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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含沙射影

今天的經筵考試除了兩宮太后出題之外,還有本朝翰林學士出題。

翰林學士可不比兩宮太后,雖然早有經筵官提前打過招呼,望考試時出些簡單的走個過場便行,但仍不可大意。

鴻臚寺官又讚道:“翰林院進題——”

翰林院掌院學士從西班出列,手捧一卷黃綾封面的題冊,躬身呈至御案前。

序班接過,置於御案之上。

朱翊鈞開啟題冊。

裡面是一道策題。

題目用工工整整的館閣體寫著:“問:古之帝王,或垂拱而治,或宵旰而理。治道之要,在得人乎?在立法乎?

朱翊鈞的目光在“得人”與“立法”四個字上停了停。

這道題出得平正,卻不好答。

說是“試言之”,實則是要他在滿朝大臣面前當場作文。

文辭要好,道理要通,還要寫得快,兩宮太后和滿殿大臣都在等著。

孫海早已研好了墨。

朱翊鈞提筆,筆尖在硯臺上舔了舔。

殿中寂靜無聲,只聽得見銅鶴腹中龍涎香燃燒時細微的噼啪聲。

幾十雙眼睛盯著御案後那個十一歲的少年,錦衣衛將軍甲冑上的銅釘在燭光下泛著光,侍儀御史的目光一瞬不瞬,皇帝的儀態,也是考試的一部分。

朱翊鈞落筆。

他先寫下朕對兩字

然後筆走龍蛇。

“朕聞:治天下者,法與人並用,而不可偏廢者也。法者,治之具;人者,治之本。有良法而無良吏,則法徒虛文;有良吏而無良法,則吏無所據……”

他的楷書是張居正手把手教的,張居正的字端正如削,一筆一劃都有法度。

朱翊鈞練了三年,雖還及不上張居正的氣韻,卻已有了幾分神似。

再加上平常自己經常磨勘前朝歷代書法大家真跡,如今早已自成一派風骨峭峻。

“……昔唐太宗有貞觀之治,房杜為相,魏徵為諫,此得人之效也。然貞觀之治,豈惟得人而已?《貞觀律》十二篇,《唐六典》三十卷,法度粲然,綱目畢舉。得人與立法,如車之兩輪,鳥之雙翼,缺一不可……”

他寫到這裡,筆鋒一轉。

“……然朕以為,二者之中,得人為尤要,何也?法者,死物也;人者,活物也。

法不能自行,待人而行,得其人,則善法可行;不得其人,則善法亦弊。

王安石行青苗法,其法未嘗不善,而卒以擾民者,奉行非其人也。

故曰:為政在人,取人以身,修身以道,修道以仁……”

張居正站在東班首位,目光穿過殿中,落在御案上。

他看不清小皇帝寫的是什麼,但他看得見小皇帝的筆勢。

筆鋒穩健,毫無滯澀。

這說明他不是在絞盡腦汁地湊字,而是胸有成竹,一氣呵成。

張居正的嘴角微微揚起,又迅速壓了下去。

約莫過了小半個時辰,朱翊鈞擱下筆。

他將墨跡未乾的卷面輕輕吹了吹,然後雙手捧起,呈與序班。

序班躬身接過,轉呈至講案前。

翰林院掌院學士上前,捧起答卷,朗聲誦讀。

殿中諸臣屏息靜聽。

讀到“法者,死物也;人者,活物也”一句時,呂調陽微微頷首。

讀到“王安石行青苗法,其法未嘗不善,而卒以擾民者,奉行非其人也”時,幾個翰林學士交換了一下眼神—皇上才十一歲,便敢評議熙寧變法,這見識已是不凡。

讀到最後,掌院學士的聲音拔高了幾分:“……陛下衝齡踐祚,睿哲天成。

誠能法祖敬天,親賢遠佞,則二帝三王之治,可跂而望也。

臣不勝戰慄隕越之至,臣謹對。”

他念完,將答卷輕輕放回御案。

殿中又靜了一瞬。

李太后在屏風後低低說了一句話,聲音太輕,殿中諸臣聽不真切。

但陳太后隨即笑道:“皇上寫得這樣好,咱聽著,比那些狀元卷子也不差什麼。”

這話說得聲音不小,分明是說給滿殿大臣聽的。

張居正出班,躬身道:“陛下天資聰穎,學業精進。今日經筵,兩宮太后親加考校,陛下應對從容,文理通達,臣等不勝欣忭。”

他頓了頓,又道:“然學無止境,願陛下日就月將,緝熙光明,以副兩宮太后之望,以慰天下臣民之心。”

這是張居正一貫的風格,先肯定,再鞭策。

朱翊鈞早已習慣,當下起身拱手:“張先生教誨,朕銘記於心。”

一看考校圓滿完成,朱翊鈞長舒一口氣,總算沒丟範兒。

鴻臚寺官見狀立馬會意,趕緊出列讚道:“禮畢——”

滿殿官員再行五拜三叩頭禮。

禮畢。鴻臚寺官又贊:“賜酒飯——”

眾官皆跪承旨。

朱翊鈞從御座上起身,朝屏風後躬身:“兒臣恭送母后。”

兩宮太后的儀仗從殿後退出,屏風撤去,殿中氣氛登時鬆快了不少。

光祿寺早已在左順門內備好了酒飯。

按經筵舊制,經筵畢,皇帝賜酒飯於左順門。

菜品有定例:每桌四冷四熱,一湯一飯。冷碟是醬牛肉、水晶膾、拌三絲、燻魚。

熱菜是紅燒肉、清蒸鰣魚、炒時蔬、燜羊肉。湯是火腿冬瓜湯,飯是御田香稻米。

酒是黃酒,溫得恰到好處。

今日雖說是經筵考試,但兩者總歸是有異曲同工之妙,所以賜宴依舊定在了左順門。

朱翊鈞換了一身輕便的常服,來到左順門時,諸臣已按品級入座,見他進來,眾人齊齊起身。

“都坐吧。”朱翊鈞擺了擺手,“今日經筵考試,諸位愛卿都辛苦了,朕以茶代酒,敬諸位一杯。”

他端起茶盞,環顧了圈四周,然後簡單撩拔了幾口,就帶著六部尚書跑了。

左順門的賜宴,按制是經筵後款待講官和侍班大臣的。

今日雖說是經筵考試,規格卻比平日更高些,光祿寺備的菜品也格外豐盛。

但朱翊鈞可沒心思繼續再吃下去,眼下還有一些事情需要商量。

禮部尚書陸樹聲光顧著和群臣寒喧,剛想動筷品嚐佳餚,豈不料同僚紛紛起身隨皇帝走了出去,他皺了皺眉頭,本想吃幾口再小跑追上去,卻突然看見張居正回頭瞅了他一眼。

他哆嗦了下,只好極不情願的放下筷子追隨出去。

三月的北京,春寒料峭。

從左順門到皇極殿,不過一炷香的路程,朱翊鈞走在前頭,腳步不快不慢。

身後跟著內閣輔臣、六部尚書、十餘人,腳步聲在宮道上回響。

路上內閣次輔呂調陽稍微加快了腳步,再與朱翊鈞即將並排時,又放慢了些,恰好跑持了一拳的距離,他說道:“陛下,臣有一事,需請聖裁。”

朱翊鈞微微頷首:“呂卿請講。”

“啟稟陛下,今歲乃萬曆元年,歲在癸酉。按國朝科舉定製,明年甲戌當行會試大典。

會試之前,各省鄉試須在今年秋闈舉行。順天府乃畿輔首善之地,其鄉試主考、同考各官,向來由朝廷簡派翰林官充任,以重其事。

如今已是三月,順天府鄉試考試官的人選尚未擬定,臣請陛下早定典試之官,以安天下士子之心。”

朱翊鈞點了點頭。

他對科舉制度並不陌生,國朝取士,三年一大比。每逢子、午、卯、酉年為鄉試,各省士子赴省城應試,中式者為舉人。

次年辰、戌、醜、未年為會試,天下舉人匯聚京師,中式者為貢士,再經殿試,便是進士。

明年甲戌,正是會試之年。

而今年是癸酉年,各省鄉試須在八月舉行,稱為秋闈。

如今已是三月初,離秋闈不過半年,各省主考官的確該定下來了。

朱翊鈞忽然抬頭,目光落在張居正身上:“張先生,此事你怎麼看?”

張居正快步上前了幾步,躬身道:“回陛下,順天府鄉試,向來由翰林院官充任主考。

明初定製,唯兩京鄉試簡派翰林官,各省則由教官充任。

順天府乃畿輔重地,天下觀瞻所繫,典試官人選尤需慎重。

臣以為,可從翰林院侍讀學士、侍講學士中擇年資深、學問博者充任,另選編修、檢討中才識卓異者擔任同考,以襄助其事。”

“可有候選人員?”

“侍讀學士王錫爵,侍講學士陳經邦,陛下以為如何?

王錫爵他倒是不陌生,陳經邦,字公望,福建莆田人,明嘉靖四十四年進士,選庶吉士,授翰林院編修。

他倆也都是東宮老屬官了,也是該放出去磨磨堪歷了。

朱翊鈞點頭讚道:“這二人一個嘉靖四十一年進士,殿試一甲第二名,榜眼出身。一個則是嘉靖四十四年進士,二甲傳臚,都是一時才俊,就他倆吧。”

張居正點頭稱是:“陛下聖明,王錫爵學問淵博,持身清正,在翰林院中素有重望。

陳經邦才思敏捷,文章典雅,亦是典試的上佳人選。此二人主持順天府鄉試,必能秉公衡文,為社稷遴選真才。”

呂調陽也附和道:“張閣老所言極是,王錫爵乃嘉靖壬戌科榜眼,陳經邦系乙丑科傳臚,二人出身科第正途,又久在翰林,深諳典試之法,確是恰當人選。”

朱翊鈞說道:“既如此,便命王錫爵為順天府鄉試正主考,陳經邦為副主考,同考官由翰林院會同禮部酌定,報內閣備案。”

一行人說著說著就來到了皇極殿,朱翊鈞坐到龍椅上又補充了一句:“各省鄉試主考,依例由巡按御史會同布政使司選聘教官充任。

但朕聽聞,近年各省鄉試,取士之權往往操於地方有司之手,教官不過掛名而已,甚至有人暗通關節,致使取士不公,此事,禮部需嚴加查察。”

禮部尚書陸樹聲趕緊出班應道:“臣領旨,臣即行文各省巡按御史,嚴飭考場紀律,若有徇私舞弊者,一經查實,嚴懲不貸。”

朱翊鈞剛要再說,只見兵部尚書譚綸出列,聲音洪亮如鍾:“啟稟陛下,臣有事要奏。”

朱翊鈞眉頭微動:“譚尚書請講。”

譚綸從袖中取出一份塘報,神色凝重:“薊鎮總兵馬芳傳來急報,近日北邊韃靼各部蠢蠢欲動。

朵顏衛首領董狐狸夥同其侄長昂,糾結部眾,屢屢在喜峰口外遊弋窺伺,索要賞賜。

數日前,董狐狸率部突入喜峰口,大肆殺掠,並在塞旁獵狩,以誘官軍出戰。

馬芳率師出擊,大敗之,幾獲狐狸,然賊眾退而不散,仍在邊外集結。”

譚綸頓了頓,繼續說道:“據探馬所報,此次不止朵顏一部。

土蠻部小王子也遣人與董狐狸聯絡,意圖聯手南犯。

宣府、大同、薊州、遼東諸鎮,近來都有虜騎出沒的蹤跡。臣恐此番韃靼諸部來者不善,若不及早防備,恐有大患。”

馬芳是戚繼光回來操練京營復起接手的,這個人打仗也是一把好手。

冬天剛過,草原各部又要蠢蠢欲動了,每年即是如此。

殿中氣氛陡然一緊。

自隆慶五年俺答封貢以來,北邊大體相安無事。

俺答受封順義王,與明朝互市,宣大一線平靜了數年。

但韃靼諸部分散,俺答只能約束其本部,朵顏、土蠻等部並不受其節制,仍然時常犯邊。

董狐狸是朵顏衛都督花當的曾孫,革蘭臺的第五子,這些年仗著土蠻的勢力,時叛時服,早已成為薊鎮的心腹之患。

朱翊鈞聽完,沒有急著開口,而是將目光投向張居正。

自己目前尚未親政,像這種大事一切都由內閣主政,其中張居正的看法以及決策更是頗為重要。

張居正眉頭微蹙,沉吟片刻,出班道:“陛下,董狐狸乃朵顏衛舊部,其先祖曾受國朝敕封,世襲都督之職。

此番借索賞之名,行劫掠之實,分明是試探我朝邊備虛實。

若應對得當,可令其知難而退;若示之以弱,恐土蠻諸部聞風而動,屆時薊遼宣大處處烽煙,便難以收拾了。”

他頓了頓,語氣轉沉:“臣以為,眼下有兩件事須得立刻辦。

其一,命薊鎮總兵馬芳嚴加戒備,可守可戰,不可輕敵冒進,亦不可畏縮避戰。

其二,命宣大總督王崇古、遼東總兵李成梁各守其地,互相策應,以防韃靼諸部分路來犯。

至於董狐狸索賞一事,臣以為不可輕許,賞賜乃朝廷之恩典,非賊寇以刀兵相逼便可予取予求。

若此番給了賞賜,日後各部皆來效仿,則邊患永無寧日。”

朱翊鈞微微點頭,心中暗暗贊同,但是除了張居正所說,他還有一番別的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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