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四不兩直
考功司的兩個主事將案卷按衙門分類擺好,陳有年又從袖中取出一份總目呈上:“陛下,此乃兩京考成總目,各衙門官員人數、等次、評語皆彙總在冊,請陛下御覽。”
朱翊鈞接過總目,並不急著翻開,而是往椅背上一靠,目光落在申時行身上:“申卿,朕先不問案卷裡的細目,只問你幾個大概數目。兩京參加考成的官員,一共有多少人?”
雖然案卷裡皆有詳細記錄,但自己看歸自己看,詢問情況又是另一碼子事,也就當考察這個狀元才的業務了。
當然這些問題自然難不倒申時行,只見他稍微回憶了會兒便答道:“回陛下,兩京各衙門參加考成的官員,共計一千三百四十七員。”
“一千三百四十七員。”朱翊鈞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又問道,“考成等次分為稱職、平常、不稱職三等,這一千三百四十七人裡頭,稱職者有多少?平常者有多少?不稱職者又有多少?”
申時行額角沁出了一層細汗,他不是不知道這些數字,正是因為知道,所以才不敢輕易出口。
考成法推行將近一年,各級衙門報上來的資料雖然經過了考功司的層層複核,但最終的彙總結果並不好看,或者說,太好看了,好看得不像真話。
這其中門道申時行自然知道,文官集團的強大也是他所非能干預的,他也不想得罪這些文官。
只是他怕皇帝不懂,落得個引火上身,但是他不說又是欺君之罪。
想到這裡,申時行略微斟酌了一瞬,還是如實答道:“回陛下,兩京官員考成,稱職者九十七員,平常者九百八十二員,不稱職者二百六十八員。”
此言一出,正堂裡瞬間安靜了。
朱翊鈞聞言,忍不住搖了搖頭。
自己來之前已經預料到了這個結果,可沒想到這個結果比自己期望的還要低,低的不能再低了。
簡直不忍直視。
也就當考成法第一年,多少有些官員還是不當回事,又亦著是自己新君登基,剛剛改元,亦或是張居正剛剛柄國執政。
總歸就是沒把你當回事,騎著你臉輸出。
這個結果充分說明,有些人壓根不幹事兒,是來混日子,混吃等死的。
稱職者九十七員,佔總數的十成裡還不到一成。不稱職者卻有二百六十八員,將近兩成。
這個數字如果拿出去公示,無異於往大明朝堂上潑了一盆冷水。
魏學曾站在一旁,眼皮跳了跳,忍不住看了申時行一眼。
他本以為申時行會像往常一樣把數字修飾得圓潤一些,沒想到這位狀元郎今天居然如實說了。
不過轉念一想,皇帝就坐在面前,案卷堆在案頭,就算想瞞也瞞不住,與其被當場拆穿,不如老老實實交代。
大明的官僚系統鬆散了多少年?從嘉靖朝中後期開始,嚴嵩當國二十年,官場風氣敗壞到了骨子裡。
嚴嵩倒臺之後又是徐階、高拱輪番執政,內閣換了一撥又一撥,下面的官員卻是換湯不換藥,該混日子的還是混日子,該吃空餉的還是吃空餉。
幾十年養出來的懶散習氣,怎麼可能指望考成法推行一年就全部扭轉過來?
這一千三百四十七人裡頭,那些考核不稱職的二百六十八人,恐怕有不少是故意的。
有的是在試探,想看朝廷推行考成法是不是動真格的,如果朝廷雷聲大雨點小,他們就能繼續混下去。
有的是在觀望,想看那些被考成法處置的官員到底會不會真的被罷官奪職,如果法不責眾,他們就能安然過關。
還有的是純粹在賭氣,覺得張居正不近人情,覺得考成法苛細繁瑣,索性破罐子破摔,等著朝廷來處置,也好讓天下人看看考成法鬧出了多大的動靜。
這些人的心思,朱翊鈞心裡門兒清。
他不怕有這麼多人考核不合格,他怕的是明明不合格卻人人都報合格。
真不合格就處置,一批一批地處置,處置到第五批、第十批的時候,那些觀望的、試探的、賭氣的,自然就知道朝廷是動真格的了。
到那時候,考成法才算真正紮下了根。
想到這裡,朱翊鈞也不急著發火,翻開了總目,目光從上往下掃了一遍,忽然指著其中一行問道:“太常寺典簿廳典簿趙從善,考成等次為不稱職。
他的案卷找出來,朕看看。
陳有年趕緊轉身從案上翻出太常寺的考成案卷,雙手呈上。
朱翊鈞接過案卷,翻開趙從善那一頁,只見上面工整的寫著考核評語,他逐字逐句讀了下去:
“查得太常寺典簿廳典簿趙從善,隆慶六年八月月京察,應辦祭祀祝文三通,逾期未成者二,成而舛誤者一。
九月京察,應整飭典簿廳庫藏祭器圖冊,延宕半月未舉。
十月京察,當會同光祿寺核驗祭品牲醪,該員稱病不至,委之屬吏。
十一、二兩月開始考成,一應文書俱敷衍塞責,有‘事已辦訖’四字報之,而無實跡可稽。
一月至四月,四考之中三考逾期,一考缺報。
綜計一年考成,十二考之中逾期者七,缺報者一,敷衍者二,稱職者僅二。
以此考績,實屬不稱,應請罷黜,以肅官常。”
朱翊鈞讀完之後,將案卷往案上一拍,冷笑一聲:“好一個‘事已辦訖’四個字就糊弄過去了!
十二次考成,逾期七次,缺報一次,敷衍兩次,稱職的只有可憐巴巴的兩次。
這樣的官,太常寺養著他做什麼?養著他寫‘事已辦訖’四個字嗎?”
其實像這樣的官員是一數一大把,比趙從善官職大的也是不在少數。
但是初立考成法,就得先拿這種微末小官開刀,明正典刑!
朱翊鈞抬起頭,目光掃過正堂裡的眾人,最後落在申時行身上,忽然話鋒一轉:
“申卿,你方才說考成案卷裡的事由都逐一核實過了。
朕問你,太常寺典簿這種芝麻綠豆大的小官,你們考功司核實之後,是如何處置的?”
申時行躬身道:“回陛下,趙從善的考成結果已報內閣,擬議罷黜,文書不日即下。”
“不日即下?哪一天下?”朱翊鈞追問道。
申時行語塞了一瞬,還沒來得及回答,朱翊鈞又翻開了另一份案卷。
這回他抽的是工部營繕清吏司一位主事的考成案卷,翻開一看,評語更是令人啼笑皆非:
“查得工部營繕清吏司主事周克敬,隆慶六年八月京察,應監修內城廣寧門外官道橋樑一處,逾期兩月未竣。
十月京察,應勘驗通州倉廒修繕工料,該員遣吏代行,自坐衙中點卯而已。
十一月至二月考成,連四考皆以‘待料’‘待匠’‘待會商’等語相搪。
三月考成,該員當直之日不在衙中,詢之左右,雲‘赴西山踏勘’,及查門籍,並無出城記錄。
四月,五考之中三考逾期,兩考敷衍。
綜計一歲十考,逾期者七,缺勤擅離者一,敷衍塞責者四。
以此考績,實屬不稱,應請降級外調,以儆效尤。”
朱翊鈞讀完之後,沒有像剛才那樣發火,反而笑了起來。
這一笑,倒讓在場眾人有些冷汗直冒。
朱翊鈞把案卷合上,往案頭一擱,說道:“這個周克敬,膽子比太常寺那個還大。
太常寺那個不過是逾期敷衍,這個倒好,堂堂工部主事,當值之日不在衙中坐班,還假稱去西山踏勘,結果門籍上連出城記錄都沒有。
這樣的官,怕不是跑到哪個茶樓酒肆裡逍遙去了吧?”
未等申時行來得及回答,朱翊鈞繼續說道:“說起來,朕記得楊博在吏部衙門的日子,恐怕還沒有周克敬在工部的日子勤快吧?”
這話一出,正堂裡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在場的人誰都沒想到皇帝會突然把火引到楊博身上。
楊博是誰?當朝吏部尚書,六部之首的天官,嘉靖朝的老臣,在官場沉浮四十餘年,門生故吏遍佈天下。
雖然高拱倒臺之後楊博的日子不太好過,張居正對他也是面上客氣心裡提防,但畢竟還沒有到撕破臉的地步,一來楊博資歷夠老,二來楊博是晉黨之首,同樣也是門生故吏遍天下。
皇帝這句話,是在公開表達對楊博的不滿了。
魏學曾的臉色變了變,偷偷看了申時行一眼,申時行垂著眼簾,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知道皇帝不是在問他話,而是在借題發揮。
等了一會兒,果然皇帝沒有等任何人接話,繼續說道:“朕記得楊博入主吏部以來,告假的日子比坐堂的日子還多。
今日說是舊疾復發,在家休養。上次張先生和朕商議推行考成法的時候,楊博也是稱病不朝。
再上次廷推南直隸總督人選,楊博還是稱病。朕倒是想問一句,吏部尚書的位置是用來告假的嗎?”
非自己故意刁難楊博,實楊博權大勢大,今年年初起又多次上辭呈,正好撞在了槍口上。
考察考成光抓小官畢竟沒有威懾力,還需要一個大官來做典型。
楊博就是最好的例子,本來他年齡已大,早晚都是退休,自己也要給他批准,既然都是要回家,還不如回家前再發揮點兒餘熱,為大明朝做點兒貢獻。
正堂裡一片死寂,沒有人敢接這個話,誰都不願意得罪晉黨。
朱翊鈞站起身來,在正堂裡踱了兩步,臉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走了兩圈之後,他忽然回過頭來,對孫海說道:“孫海,你去一趟翰林院,把侍讀學士趙志皋給朕叫來。”
孫海領命而去。
在場眾人面面相覷,不知皇帝為何在說完楊博之後突然又扯上了翰林院的趙志皋。
只有譚綸隱約猜到了一點端倪,趙志皋是翰林院侍讀學士,品級不高,但身份特殊。
翰林院掌制誥、修史、講讀,是天子的文學侍從之臣,理論上應該隨侍皇帝左右以備顧問。
但這位趙志皋近來卻經常不在翰林院坐班,而是跑到民間去參加一個叫何心隱的人舉辦的講學活動,在京中文人圈子裡頗有些名氣。
朱翊鈞重新坐回大案之後,環視眾人說道:“朕今日就來整頓整頓這個不坐班的毛病。”
……
翰林院。
趙志皋今日確實不在翰林院坐班。
他此刻正在翰林院後堂的經史館裡,被一群翰林學士、編修、檢討團團圍著。
館中長案被推到了兩側,正中騰出一塊空地,擺了幾把交椅。
交椅上坐著趙志皋和另外三位侍讀、侍講學士,外圍站了七八個年輕翰林,個個面色潮紅,雙目發亮,像是飲了酒,其實不過是聽講聽得入了迷。
“……陽明先生龍場悟道,悟的是什麼?”趙志皋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語速不緊不慢,帶著一股子娓娓道來的從容,“悟的是‘聖人之道,吾性自足’。
這七個字,諸公細細琢磨。聖人不在廟堂之上,不在經書堆裡。聖人就在你我心裡。心即理,心外無理,心外無物。”
“趙學士此言差矣!”坐在他對面的侍讀學士劉虞夔終於忍不住了。
劉虞夔是山西人,隆慶五年中進士,選庶吉士,性情剛直,自幼治程朱理學,一部《四書章句集註》翻得紙頁起了毛邊,聽不得這等離經叛道的話,當即打斷道,“心外無物?那六經算什麼?孔孟之訓算什麼?
程朱諸子皓首窮經、一字一句註疏聖學,難道都是在做無用功?
照趙學士這麼說,天下讀書人只消閉目靜坐、反求諸心便夠了,孔聖人的‘學而時習之’成了廢話,孟夫子的‘盡信書不如無書’倒是要被你供起來了?”
趙志皋也不惱,呷了一口茶,微微一笑:“劉學士脾氣還是這麼急。
六經是註腳,不是本體。程朱之學精深博大,趙某何嘗不敬?然而支離繁瑣之弊,亦不可諱言。
聖人千言萬語,只是要人正心誠意四字而已。心若不正,讀破萬卷經書,不過是個兩腳書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