝邁兄……”
趙志皋面上神色不變,只是攏在袖中的手指微微攥緊了一瞬。
他站起身來,整了整衣冠,將褶皺了的前襟撫平,然後朝眾人拱了拱手,嘴角竟還掛著笑意:“無妨,今日之辯未盡興,諸公且記著方才的題目,趙某回來再續。”
孫海已經在門外等著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尖細的嗓音拖得長長的:“趙學士,跟咱家走一趟吧,陛下在吏部等著呢。”
趙志皋朝孫海拱了拱手:“有勞孫公公。”
前者跟著孫海出了翰林院,一路往吏部衙門走去。
翰林院在承天門以東,吏部在千步廊東側,說遠不遠,說近也不近,得走上一炷香的工夫。
五月的北京城,午後日光開始逐漸烈了起來,青石地面被曬得泛著一層白晃晃的光。
趙志皋跟在孫海身後半步,袍袖被穿堂風吹得微微鼓盪,他面上雖然神色如常,心裡卻是十分緊張,攏在袖中的手指已經不自覺地攥緊了好幾回。
陛下在吏部。陛下傳他去吏部?
這事怎麼琢磨怎麼透著蹊蹺,吏部是選官的地方,不是講學的地方,皇帝若是要聽他講心學,大可在文華殿召對,何必跑到吏部去?
更何況,孫海方才傳的是口諭,連個正式的旨意都沒有,這分明是皇帝臨時起意。
趙志皋在心裡飛快地把自己近來的行跡捋了一遍。
講學的事,他不是沒有顧慮。
朝廷對官員私設講壇、聚眾講學一向不喜,嘉靖朝就曾多次下旨禁燬書院,小皇帝登基後雖未明發禁令,但張居正柄國以來對這類事也是痛恨不已。
況且自己講學的地方不是在什麼公開場合,而是在翰林院的經史館裡,都是同僚之間的學問切磋,這總不能算出格吧?
再說自己講學已經數十年,可比自己當官時間要長。
但話又說回來,他今日講的是心學,會不會有哪個王八蛋偷偷摸給自己舉報了?
心學這兩個字,朝堂上向來敏感。
嘉靖朝的心學人物大多下場不太好,如今朝堂上程朱理學才是正朔。
自己雖是翰林院的侍讀學士,平日裡給皇帝講讀經史,可那都是按照朝廷的規矩來,四書五經、程朱註疏,一字不敢僭越。
至於私下講心學這件事,皇帝知不知道?知道多少?又是誰跟皇帝說的?
趙志皋的腦海裡閃過好幾個名字,又被他自己一一否了。
劉虞夔方才在經史館裡和他辯了大半個時辰,辯論雖然激烈,可劉虞夔絕不是那種背後打小報告的人,此人剛直,不屑於此等行徑。
何洛文就更不可能了,他是自己的好友,同氣相求,斷不會出賣他。
想來想去,難道是考成法的事?
趙志皋心裡咯噔一下,腳步頓了頓,隨即又若無其事地跟了上去。
他忽然想起來,自己這個月確實有幾次不在翰林院坐班。
一次是去了城南講學,何心隱在那裡設壇,京中不少文人學士都去了,自己也受邀講了一段。
還有兩次是和幾個同年好友在酒樓小聚,席間談詩論文,自然也免不了談些心性之學。
這些事若擱在平時,根本算不得什麼,翰林院的清貴之職本來就閒,誰不是三天兩頭地告假?
再說講學,那咋了?自己身為陽明心學傳人,將聖道正統發揚光大還不行了?
可如今不同了,考成法已經推行了大半年,每月有月考,每年有歲考,各級官員的考成等次都記在案卷裡,直接關係著升遷罷黜。
自己雖在翰林院,不歸吏部考功司直接管轄,可翰林院自有一套考核規程,每月也有堂考,由掌院學士主持。
他這幾回不坐班的事,掌院學士知不知道?會不會已經記在了考成冊簿上?皇帝今天肯定突然駕臨吏部,如果調閱兩京官員的考成案卷,若是翻到翰林院的案卷,翻到自己的名字……
趙志皋額角瞬間沁出了一層薄汗,這時一陣春風吹過來,瞬間涼颼颼地貼在皮膚上。
趙志皋深吸一口氣,在心裡安慰自己:不至於,不至於。
自己不過是翰林院的一個侍讀學士,論品級不過從五品,論職掌不過是給皇帝講讀書史、備顧問應對,又不是什麼要緊的實職。
小皇帝天天忙著學習政務,經史,張居正更是天天日理萬機,怎麼會專門盯著他一個從五品的小官不放?
可轉念一想,皇帝若只是為了考成的事,直接讓吏部處置不就完了?
何必讓孫海親自跑一趟翰林院,何必讓他面聖?這不是殺雞用牛刀嗎?
趙志皋越想心裡越沒底,腳下的步子卻不敢慢,跟著孫海轉過了千步廊,遠遠地已經能看見吏部衙門的大門了。
此時吏部門前的烏泱泱的人群已經散去,只留下幾個書吏在門口守著,大門敞開著,裡頭影影綽綽能看到幾個身影。
孫海走到門口,回頭看了趙志皋一眼,皮笑肉不笑地說道:“趙學士,到了,跟咱家進去吧。”
趙志皋整了整衣冠,又正了正官帽,深吸了口氣,這才邁步跨進了吏部衙門的大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