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聯名辯白
運銀子這事兒,說起來容易,做起來卻處處是門道。
十萬兩白銀,聽個數目不過爾爾,可真堆在一處,那是實打實的一萬六千斤。
一輛鏢車最多裝三千斤,光運這十萬兩,便需五六輛大車。
這還不算沿途打點的銀子、護衛的餉銀、騾馬的草料,樁樁件件,都是開銷。
王童自打接了這差事,便沒睡過一個囫圇覺。
官場上講究的是和光同塵,商人這裡也講究的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那日他雖嘴上說得輕巧,心裡卻比誰都清楚,這是晉商百年來頭一遭與天子做買賣,容不得半分閃失。
萬曆元年二月初八,蒲州城外。
天色尚未大亮,王童已在自家貨棧後院站了半個時辰。
院子裡整整齊齊碼著十二口樟木箱子,每口箱子上都貼著封條,蓋著王家“誠信堂”的火漆印。
箱中裝的,便是頭一批三萬兩現銀。
三萬兩,是王童與李季、徐經商議後定的首批數目。
不宜一次全運,萬一途中有失,也不至於滿盤皆輸;也不宜太少,少了顯不出晉商的誠意。
分三批走,頭批三萬,二批四萬,三批三萬,最是妥當。
“都查驗過了?”王童沉聲問。
他身邊站著一個精瘦的中年漢子,是他王家鏢局的總鏢頭,姓劉名振,走鏢三十年,從未失過手。
“回東家,每口箱子都開驗過,成色十足,分量不差。”劉振頓了頓,又道,“只是有一樁事,得請東家示下。”
“說。”
“這一路從蒲州到京城,走官道約一千二百里。若按尋常走法,過太原、真定、保定,入京,需二十日。
可這條路要經過三處稅關,每處都要驗貨,咱們的箱子雖然封著,可那些稅吏……”
劉振沒說下去,王童已明白了。
稅關的人,向來是雁過拔毛。
你若說箱中是銀子,他們更要查驗,查驗便要開箱,開箱便見銀子,見了銀子便要盤剝。
說是稅銀,實則層層加碼,到京城時,三萬兩能剩下兩萬九,便算燒高香了。
雖說是皇帝要的銀子,但明面上也無法直接說出口,這種事情一旦說開,用不了多久就會鬧的人盡皆知,那時候可真是撕破臉皮了。
王童微皺眉頭,問道:“不走官道呢?”
劉振略一沉吟:“那就得繞。出蒲州向東,走沁州、潞安,入河南境,經彰德、順德,再北上保定入京。這條路遠了一百多里,但沒有大的稅關,只有幾處巡檢司,打點起來容易得多。”
“巡檢司要多少?”
“一處二三十兩便夠。五處巡檢司,加起來不過百餘兩。”
王童在心裡盤算片刻,拍板道:“就走這條路。多走一百里,多花三天功夫,卻能省下數百兩的打點銀子。
另外,繞開太原稅關,也少了許多眼睛。”
出門在外,無論是做大生意還是小生意,能省就省,該花就花該省就省。
劉振點頭稱是,卻又遲疑道:“東家,還有一樁。這條繞道路過河南彰德府,那一帶近來不太平。去年秋天鬧過一股流匪,雖說入冬後被官軍剿了,可殘餘還有幾十號人,散在山裡,專劫過往商旅。咱們的鏢車……”
“加人。”王童打斷他,“你手下有多少人?”
“鏢局裡能調動的趟子手、鏢師,加起來三十餘人。”
“全帶上。再從李季李東家的票號裡借二十個護院,他那邊的護院都是練家子出身,手底下硬朗。”
劉振一怔:“李東家的護院肯借?”
王童笑了笑:“這趟鏢,本就不是我王家一家的買賣。你去說,便說是我的意思,他自會應允。”
劉振應聲而去。
果然,當日下午,李季便派了二十名護院過來。這些護院個個精壯,腰佩朴刀,神色剽悍,一看便知是見過血的。
王童又命人備了六輛大車,每輛車套三匹健騾,車輪加固,車軸抹油。
十二口銀箱分裝六車,每車兩人押運。
車外蓋著油布,油布上堆了些茶葉、布匹做掩護,瞧著與尋常商隊無異。
劉振親自挑了四十人隨行,又點了兩個老成持重的鏢師做副手。
一切準備妥當,定於二月初九清晨出發。
當夜,王童在家中設了一桌便宴,請劉振與兩位副鏢頭吃酒。
酒過三巡,王童端起酒杯,神色鄭重道:“劉師傅,你我相交二十年,有些話我不瞞你,這趟鏢,不是尋常生意。”
劉振放下筷子,正色道:“東家請講。”
“這銀子,是送往京城,交到宮裡的。”
劉振端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顫。
他走鏢三十年,護過鹽引,保過茶貨,押過官銀,可往宮裡送銀子,還是頭一遭。
“東家……”劉振壓低聲音,“這可是殺頭的買賣?”
在劉振的記憶裡,晉商可從來沒有跟皇宮搭上關係,皇宮裡天家多的是,全都不好惹,這種鏢送起來稍不注意就落得個全家身死的局面。
王童搖頭道:“正相反,這是光宗耀祖的買賣。只不過這銀子名目特殊,不宜張揚。
所以這一路,既要平安,更要隱秘。寧可多繞路,寧可多花銀子打點,也不能讓不相干的人知道箱子裡是什麼。”
說話言盡於此,劉振心中更加好奇了,但轉瞬一想名目特殊的銀子除了當朝太后還能有誰?
想到這裡,劉振沉默片刻,端起酒杯一飲而盡說道:“東家放心,我劉振這條命是王家給的,這趟鏢,便是拼了性命,也絕不讓銀子少了一兩。”
“我不要你拼命。”王童也飲盡杯中酒說道:“我要你平平安安把銀子送到,平平安安把人帶回來。這趟鏢若成了,回來之後,你兒子進學的束脩,我王家全包了。”
劉振眼眶微熱,起身抱拳:“多謝東家!
二月初九,卯時三刻。
天邊剛露出一線魚肚白,蒲州城外的官道上已有了人聲。
六輛騾車依次排開,騾子打了響鼻,在晨霧中噴出團團白氣。
劉振騎一匹黃驃馬,腰間挎刀,走在最前頭。兩名副鏢頭一左一右押著車隊,四十名趟子手散在車隊四周,個個精神抖擻。
王童親自送到城外五里亭。
他站在亭中,目送車隊緩緩遠去。晨霧漸散,初春的日光照在騾車油布上,泛出一層淡淡的光。
直到車隊轉過山腳,再也看不見了,王童才轉身回城。
他沒有回家,而是徑直去了山西會館。
會館後院暖閣中,張四維已等了半個時辰。
此次籌銀運銀之事,張四維作為主家,自然事事都要親力親為,他親回蒲州除了看望一下家裡人,最重要的就是要親自盯著。
“走了?”張四維問。
“走了。”王童坐下,端起茶盞灌了一大口,“頭批三萬兩,走河南繞道,避開關稅。劉振親自押運,我借了李季二十個護院,總共五十人。”
張四維微微點頭,又問:“預計幾日到京?”
“若一路順遂,本月二十前後能到。”
“到了之後呢?”
“李季已安排妥當,銀子到京後,直接送入他李家票號在正陽門外大柵欄的分號。
分號後院有地窖,專存大宗銀兩。銀子入了地窖,再由李季親自點驗,轉成銀票,交與鳳磐兄。”
張四維沉吟片刻,道:“如此甚好。你走官道本也無妨,那些稅吏誰敢從這裡撈油水。
王童笑道:“不怕一萬就怕萬一,稅關打點起來可是要用不少銀子,請鳳磐兄放心,到北京之後,李季那廝精得跟猴似的,這些門道他比咱們熟。”
張四維也笑了,笑罷又道:“王兄,你說實話,這一路,風險幾何?”
王童放下茶盞,神色認真了幾分:“若論天災,這個時節春雨未至,道路尚幹,是好走的時候。若論人禍,繞開了稅關,也繞開了大半是非。唯一可慮的,便是彰德府那一帶的流匪。”
“流匪?”張四維皺眉。
“去歲秋天鬧過一股,號稱一陣風,約莫百來號人,專劫過往商旅。入冬後被官軍剿過一回,大頭已散,但餘黨還有幾十人,藏在太行山裡。”
王童頓了頓繼續說道:“不過鳳磐兄不必過慮,劉振走鏢三十年,從沒失過手。何況咱們五十個人押六車貨,便是真遇上了,那些流匪也得掂量掂量。”
張四維聽了,沉默良久,緩緩道:“多事之秋,小心為上。”
王童點頭稱是。
此後十餘日,張四維每日派人到會館打探訊息,王童則日日守在會館中,等候沿途傳回的訊息。
從蒲州到京城,沿途設了五處聯絡點,每處都有人快馬傳遞訊息。
頭一日到沁州,平安;次日到潞安,平安;第三日入河南境,平安……
訊息一道道傳回,王童懸著的心漸漸放下。
直到二月十五,本該傳來的訊息,卻遲遲未至。
王童在會館等了一整日,從清晨到日暮,聯絡點的快馬始終沒有出現。
暖閣裡焚著炭火,王童卻覺得脊背一陣陣發涼。
他叫來管事,低聲道:“派人去查,往南查,務必探明劉振一行到了何處。”
管事應聲而去。
這一夜,王童徹夜未眠。
與此同時,千里之外的山西會館北京分館裡,李季也在等。
他等的不是王童的銀子,而是徐經從宣大傳來的訊息。
徐經自接了差事,便馬不停蹄趕往宣府。他掌著宣大兩鎮的糧草貿易多年,與邊關將領往來密切,尤其是宣大總督王崇古,與他更是舊識。
此番去宣府,名為勸捐,實為探路。
一來,邊關將領這些年靠吃空餉、倒賣軍糧,手中頗有積蓄。
若能說動他們捐輸,既能湊銀子,又能把邊將綁上晉商的船。
二來,王崇古是張四維的舅舅,也是晉商在朝中的另一座靠山。
此事若能得王崇古點頭,便多了一層保障。
二月初十,徐經到了宣府。
他沒急著去見王崇古,而是先在城中轉了轉,與幾個相熟的糧商吃了頓酒,探了探口風。
這一探,倒探出些名堂來。
原來,自打朝廷傳出要辦新學府的訊息,宣府這邊也有人議論。
邊將們多是武人,對學府不學府的沒什麼興致,可聽說捐銀子能讓子弟入國子監,不少人便動了心思。
這些邊將,世襲的還好,子弟有個武職可襲;可那些靠軍功升上來的,最愁的就是子孫出路。
武職難襲,科舉又考不過那些讀書人,若能花些銀子買個監生,倒是一條路子。
徐經心中有數,次日便去拜見王崇古。
王崇古今年五十有六,鎮守宣大已有五年,是晉商在朝中最重要的奧援之一。
他與張四維名為甥舅,實則情同父子。
張四維能走到今日,王崇古在背後出了不少力。
徐經與王崇古是舊識,見面也不客套,寒暄幾句便直奔主題。
他將張四維在京中所謀之事一一道來,末了道:“制臺大人,此事鳳磐兄已應了陛下,如今銀子正在籌措,三月十五前便要入京。
宣大這邊,若有願意捐輸的,鳳磐兄說了,監生名額,可優先給邊將子弟。”
王崇古聽完,沒有急著說話。
他端起茶盞,慢慢品著,目光在徐經臉上來回打量。
良久,他才開口:“徐東家,我問你一句話,你需實言相告。”
“制臺大人請問。”
“此事,是陛下的意思,還是張居正的意思?”
徐經一怔。
這個問題,張四維也問過,李季也問過,如今王崇古又問。可見在這些人精眼裡,天子的意思與首輔的意思,是截然不同的兩回事。
徐經斟酌著答道:“據鳳磐兄說,是陛下自己的意思。陛下雖年幼,心思卻深。鳳磐兄試探過,陛下將他歷年奏疏一一道來,分毫不差。若是張居正所教,張居正豈會不知鳳磐兄底細?”
王崇古微微點頭,神色卻仍凝重。
“你回去告訴鳳磐,此事我這邊自會盡力。宣大兩鎮,我估摸著能湊個一萬兩上下。”
兩人又別話閒聊了半日,徐經行了一禮,告辭而去。
二月十五這一夜,京城的李季也沒睡好。
他在等兩處訊息。一處在南,王童的鏢車;一處在北,徐經的勸捐。
南邊遲遲沒有音訊,北邊倒是先來了訊息。
徐經從宣府傳回口信:王崇古已點頭,宣大兩鎮可湊一萬兩。
李季得了訊息,心中稍安,可南邊的靜默仍像一塊石頭壓在心頭。
他推開窗,望向南邊的夜空。二月十五的月亮又圓又亮,照得院子裡一片銀白。
“劉振啊劉振,你走到哪兒了?”
千里之外,彰德府境內,太行山餘脈的一處山坳裡。
劉振正蹲在一塊大石頭後面,藉著月光擦拭刀上的血。
他的黃驃馬拴在不遠處的樹上,馬背上還搭著兩袋乾糧,是傍晚從一處村莊買的。
山坳裡橫七豎八躺著十來具屍體,都是“一陣風”的餘黨。
事情發生在傍晚時分。
鏢車沿著山路緩緩前行,劉振騎在馬上,遠遠看見前方山道轉彎處有鳥雀驚飛。
他走鏢三十年,這點警覺還是有的—山林中有鳥雀驚飛,多半是有人。
他當即勒馬,低喝一聲:“停!”
六輛騾車齊齊停下。四十名趟子手不用吩咐,已各自按住刀柄。
劉振朝兩名副鏢頭使了個眼色。兩人會意,各帶五人,從左右兩側摸上山坡。
果然,轉過彎不過百步,山道兩側的灌木叢中埋伏著二十來個衣衫襤褸的漢子,有的拿刀,有的持矛,還有幾個握著獵弓。
劉振心中冷笑。二十來個流匪,也敢劫五十人的鏢隊?這不是找死,是餓瘋了。
他回頭低聲吩咐:“留十人護車,其餘人,跟我上。”
說完,他抽出腰刀,雙腿一夾馬腹,率先衝了出去。
這一仗,不過一盞茶的功夫便結束了。
流匪雖然兇悍,卻不過是烏合之眾,哪裡敵得過訓練有素的趟子手和李家票號的護院?當場死了十幾個,剩下的四散奔逃,鑽進山林不見了蹤影。
劉振這邊傷了兩人,都是輕傷,不礙事。
他命人將屍體拖到路邊,草草掩埋,又讓人檢查車輛銀箱。
六輛車,十二口箱子,封條完好,火漆未動。
劉振這才鬆了口氣。
可這一耽擱,天色已晚,錯過了宿頭。原定當晚要到彰德府城的,如今只能在這山坳裡將就一夜。
劉振不敢生火,怕引來野獸或是流匪殘餘。他命人在四周布了明暗哨,又親自巡視了一圈,才回到石頭後面坐下。
月光如水,照在山坳裡,照在那些沉默的騾車上,照在十二口樟木箱子上。
劉振望著那些箱子,忽然想起王童臨行前說的話。
“這銀子,是送往京城,交到宮裡的。”
他這輩子,走過無數趟鏢,護過無數批貨。可從沒有哪一趟,像這回一樣,讓他覺得肩上的擔子如此沉重。
不是因為銀子多,而是因為這是給皇帝的銀子。
一個走鏢的武夫,能替天子押運銀兩,這是多大的臉面?
劉振想到這裡,握刀的手又緊了幾分。
天邊漸漸泛起魚肚白。
他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膀,朝車隊喊道:“起來了起來了!檢查車輛,餵過騾馬,半個時辰後出發!”
山坳裡響起一片應聲。
二月十八,劉振的車隊終於出了彰德府境,進入順德府地界。
訊息傳到蒲州,王童懸了三天的心總算落了地,當夜便多吃了兩碗飯。
二月二十二,車隊抵達保定。李季早已派人在保定等候,接應鏢隊,又添了十名護院隨行。
二月二十四,傍晚時分。
正陽門外大柵欄,李家票號分號的後門悄悄開啟。
六輛騾車魚貫而入,車輪碾過青石板,發出沉悶的聲響。
李季親自站在院中,看著劉振從馬上翻下來,大步上前,一把扶住他的肩膀:“劉師傅,一路辛苦!”
劉振滿臉風霜,眼眶深陷,卻咧嘴一笑:“李東家,三萬兩,一兩不少。”
李季拍了拍他的肩膀,回頭吩咐夥計:“快,備熱水、備酒菜!讓弟兄們好好歇息!”
當夜,十二口箱子被搬入票號地窖。
李季親自點驗,每口箱子開驗、過秤、記錄。成色十足,分量不差,整整三萬兩。
他長長舒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