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揆情審勢
二月二十五,清晨。
乾清宮西暖閣的地磚上,朱翊鈞正趴著做俯臥撐。
一下,兩下,三下……
內侍孫海跪在一旁,手裡捧著熱毛巾,臉上表情說不出的古怪。
萬歲爺這又是唱的哪一齣?
自打今年正式改元萬曆之後,陛下的性情便愈發讓人捉摸不透。
先是讓人在暖閣裡擺了一面大銅鏡,說是要“正衣冠”,如今又一大早趴在地上起起落落,嘴裡還唸唸有詞。
“四十八,四十九……五十!”
朱翊鈞撐起身子,額上已見了汗。他從孫海手中接過毛巾擦了擦臉,長出一口氣。
十一歲的身體,底子倒不差,就是單薄了些。
五十個俯臥撐做完,手臂微微發酸,倒也不算太吃力。
“陛下,您這是……”孫海終於沒忍住,小心翼翼地問。
朱翊鈞把毛巾扔回銅盆,瞥了他一眼:“朕在練身子。你們這些人,成天就知道讓朕吃這個補那個,一個個把朕當成瓷娃娃供著,殊不知身子是練出來的,不是養出來的。”
孫海連忙叩首:“陛下聖明,只是這般勞累,太后若是知道了,怕是要怪罪奴婢們……”
“太后那邊朕自會去說。”朱翊鈞在銅鏡前站定,看了看鏡中自己單薄的肩膀,“朕今年十一了,再過幾年便是親政的時候。若是身子骨撐不住,怎麼應付得了國中那些……罷了,跟你說這些你也不懂。”
他說到一半便收住了話頭,目光卻微微沉了沉。
這種事情跟孫海這個小太監說也說不清楚,就是跟張居正、呂調陽那些內閣輔政大臣也有諸般事宜需要溝通。
沒有人比他更清楚,歷史上的萬曆皇帝,身體一直算不上好。
中年之後更是疾病纏身,連上朝都成了一件苦差事,最後乾脆躲在深宮裡不出去了。
後來那些文官們罵他懶,罵他昏,可又有誰知道,一個人若是連站都站不穩,還怎麼端坐在金鑾殿上聽那些冗長的奏對?
這一世,他從穿越過來的第一天起,就下定了決心,政事要抓,身子更要練。
今日五十個俯臥撐,明日加十個,後日再加十個。
跑步、扎馬、打拳,一樣都不能少。
他還要讓人在宮裡修一處演武場,把那些花裡胡哨的奇石假山全拆了,換上石鎖、箭靶。
正思量間,殿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張鯨掀簾而入,神色間帶著幾分壓抑不住的興奮,跪地稟道:“陛下,錦衣衛指揮使朱希孝求見。”
朱翊鈞眉梢微挑。一大早的,朱希孝來做什麼?莫非是張四維那邊有動靜了?
“宣。”
朱希孝進殿時,朱翊鈞已換了一身玄色常服,端坐在御案之後。
他今年才十一歲,坐在那把寬大的紫檀椅上,腳還夠不著地,卻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
“臣朱希孝,恭請聖安。”
“起來說話。”
朱希孝起身,眼觀鼻,鼻觀心,語速極快卻不失恭敬道:
“啟稟陛下,錦衣衛昨夜來報,張四維所募首批捐輸銀兩已運抵京城,昨夜入了正陽門外李家票號分號。
經查,首批銀兩共計三萬兩,由山西商人王童的鏢局押運,沿途繞道河南,避開了太原稅關。
途中曾在彰德府遭遇流匪,鏢隊將其擊退,銀兩無恙。”
朱翊鈞聽完,手指在御案上輕輕叩了兩下。
三萬兩。
張四維的動作倒是快。自己正月裡才許下的諾,這才二月底,第一批銀子便已經進了京。
朱翊鈞問道:“李家票號?就是那個李季?”
“正是。李季是蒲州最大的票號東家,晉商銀錢往來,多經他之手,此人精於算計,在晉商中素有鐵算盤之稱,此番張四維聯絡晉商捐輸,李季是第一個應承的,出了一萬兩。”
朱翊鈞微微點頭。
這些晉商,果然是有錢,一萬兩銀子,說拿就拿,眉頭都不皺一下。要知道,當朝一品大員的年俸,折成白銀也不過二百餘兩。一萬兩,夠一個尚書幹上五十年了。
早知道自己再多要些來著,除了建設學府,自己內帑存些也是可以。
“另外兩萬兩呢?”
“王童出五千兩,徐經出一萬兩,其餘五千兩由蒲州其他商賈湊齊。
據臣所知,這還只是頭一批。第二批四萬兩已在蒲州集結,不日啟運。第三批三萬兩,預計三月初十前可到。”
朱翊鈞心中暗暗盤算。三批加起來,正好十萬兩。三月十五前入內承運庫,張四維這是在掐著日子辦事。
“朱希孝。”
“臣在。”
“李家票號那邊,盯緊了,銀兩入庫之前,不得出任何差池。”
“臣明白。臣已命四名得力的錦衣衛百戶,日夜輪守李家票號周邊。若有異動,即刻來報。”
朱翊鈞沉吟片刻,忽然道:“張宏呢?”
孫海連忙答道:“回陛下,張公公在司禮監值房。”
“叫他來。”
孫海應聲而去。
這種查收銀子的事情,還是自己的家奴更放心,張宏是自己的大伴,上次稍微打壓了下,大有改變,用起來也是甚得朕心。
不多時,司禮監掌印太監張宏躬身入殿。
他年約五十,面白無鬚,一雙眼睛不大,卻透著精明。
事實證明,除了有自己精心提拔之外,能在馮保之後坐上司禮監掌印的位子,此人絕不是等閒之輩。
“奴婢張宏,叩見陛下。”
朱翊鈞瞅了一眼張宏,直接開門見山道:“張宏,朕交你一樁差事。張四維為朕籌了一筆銀子,首批三萬兩已到京,存在正陽門外李家票號。你帶人去,把銀子驗收入內承運庫。”
張宏微微一怔,旋即叩首:“奴婢領旨。”
朱翊鈞又補了一句:“驗仔細些,成色、分量,一樣不能少,另外,帶朕的口諭給李季,就說朕知道他出了力,讓他好好辦事,朕心裡有數。”
張宏眼中閃過一絲異色,隨即恢復如常:“奴婢明白。”
“去吧。”
張宏退出乾清宮,沿著宮道往司禮監走,步子邁得不快不慢,心中卻已在飛速盤算。
陛下讓他去驗收銀子。
這可不是一樁尋常的差事。
司禮監掌印太監,說是內廷之首,可說到底不過是皇家的管家。
外朝的銀子,從來是戶部經手,太倉庫收納,內承運庫只收皇莊子粒銀和各處貢品。
如今陛下繞開戶部,直接讓晉商的銀子入內庫,這裡頭的意味,深了去了。
一來,難道是陛下不信任戶部?二來,陛下要把這筆銀子牢牢攥在自己手裡。三來……
張宏停下腳步,回頭望了一眼乾清宮的方向,喃喃自語:“這位小主子,心思比嘉靖爺還深啊。
他十五歲淨身入宮,從最底層的灑掃太監做起,歷經嘉靖、隆慶兩朝,見過太多的人和事。
嘉靖皇帝修道煉丹,二十多年不上朝,卻把滿朝文武玩弄於股掌之間;隆慶皇帝性子溫厚,卻壓不住內閣那幫老臣,朝政漸漸落入高拱、張居正之手。
如今這位萬曆小皇帝,才十一歲,便知道繞開戶部自己籌銀子,知道用捐監生的名額籠絡晉商,知道用漕糧折銀的差事換取張四維的效忠。
這等心計,這等手腕,假以時日,怕是比他皇爺爺還要厲害幾分。
張宏收回目光,加快腳步。
半個時辰後,一隊人馬從東華門出宮,直奔正陽門外大柵欄。
張宏坐一頂青帷小轎,前後跟著四名小太監、八名錦衣衛。轎子走得很快,不到半個時辰便到了李家票號分號門前。
對於這位內相,李季自然不敢怠慢,早早便帶了一隊人親自在門口迎接。
李季今日穿了一身嶄新的藏藍綢袍,腰間繫著白玉帶鉤,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見張宏的轎子到了,連忙上前兩步,躬身行禮:“草民李季,恭迎張公公。”
張宏下了轎,打量了他一眼,五十出頭的年紀,瘦削臉,目光銳利,一看就是個精明人。
“李東家不必多禮。”張宏聲音不高不低,“咱家奉了皇命,來驗收那三萬兩銀子。李東家,帶路吧。”
李季連聲稱是,側身引著張宏往票號裡走。
李家票號分號是一處三進的院落,前院是鋪面,做尋常匯兌生意;中院是賬房和待客的花廳;後院則是庫房重地,尋常人進不去。
李季引著張宏穿過前院、中院,到了後院門口。
院門是兩扇厚重的鐵門,門前站著四個腰佩朴刀的護院,見李季來了,齊齊抱拳行禮。
李季環顧了眼四周,說道:“開門。”
護院取出鑰匙,開啟鐵門上沉重的大鎖。
門一推開,一股陰涼之氣撲面而來。
後院不大,四四方方,正中是一處地窖入口,同樣是鐵門把守。
李季親自取了鑰匙,開啟地窖鐵門,又點了一盞油燈,引著張宏拾級而下。
地窖約有兩丈見方,四壁都是青石砌成,頂上開了一個小小的氣窗,透進一線天光。
地窖正中,整整齊齊碼著十二口樟木箱子,每口箱子上都貼著封條,蓋著王家的火漆印。
李季將手中的油燈掛在牆壁上說道:“張公公,就是這些了,十二口箱子,每箱兩千五百兩,共計三萬兩。封條完好,火漆未動,請公公查驗。”
張宏沒急著動手。他圍著那十二口箱子轉了一圈,仔細看了看封條和火漆,又蹲下身子,用手指敲了敲箱板,聽了聽聲響。
做完這些,他才朝身後的小太監點了點頭。
四名小太監上前,一人捧著一本冊子。
他們是司禮監專門負責稱量銀兩的內侍,手上功夫極精,一錠銀子拿到手裡掂一掂,便能估出分量,誤差不出五分。
“開箱。”
李季取出一把小刀,小心翼翼地將第一口箱子上的封條挑開,掀開箱蓋。
箱蓋一開,滿室生光。
那是一整箱白花花的銀錠,每錠五十兩,整整齊齊碼了五層。
銀錠在油燈光芒的映照下,泛出溫潤如月華的光澤。
張宏的目光微微一亮。
他見過的銀子多了去了,內承運庫裡堆著的銀子,少說也有幾十萬兩。
可那些銀子,多是各地上繳的稅銀,成色參差不齊,有的發烏,有的夾鉛,有的甚至摻了錫,像眼前這般成色的銀子倒是少見,
四名小太監上前,開始逐錠稱量、記錄。一人掌秤,一人記錄,一人核對,一人監督,分工明確,井然有序。
李季站在一旁,神色從容,心裡卻在飛速盤算。
這位張公公,是司禮監掌印太監,是陛下身邊最親近的人之一。
今日他來驗收銀子,既是陛下的意思,也是一次試探,試探自己這個晉商,懂不懂規矩。
官場上有官場的規矩,內廷有內廷的規矩。這規矩說起來也簡單,就是“孝敬”二字。
李季做了大半輩子買賣,和三教九流都打過交道。他知道,有些銀子,不能省。
他悄悄朝身旁的夥計使了個眼色,夥計會意,不動聲色地退了出去。
第一口箱子稱量完畢,小太監捧著冊子向張宏稟報:“張公公,第一箱,五十兩銀錠五十枚,共計兩千五百兩。成色足赤,分量不差。”
張宏接過冊子看了一眼,點了點頭。
接著是第二箱、第三箱、第四箱……
稱量是個細緻活,急不得,十二口箱子,五十兩的銀錠一共六百枚,一枚一枚地稱,一枚一枚地記,足足稱了兩個時辰。
其間李季命人送來了茶水和點心,茶是上好的六安瓜片,點心是京城稻香村的酥皮點心。
張宏也不客氣,坐下來慢慢品著,目光卻始終沒離開那些銀箱。
到了午時,十二口箱子終於全部稱量完畢。
小太監將冊子呈上:“公公,十二箱共計紋銀三萬兩整,成色十足,分量不差分毫。”
張宏接過冊子,從頭到尾仔細看了一遍,這才站起身,對李季道:“李東家,銀子咱家驗過了,很好。今日便裝箱封存,之後由錦衣衛押送入宮,入內承運庫。”
李季連忙拱手:“有勞公公。”
張宏擺了擺手,示意小太監們將箱子重新貼上封條。
這次貼的不是王家火漆,而是司禮監的封條是一個明黃底子,蓋著司禮監的硃紅大印。
封條貼好,張宏正要離開,李季忽然上前一步,低聲道:“張公公,草民有一事,想單獨請教。”
張宏腳步一頓,側頭看了他一眼。
李季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笑容,目光卻十分懇切:“只是幾句話的事,不敢耽誤公公太久。”
張宏沉默片刻,朝隨行的小太監和錦衣衛擺了擺手:“你們先到前院等著。”
眾人應聲退下。
地窖裡只剩下張宏和李季兩人,油燈的火苗輕輕晃動,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忽長忽短。
李季從袖中取出一隻錦盒,雙手奉上。
錦盒不大,巴掌見方,紫檀木雕成,做工極精。盒面上嵌著螺鈿,拼成一副松鶴延年的圖案。
“張公公,這是草民的一點心意,不成敬意,還望公公笑納。”李季說著,輕輕開啟錦盒。
盒中鋪著深藍色的絨布,上面靜靜躺著一塊羊脂白玉佩。
玉佩不大,約莫二指寬,雕成一枚如意雲紋,溫潤如脂,白得沒有一絲雜質。
李季將聲音壓低:“這是草民早年在陝西做買賣的時候,從一個西域商人那裡收來的,請公公笑納。”
張宏沉默了下來,緊盯著那塊玉佩,喉嚨吞嚥了一下。
良久,張宏伸出手,將錦盒輕輕推了回去。
“李東家。”
李季微微一怔。
張宏的聲音不高,卻一字一頓:“咱家十五歲入宮,從灑掃太監做起,到如今整整三十五年。
這三十五年裡,咱家見過太多人,也見過太多事,有人給咱家送過銀子,有人給咱家送過宅子,有人甚至給咱家送過女人。
換作前兩年,咱家會收下來,但是如今已不同過往,倒也不是咱家清高,你說宮裡當差的,誰不想多攢些體己銀子?
可咱家現在知道了一件事,陛下的眼睛,比這宮裡的任何人都亮。”
他伸手指了指頭頂,李季後背忽然沁出一層冷汗。
張宏又說道:“李東家,你是個聰明人,張四維張大人,也是聰明人。
你們晉商能在北邊坐大,靠的不是巴結哪個太監,也不是賄賂哪個官員,靠的是你們會做生意、會看風向,如今這風向,你還沒看明白嗎?”
李季喉結動了動,沒說出話來。
趁李季楞神之際,張宏笑了笑,朝外走去,臨出窖前忽然回頭,又說道:“李東家,陛下說,你的功勞他記住了。”
李季回過神來,目光一凜,趕緊跪拜下來,再一抬頭,那頂青帷小轎已悠悠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