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心辯異同
且說張四維自主持捐銀入京之後,朱翊鈞大喜,會意內閣,將他提拔為戶部侍郎。
張四維本身就是進士出身,翰林院,詹事府又勘磨了幾年,資歷能力都有,再加上戶部日理萬機,擔子頗重,補一人進去,張居正倒也沒有二話。
這日張四維正在戶部衙門裡核算夏糧的數目,一天下來都有些心不在焉,索性就都交給了同僚。
只因前些天陛下批准了楊博致士回家,也就是說朝堂上山西的官員又少了一個扛鼎之人。
楊博是他的同鄉前輩,又能算作他的表親,因為楊博的兒子娶了他舅舅王崇古的閨女。
而且楊博也是他在這朝堂上為數不多可以說幾句真話的人,如今楊博走了,張四維心裡多少有些空落落的。
散了衙之後,張四維沒有回自己的宅子,而是叫了一頂小轎,徑直往楊博府上去了。
楊博的宅子在小時雍坊,是一處三進的院落,門臉不大,門口那對石獅子被風雨侵蝕得有些斑駁,怎麼看這府院規模都配不上楊博這種大冢宰的身份。
張四維到的時候,天色已經擦黑,門簷下掛著兩盞素紗燈籠,昏黃的光映在門前的石階上,照出幾道深深淺淺的影子。
開門的是跟了楊博二十年的老僕,見來人是張四維,這老僕也不通報,只是躬身道了聲“張大人來了”,便側身將他讓了進去。
張四維穿過前院,只見正堂和廂房裡都亮著燈,幾個下人正在進進出出地搬東西。
樟木箱子靠牆碼了半人多高,書架上已經空了大半,滿地都是捆紮好的書函和卷軸,空氣中浮著一股陳年紙張和樟腦混雜的氣味。
“你們老爺人呢?”
“回張老爺話,楊老爺有吩咐,說您到了直接去後院花廳找他便是。”
張四維拔腿朝花廳走去,甫一進門便看到楊博正坐在一張黃花梨的圓桌旁。
楊博今日穿了一身半舊的青布直裰,頭上也沒戴冠,只束了一根素色的網巾,與平日裡那個衣冠整肅的天官簡直判若兩人。
張四維又看了眼那桌上,只見早已擺了幾碟小菜,一碟醬牛肉,一碟拍黃瓜,一碟花生米,一碟老醋蟄頭,外加一壺汾酒,兩隻酒杯。
張四看著這一桌簡陋得近乎寒酸的酒菜,又看了看滿屋狼藉的行裝,心裡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堂堂吏部尚書,三朝元老,臨走前的最後一頓酒,竟然是在這搬得七零八落的舊宅裡,就著這幾碟小菜喝的。
楊博見他站在門口發愣,笑了笑,伸手示意他坐下:“子維,進來坐。
今日這一頓是家常便飯,沒什麼好菜,你莫要嫌棄。
那些個來送行的,這幾日門檻都快踏破了,老夫懶得再應酬。你我不妨清清淨淨地喝兩杯,說幾句體己話。”
張四維回過神來,快步走進花廳,在楊博對面坐了下來,他趕緊執壺替楊博斟滿了酒,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雙手舉杯道:“世叔,這杯酒學生敬您。
四十二載功業,三朝砥柱,旁人不知道,學生心裡清楚。”
楊博端起酒杯,忽然嘆了口氣,說道:“子維,老夫在朝四十二年,歷經三朝,自問對得起這頭上的烏紗,也對得起大明朝的江山社稷。
可臨走臨走,卻落得個在吏部大堂上被陛下當眾數落的下場。你說,這算怎麼回事?”
張四維正要一飲而盡,聞言又放下了酒杯,眉頭皺了起來:“世叔此話從何說起?陛下不是準了您的辭呈,還著禮部從優議敘了嗎?”
楊博沒有答話,只是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你不知道?”
知道什麼?”
“前些天陛下當著吏部一屋子人的面,說我屢次告假,曠職日多,說我天官之位,非養老之所,這其中一字一句,老夫現在都記得清清楚楚。”
張四維的臉色瞬間變了,他確實不知道這件事。
前段時間他不在北京,他只聽說了楊博以年老多病為由自請致仕、皇帝優詔勉慰允准云云,其它吏部發生的事情一概不知,原以為楊博是體面地告老還鄉,卻不曾想背後還有這麼一出。
世叔,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楊博將杯中酒一飲而盡,又自己斟滿了一杯,這才把當日的情形大致說了一遍。
從皇帝突然駕臨吏部查閱考成案卷,到趙志皋被孫海從翰林院叫來跪在堂上,再到張居正和呂調陽匆匆趕來,皇帝當眾宣佈準他致仕——一五一十,道了個明白。
張四維聽完,只覺得後背一陣發涼。
沉默了很久,才低聲道:“世叔,陛下年紀雖小,可這手段……未免太凌厲了些。”
楊博卻搖了搖頭:“凌厲不凌厲的,倒在其次。
要緊的是,陛下在吏部大堂上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真話。
老夫近來身體不好,確實告假了,確實曠職了,也確實把吏部的事都推給了底下的人,陛下倒是沒有冤枉我。”
張四維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又覺得無話可說。
楊博看著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幾分過來人的苦澀,也帶著幾分長輩的關切:“子維,老夫今日叫你來,不是為了抱怨。
三朝元老也好,四十二年宦海沉浮也罷,到了這把年紀,什麼榮辱都看淡了。
我叫你來,是想跟你說幾句話,你聽也罷,不聽也罷,只當是老夫臨走前的一點心意。”
“世叔請講,子維洗耳恭聽。”
楊博端起酒杯和張四維碰了一下,飲盡之後,緩緩說道:“你眼下是戶部侍郎,說出去也是堂堂三品大員了。
可你自己心裡清楚,這個戶部右侍郎是陛下給你加的恩典,還不是實職。
你想的是,等熬夠了資歷,水到渠成地補上禮部尚書的缺,是不是?”
張四維沒有否認,他的確是這麼想的。
以他的資歷和能力,只要不出大的紕漏,熬到禮部尚書的位置只是時間問題,只是楊博不知道的是,他的目標不止是禮部尚書,將來還要入閣輔政,況且皇帝那日已經許諾過他。
楊博卻搖了搖頭:“難。”
就一個字,說得輕飄飄的,卻像一塊石頭砸進了張四維心裡。
“世叔何出此言?”
楊博放下酒杯,目光突然銳利了起來,他說道:“你以為陛下許你一個禮部尚書,是板上釘釘的事?
“陛下這個人,小小年紀,心思卻深得很。他的手段以及心計一點兒也不比他皇爺爺差,今日能許你,明日就能收回去。
凡是皇帝說的話,你不可全信,也不能不當回事,但千萬不能太當回事。”
張四維聽了之後皺了皺眉,覺得楊博這話說得有些矛盾,什麼叫既不能全信又不能不當回事又不能太當回事,那到底該怎麼聽?
張四維心裡不以為然,嘴上卻不好反駁,只是含糊地應了一聲:“世叔教訓的是。”
楊博閱人無數,一眼就看穿了張四維的心思。他在官場沉浮了大半輩子,什麼人沒見過?
張四維嘴上說“教訓的是”,可那眼神裡的不以為然,是藏不住的。
楊博倒也不點破,只是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慢慢喝著。
張四維想了想,還是忍不住說道:“世叔,陛下畢竟年幼,有些事情未必是他自己的主意。
張江陵柄國,大小政務皆出其手,或許……”
“子維,你也是做了二十多年官的人了,怎麼還在這種事情上犯糊塗?張居正再有權勢,他能給陛下事無鉅細的安排?他能讓陛下讀李春芳的書?”
楊博抬手打斷張四維的話,隨後似笑非笑的看著他。
張四維愣住了。
他深吸了口氣,不可置通道:“世叔的意思……借你給考成法立威是陛下自己的意思?”
“當然是陛下自己的意思!”
楊博沉下聲來繼續說道:“老夫告訴你,這位小天子,看起來日日待在宮裡讀書習字、聽經筵、學政務,像個尋常的沖齡天子。
可你仔細想想,他登基才多久?考成法是誰在背後推的?
張居正?張居正當然出力最多,可若是沒有陛下和太后在後頭撐著,考成法能推得下去?
那些個科道言官早就把彈劾張居正的奏疏堆成山了,可你看陛下理過一回嗎?”
張四維默然不語,他不是沒有想過這些,只是不願意往深了想。
雖然上次在乾清宮他和朱翊鈞對話,已經感受到了朱翊鈞一點兒也沒有這個年紀應該有的城府,其帝王心術簡直如火純青
但是事後,他又想了想,皇帝不過是個十二歲的少年,再聰明能聰明到哪裡去?最多也是個神童罷了!
可楊博剛剛這番話,卻像一把刀子,把自己心裡那層自欺欺人的窗戶紙捅了個對穿。
“老夫在官場沉浮四十二年,見過嘉靖爺,見過隆慶爺。
嘉靖爺剛登基的時候也不過十五歲,大禮議鬧了三年,最後硬是把楊廷和給熬走了,把滿朝文武給熬服了。
隆慶爺性子是軟了些,可也不是糊塗人,知道什麼時候該放權,什麼時候該收手。”
楊博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如今這位天子,老夫看不太透,但有一條是肯定的,他也絕不是任人擺佈的庸主。”
世叔,您方才說禮部尚書的位置難,是因為陛下……”
“不是因為陛下。”楊博打斷了他,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幾分疲憊:“子維,你還沒看明白嗎?如今這朝堂上,大臣們的進退,九成要看內閣的臉色。
你這個禮部右侍郎的銜是陛下給的,可你能不能坐上禮部尚書的位子,卻不在陛下手裡。廷推也好,會推也罷,哪一個環節離得開內閣?”
張四維一瞬間啞口無言。
楊博見他面色變幻,知道他心裡在翻騰,也不再往下說,只是舉起酒杯:“不說這些了,老夫明日就要啟程回蒲州,從此山高水遠,怕是再難回來了。
你一個人在京城,好自為之吧。”
張四維回過神來,連忙舉杯相碰。
兩人又飲了一杯,楊博夾了一筷子醬牛肉,慢慢嚼著,忽然換了個話題:“你那個做生意的弟弟,近來可好?”
張四維的弟弟張四教在山西經營鹽業,生意做得不小,這事在京中官場上不是秘密。
張四維點點頭:“承蒙世叔掛念,舍弟近來尚好,前日還來信說鹽路運銷順暢。”
“那就好。”楊博點點頭,沒再多說什麼。
張四維家的生意做得大,自然也和官面上的關係分不開。
這些事他不便多問,也不想多問。
兩人又閒談了一會兒,從山西今年的收成說到蒲州的舊友,從國子監新刻的典籍說到江南來年的漕運。
酒過五巡,壺中汾酒已去了大半,窗外的夜色也愈發深沉了。
花廳裡的燭臺換了兩根新蠟,燭淚堆在銅盤裡,也結了厚厚一層。
楊博抬頭看了看窗外的月色,放下筷子,緩緩站起身來:“天色不早了,你明日還要去戶部坐堂,早些回去吧。”
張四維知道,這便是送客了。
他站起身來,理了理袍袖,朝楊博深深一揖:“世叔,此去山長水遠,萬望珍重。到了蒲州,若有暇,學生定當回鄉拜望。”
楊博點了點頭。
……
一個月之後,八月十三,宜出行。
天還沒亮,楊博的馬車已經裝好了。
宅子裡的東西前幾日就已歸置妥當,因他是正常致士回家,朱翊鈞也沒有催他,所以楊博在京中又盤桓了一個月。
楊博回家的車隊從崇文門出城,剛到城門口,便遠遠就看見了烏泱泱一大片人。
那是山西籍的京官們。
站在最前面的是戶部侍郎張四維,身後是吏科都給事中韓揖,兵部武選司郎中李復陽、國子監司業韓應元……林林總總,少說有二三十號人,都是從山西走出來在京中做官的子弟。
他們穿著各色官服,按品級排列,在晨光中黑壓壓地站成一片,陣仗頗為壯觀。
楊博愣住了。
他昨日就辭過行了,該見的都見了,該說的話都說了,他本來以為今日出城不過是悄無聲息地走,沒想到這些同鄉竟然齊聚在城門口為他送行。
馬車停穩,楊博掀開車簾,正要下車,卻見張四維大步走上前來,雙手虛虛一按,朗聲道:“楊公且慢,先受聖恩。
楊博又是一愣。
張四維側身一讓,只見他身後讓出一個人來,是司禮監的隨堂太監陳矩。
陳矩手裡捧著一卷黃綾裝裱的卷軸,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笑容,尖細的嗓音在晨風中傳得格外清楚:“楊公且慢行,陛下有旨。”
楊博趕緊下車,撩袍就要跪倒。
張誠展開那捲黃綾,朗聲宣讀:“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吏部尚書楊博,起家嘉靖,揚歷三朝。出鎮邊陲則烽燧無警,入掌銓曹則門無私謁。
薊遼之捷與有榮焉,北虜款貢預其謀也。四十餘年恪恭匪懈,白首一節忠勤可嘉。
今以年高請歸,特賜‘柱國元輔’四字以旌其勞,加太子太師,歲給祿米百石,所在有司時加存問。
於戲!功成身退,遂林泉之雅懷;老成典型,系朝廷之重望。故諭。”
聖旨唸完,楊博跪在地上,身子微微發顫。
他這輩子接過無數道聖旨。
嘉靖朝的,隆慶朝的,萬曆朝的。
有嘉獎的,有升遷的,有慰留的。
可這一道,不一樣。
柱國元輔”。
這四個字,他擔得起,可皇帝給不給,那是另一回事。
他原以為自己在吏部大堂上被皇帝當眾數落了一通,臨走能得個“恩禮有加”的場面話就算不錯了。
卻沒想到,皇帝不但給了,還給得這麼重,這麼體面。
陳矩將聖旨卷好,雙手遞到楊博面前,笑道:“楊公,接旨吧。”
楊博雙手接過聖旨,喉頭滾動了幾下,才啞聲道:“老臣……老臣謝陛下隆恩。”
張誠又從身後小太監手中取過一個長條錦盒,開啟來,裡面是一幅裝裱好的字。
他小心翼翼地展開,只見紙上,墨跡猶新的四個大字——柱國元輔。
“楊公,這是陛下御筆親題的四個字,賜給楊公帶回故里,以作念想。”
楊博的眼眶忽然就紅了。
他在官場沉浮四十二年,自問早就練就了一副鐵石心腸,喜怒不形於色。
可此刻,他捧著這道聖旨和這幅字,只覺得鼻子發酸,喉頭髮緊,眼前一片模糊。
陳矩又從袖中取出一份邸報,展開來給在場眾人看了看,高聲道:“陛下還下旨發了邸報,昭告天下,褒獎楊公一生的功績。
諸位大人,陛下說了,楊公是三朝老臣,功在社稷,今日榮歸故里,令在京山西籍官員代天子送行,以全朝廷尊老敬賢之禮。”
楊博將聖旨和御筆題字一一交給身旁的僕人收好,然後整了整衣冠,轉過身來,面朝皇城的方向,撩袍跪倒。
城門口的秋風捲起地上的塵土,吹得他的白髮在晨光中散亂地飄著。
他雙手伏地,以額觸地,重重地磕了一個頭。
楊博叩完最後一個頭,沒有立刻站起來,他跪在地上,望著皇城的方向,嘴唇翕動,像是在說什麼,卻又像是隻在心裡默唸。
良久,他才在僕人的攙扶下緩緩站起身來。
他轉過身,看著面前這七八十張熟悉的面孔,笑了笑,朝眾人拱了拱手,聲音嘶啞卻中氣十足:
“諸位同鄉,老夫在朝四十餘年,不過是盡了本分,當不得陛下如此厚愛,也當不得諸公今日相送。
此去蒲州,山高水遠,後會不知何期。諸公在朝,當鞠躬盡瘁,以報聖恩。”
眾人紛紛還禮。
張四維走上前去,扶住楊博的手臂,低聲道:“世叔,上車吧,路途遙遠,還要趕路。”
楊博點點頭,握住張四維的手,用力攥了攥,卻沒有再多說什麼。
他轉身上了馬車,掀開車簾,又回頭望了一眼。
北京城。
自己仕途生涯的終點。
楊博放下車簾,靠在車壁上,閉上了眼睛。
馬車緩緩駛動,車軸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混在早風的呼嘯聲中,漸行漸遠。
……
乾清宮裡,朱翊鈞放下硃筆,揉了揉有些發酸的手腕,抬頭望向窗外,忽然問道:“楊博走了?”
侍立在一旁的孫海躬身答道:“回陛下,走了。今日一早出的崇文門,山西籍的京官都去送了。”
朱翊鈞點了點頭:“也不知道朕的戚將軍現在走到了哪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