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朱衣臨門
自晉商的首批銀子送到了北京,萬曆皇帝朱翊鈞大喜,有了啟動資金,學府建成就只是時間問題。
為此,他特意下旨讓工部勘址,並讓工部尚書朱衡主持這次修建學府的工作。
朱衡雖說年紀大了些,除了性格有些倔強之外,能力還是依然線上的,工程交給他也可以放心了。
眼下最重要的最令朱翊鈞頭疼的事情是即將到來的經筵考試,也就是考察他的學業。
這幾日朱翊鈞更是常常奮筆疾書到深夜,俗話說的好,臨陣磨槍,不快也光。
三月初二,文華殿。
天色未亮,殿內已燈火通明。
直殿內官早在前一日便將御座擦拭了三遍,御案設於御座之東稍南,講案置於御案之南稍東。
案上陳設四書、經史各一冊,四書東,經史西,這是國朝初年定下的規矩,二百年來不曾改過。
朱翊鈞到得極早。
寅時三刻,他便在孫海的服侍下換好了玄色常服。
銅鏡裡映出一張尚帶稚氣的臉,眉眼清秀,身量單薄,可那雙眼睛裡透出的神采,卻不像個十一歲的孩子。
“陛下,時候還早,要不先用碗燕窩粥墊墊?”孫海躬著身子問道。
朱翊鈞一邊扣好腰間玉帶一邊答道:“不必,今日不同往常,兩位太后都要來,朕若是吃多了,到時候犯困打呵欠,成什麼體統。”
孫海不敢再勸,心中卻暗暗納罕。
萬歲爺平日裡雖然自律,卻也不至於這般如臨大敵,今日這場經筵,難道還有什麼特別的講究不成?
朱翊鈞沒理會他的心思,邁步出了暖閣。
晨霧未散,宮道兩旁的銅鶴在朦朧中顯出模糊的輪廓。
朱翊鈞走在甬道上,身後跟著八名內侍,腳步聲在青石板上發出整齊的迴響。
他在心裡將四書五經的幾處關節又過了一遍。
《大學》的“明明德”一章,他背得滾瓜爛熟。
《尚書》的《堯典》《舜典》,張居正親自為他講過三遍。
《通鑑節要》裡貞觀君臣論政那幾段,他也能倒背如流。
就是不知怎的,心裡還是有些緊張,可能這就是因為考試的緣故吧。
主要這不是平日裡文華殿的日講,平時的日講只有講官和內閣學士侍班,儀式簡省,錯了字也不過是被張先生咳嗽一聲,面子上掛不住罷了。
今天的經筵考試卻是大典,兩宮太后親臨,內閣輔臣侍班,翰林學士分列東西,御史給事中侍儀監察。
一言一行,皆在眾目睽睽之下。
更重要的是,今日兩宮太后竟然要出題。
想到這裡,朱翊鈞腳步微微一頓。
之前的李太后,也就是自己的身母,天不亮就親自來乾清宮揪他起床的女人,那個他背錯一個字便罰跪半個時辰的女人,如今在自己苦心經營的母子關係下,已經緩和了不少。
陳太后平日裡不大管事,性情溫和,見誰都是笑眯眯的,可朱翊鈞知道,能在隆慶朝的後宮裡安安穩穩坐到今天這個位子,絕不是隻靠溫和二字便能辦到的。
這時身後突然傳來魏朝的聲音,壓得極低:皇爺,張先生已到文華殿外了。”
魏朝上次貢茶貢的不錯,被自己也留在了身邊從事。
朱翊鈞收回思緒,點了點頭。
文華殿前,丹陛上下,早已站滿了人。
內閣首輔張居正、成國公朱希忠立於最前列,內閣次輔呂調陽侍立稍後。
六部尚書、左右都御史、通政使、大理寺卿及翰林學士等侍班官員,依品級東西序立,黑壓壓一片,卻鴉雀無聲。
侍儀御史和給事中立於殿內之南,分東西北向,目光如鷹隼般掃視全場。
鴻臚寺鳴贊一人贊禮,序班四員舉案。
勳臣與駙馬各領將軍侍衛,甲冑在晨光中更是泛著冷光。
張居正今日穿了一身簇新的緋色公服,腰間繫著玉帶,面色沉靜如水。
他身旁的呂調陽微微垂著眼,像是在養神,又像是在默唸什麼。
“陛下駕到——”
淨鞭三響。
那鞭子是用黃絲編成的,長約三尺,由鴻臚寺鳴贊執掌。
一鞭抽在地上,聲音清脆而尖利,像是裂帛,又像是碎玉,在文華殿的殿宇間迴盪。
第一響,殿外諸官整肅衣冠。
第二響,侍班官員各歸其位,斂容屏息。
第三響,滿殿寂然,落針可聞。
朱翊鈞從殿後轉出,步履沉穩,目不斜視。
他登上御座時,錦衣衛將軍、侍衛按班而立,甲葉相擊發出細微的金屬聲。
“跪——”
鴻臚寺鳴讚的聲音拖得又長又高。
滿殿官員齊齊跪倒。
“拜——”
五拜三叩頭。
朱翊鈞端坐在御座上,看著殿下黑壓壓的人頭起起伏伏。
這套禮儀自他去歲十歲登基起便經歷了幾十次,早已習慣。
可今日不同,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殿東側,那裡設了兩架屏風,屏風後隱約可見兩乘鳳座。
兩宮太后自然已經到了。
屏風是昨日新設的,按祖制,太后臨經筵,須垂簾。
但李太后嫌珠簾礙眼,說道:“簾子一晃一晃的,咱家連皇上的臉都瞧不真切”,便改成了絹紗屏風。
既能隔開內外,又不妨礙太后看清殿上的一舉一動。
李太后坐在東首,她今年不過二十有八,面容端麗,眉宇間卻帶著一股子凌厲。
此刻她的目光正透過紗屏,牢牢釘在御座上的兒子身上。
陳太后坐在西首,神態從容得多,她捧著一盞茶,目光溫和地望向殿中,像只是來看一場尋常的典禮。
禮畢。序班二員舉御案至御座前,二員舉講案至御案之南正中。
案上經書已由司禮監官預先陳設妥當,四書東,經史西,書頁間夾著眾人預先撰好的試題,那試題是前兩日便送入宮中,由司禮監呈兩宮太后御覽過的。
當
黃鐘一響,朱翊鈞起身面對兩宮太后以及張居正和經筵老師行禮道:“請母后與先生開始考校”。
這時在場的眾人都不約而同的投去了目光,雖說朱翊鈞貴為天子,但在學術面前,不過是眾人平等罷了。
尤其是在場的眾人,哪一個不是從千萬般的考生中硬生生殺出一條血路的英雄好漢?哪一個不是熟讀四書五經,滿腹經綸的宗師?
按照之前說好的,先由兩宮太后出題,只看李太后開口問道:“《大學》開篇雲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於至善。
程子注曰,‘親’當作‘新’。皇上可知,程子為何要改這個字?”
殿中愈發寂靜。
這題不難,按程朱理學回答便是,在場眾人各自感慨,上來第一題看來不過是走個過場罷了。
張居正微微抬起眼皮,目光從御座上一掠而過。
呂調陽依舊垂著眼,嘴角卻幾不可察地抿了抿。
東西兩班的翰林學士們屏息凝神,這可是太后親自考問,答得好便罷,答得不好,皇上當眾丟臉,日後少不得要遷怒於他們這些講官。
朱翊鈞沉默了片刻。
不是答不出來,而是在斟酌措辭。
這個問題,張居正在日講時其實提過。
程頤改“親民”為“新民”,依據的是《大學》後文“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以及“作新民”等語。
朱熹承其說,在《四書章句集註》中正式將“親民”釋為“新民”。
可王陽明卻主張恢復古本,認為“親民”便是親民,不必改字。
他知道兩宮太后想聽什麼答案,尤其是自己母親李太后推崇程朱之學,這是滿朝皆知的事。
但也不能答得太淺,答淺了,顯得平日不用功,答得太深,又有賣弄之嫌。
“回母后。”朱翊鈞抬起頭,聲音清朗道:“程子改‘親’為‘新’,所據有二。
其一,《大學》後文有湯之盤銘曰: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之語,又有‘周雖舊邦,其命維新’之引,皆言‘新’字,與新民之義相合。
其二,《康誥》曰‘作新民’,亦是振起自新之民之意。
朱子承程子之說,以為‘新者,革其舊之謂也’。明德是自新,新民是使民新。
君子先自明其明德,推而廣之,以教化百姓,使天下之人皆去其舊染之汙,這便是‘新民’。”
他頓了一頓,又道:“不過,兒臣近日讀陽明先生《大學問》,其說與程朱不同。
陽明先生謂‘親民’即親民,猶孟子‘親親仁民’之親,不必改字。
他說,明德是立其天地萬物一體之體,親民是達其天地萬物一體之用,體用一原,不可分割。”
此言一出,殿中微微有些騷動。
翰林學士中有人悄悄交換眼色,王陽明的學問,在嘉靖朝曾遭禁抑,萬曆以來雖稍有鬆動,但在經筵考試上公然引述,還是當著兩宮太后的面,皇上這膽子,未免太大了些。
不過剛剛皇帝回答時,儀態神情自若,口齒伶俐,回答洋洋灑灑,倒是一個才第。
李太后沒有說話。
屏風後沉默了好一會兒。
朱翊鈞手心微微沁出了汗。
他這番話是仔細權衡過的,既把程朱的正解答得滴水不漏,又點出陽明別解,顯出自己的博學深思。
可他也吃不準,李太后會不會認為他是“雜學旁收”。
姐姐以為如何?”
李太后忽然把話頭遞給了陳太后。
陳太后笑了笑,聲音溫和道:“咱家聽著,皇上答得很好,程子有程子的道理,陽明先生有陽明先生的道理。
皇上兩說並陳,又能分得清主次,這便是真讀進去了,姐姐教子有方,咱家瞧著,很是欣慰。”
李太后這才微微點頭,語氣緩和了幾分:“皇上答得尚可。
不過經筵之上,還是要以程朱正學為宗。陽明之學,可作參酌,不可偏溺。”
“兒臣謹記母后教誨。”
朱翊鈞躬身應道,心中一塊石頭落了地。
可還沒等他坐穩,陳太后的聲音又響了起來:“皇上,咱也有一問。”
朱翊鈞剛剛放下的心又提了起來。
“《尚書·堯典》開篇曰:曰若稽古,帝堯曰放勳,欽明文思安安,允恭克讓,光被四表,格於上下。”
陳太后的語速不快,一字一頓,像是閒話家常,“咱家想問皇上,這欽明文思安安六個字,做何解?”
這一問,比李太后方才那問還要刁鑽。
臺下,一應翰林學士精神一震,到底不是自己親生的,終於給皇帝上難度了!
欽明文思安安”這是贊堯帝之德的六個字,每一個字都有深意。
朱翊鈞腦中飛速轉著,口中已開始作答:“回母后,欽是敬慎,明是明察,文是文章,思是謀慮。
此四者,是堯帝之德。而安安二字,朱子注曰無所勉強,是說堯帝行此四德,皆出於自然,從容中道,不假強求。”
陳太后輕輕“嗯”了一聲,不置可否。
顯然皇帝只答了皮毛,張居正喉頭動了動,這個自己沒有給他詳細講過,皇帝能答出來已經令他非常滿意了,可要再繼續深究下去,怕是有些難度了。
有的翰林學士開始竊竊私語討論,有的御史給事中紛紛看向皇帝,大家都想看看這個小皇帝還會說出怎樣的答案。
朱翊鈞一看這情形就知道答的這還不夠。
他深吸一口氣,又道:“孔穎達《尚書正義》解安安為安天下之當安者。
兒臣以為,此解與朱注可相參證。
堯帝之德,內則敬明文章,從容中道;外則安天下蒼生,使萬物各得其所,內外相合,便是安安。”
屏風後傳來一聲極輕的笑。
是陳太后的聲音。
“好。”
李太后輕舒一口氣,也點了點頭,面上露出一絲難得的笑意。
這個兒子總歸沒有給自己丟臉。
“答的好!”
在場的文武百官也紛紛拍手叫好,皇帝的思維敏捷已然頗具士林骨相。
滿殿的氣氛頓時鬆快了幾分,張居正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看來之前自己教他,讓他平日裡得空多讀點兒書,他是聽了進去。
呂調陽抬起眼,看了御座上的小皇帝一眼,目光中閃過一絲讚許。
他本就是學識淵博的大學士,平常就愛倒弄學問,如今見皇帝答得如此巧妙,自己也心裡有些癢癢,想將皇帝收入門下,自己傳授畢生所學,將來也能落得個帝師之名。
兩宮太后的考問過了。
但經筵考試還沒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