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明朝職官組織架構
喝茶時,兩人先說了一些不著邊際的閒話,等了會兒,只見幾位侍女端著一盤盤美食佳餚呈了上來。
其中肉菜有紅燒獅子頭,醬香鵝幹,深海明珠扇貝,紅線龍蝦球。
湯有水雲羹,輕憶湯…
素菜有清炒素絲瓜,彩雲豆腐腦。
還有一壺浙江嘉興所釀的“清若空”。
王希烈看著這一大桌的豐盛佳餚,不由皺了皺眉,問道:“惟貫兄,你是還有宴請別人嗎?”
魏學曾一邊給王希烈斟酒,一邊搖頭答道:“這個時間點兒上,京城裡還能請的上誰,只有你和我兩人罷!”
“這未免太多了些?”
王希烈心情本就不大好,哪有食慾品嚐這些美食,依他最初的心意,吩咐廚子上碗麵條就可。
魏學曾雖然晚上已經用過膳,但又想到王希烈還未吃過,又是客人,所以不曾吝嗇,吩咐後廚多做了些。
“子中兄,今日你也不用回去了罷,咱倆在此對飲,豈不快哉?”
王希烈沒有接上話題,他想趕緊開門見山,吐露心事,於是問道:
“惟貫兄,你剛剛話說的不假,我任禮部左侍郎多年,一直擔任二把手,偶爾主政禮部,但終究鏡花水月一場空。
但你也未曾不是這樣,你本吏部左侍郎,可張居正上臺後,又給你左遷為吏部右侍郎,吏部尚書還讓楊博搶了去,咱倆未免同病相憐!”
魏學曾這回沒有直接窩火叫罵,而是自嘲的苦笑了幾聲,捏起酒杯,一飲而盡。
“惟貫兄你覺得呂調陽怎麼樣?”
王希烈見魏學曾沒有接話,於是又丟擲一句話的同時,不忘用筷夾起一塊鵝幹,奇怪的是平常聞著醬香就流口水的他,今日竟然食之無味。
魏學曾眨了眨眼,賣了個關子,反問道:“這個呂結巴,和咱倆是同年,他有多大的本事兒,你不知道嗎?”
呂調陽,字和卿,號豫所,廣西桂林府臨桂縣人,嘉靖二十九年中進士,位列第二,授翰林院編修。
嘉靖四十三年,升任國子監司業,一年後又任右春坊右諭德兼翰林院侍讀,管理誥敕。
隆慶帝登基後,呂調陽又遷為南京國子監祭酒,爾後擢升南京禮部侍郎,隨後又改任吏部左侍郎,雖然這兩個職位都是虛銜,但足以看出來中樞對他的器重。
自打呂調陽步入官場,他一直都是擔任著史官和學官,未曾放出去擔任封疆大吏,非是他能力不行,而是與他的性格有關係。
呂調陽為人迂腐,有一肚子學問,行事多一番教條主義,少了一些雷厲風行,重要的是他有一個“口吃”的毛病,因此才有個“呂結巴”的外號。
張居正之所以先是推舉呂調陽入閣,後又薦他為禮部尚書,除了呂調陽富有學問之外,更多的是他不喜黨爭,從不肯攀附他人。
這樣的人上臺擔任副手,根本不會對自己構成任何危險,反而會對自己言聽計從。
但王希烈就不這樣想了,他甫入仕途,先是地方擔任知縣,後又被調入京,任禮科給事中,緊接著就是多次巡撫地方,擔任府臺,一步步成長為封疆大吏,能力不可謂不過人。
所以王希烈打心底裡就不服呂調陽這個只會做學問的迂腐士子,如今這樣的人突然成了自己頂頭上司,王希烈當然不服以及憤恨不已。
“惟貫兄你對這一次海瑞巡撫淮安怎麼看?”
魏學曾思慮了片刻,一本正經答道:“凶多吉少!
王希烈滿飲了一杯,又問道:“這事兒莫非真是淮安府自己乾的?我可不信!”
“淮安府能幹出這個事兒來,後面定有人指使,多少高官大員定居南直隸,後臺硬的很!”
“應天巡撫孫一正以前可是在惟貫兄手底下做過事兒的,倘若他也參與了此事兒,惟貫兄是否出手搭救?”
魏學曾搖了搖頭,長嘆一聲:“自作孽不可活,這小子以前確實在我手底下幹過一段時間吏部主事。當年高閣老也對他是非常器重,後來將他外放出去任封建大吏,本想的讓他在地方磨練一下,建一番功績之後再調回北京,這樣也算是為他仕途鋪路。
可他出去之後行事高調,不曾將地方官員放在眼裡,殊不知人們是因為他背後是吏部,才給他三分薄面,可他卻得寸進尺,得罪了不少人,後來遭受彈劾,才沒有調任北京而是去了南京。
一字之差就是天壤之別啊!如今他在南京怕也是出入淤泥而染,手上已經不乾淨了!”
王希烈點頭贊同道:“這樣的人不接觸不來往甚好,喂不熟的狗只會帶來災禍!就像張居正一樣,當年高閣老可是待他不薄,他卻聯合閹宦馮保一起算計元輔。
如今他登上首輔之位,開始柄國執政,調燮陰陽,六部之中用的都是他的人,刑部尚書王之誥,戶部尚書王國光,禮部尚書呂調陽,兵部尚書譚綸。這不妥妥就是私懷罔上,重用私黨嗎!”
“子中兄,你這話說的有失偏頗,私懷罔上這個我贊同,但要是重用私黨我可就不敢苟同了。”
魏學曾說完,王希烈以為是自己聽錯了話,不禁將手中碗筷放下,怔怔看向他。
“王之誥雖然是張居正的親家,但王之誥斷案果斷,擔任刑部尚書是綽綽有餘。王國光精於財務,政聲卓著。至於譚綸戰功赫赫,這兩個人各自出任戶、兵尚書也是無可厚非。呂調陽之前擔任詹事府詹事,陛下衝齡踐祚,張居正舉薦他的老師出任禮部尚書,也是情理之中!”
魏學曾這一番話,直把王希烈說的心瞬間涼了半截,他今日來的本意是找魏學曾吐槽一下,結果魏學曾句句都是向著張居正,要不是有多年過命的交情,他還真以為魏學曾反戈投靠了張居正。
王希烈悻悻然道:“惟貫兄,張居正是不是給你許了什麼好處,讓你今晚處處替他說話!”
魏學曾素知王希烈心胸狹隘,因此也不計較,而是換了個話題順著他心意說道:“張居正上臺第一步:就是為兩宮太后加尊號,當今天下誰不知道,陛下年幼,兩宮太后主事兒,他此舉正是為了獲得兩宮太后的支援。
第二步:則是將九卿各個重要職位換成自己的人,如今他在朝堂上儼然是一呼百應。
第三步:就是…”
“就是什麼?”
王希烈見魏學曾說話戛然而止,不禁心也跟著吊了起來。
“明天早朝,陛下就要宣佈了。”
“宣佈什麼?”
“京察!”
“京察?”
王希烈前幾天出去視察地方,所以對京察一事兒並不知情。
“不是說京察四年一次嗎?去年剛搞完京察,現在又要搞什麼?這又是誰出的主意?”
魏學曾撇了撇嘴,說道:“這事兒除了張居正還有誰能提出?不過這次京察較以往可不一樣,今天下午楊老曾拿來一份詔書給我看,讓我提前做好準備,並和我說陛下曾經在雲臺召對張居正和呂調陽。
咱們這位首輔大人主動向陛下提出京察,陛下允行之後,讓張居正擬詔,爾後名內閣書辦謄抄了幾份,分送各部衙門堂官,明日就要分發兩京各大衙門!”
王希烈聽後,心裡瞬間有一種不祥的預感,他趕緊問道:“惟貫兄,這詔書大致內容你還記得嗎?”
魏學曾想了想,答道:“大致意思記得!”
“快說來聽聽!”
“朕以幼衝,獲嗣丕基…朕誡諭諸臣,從今以後…若不自陳,朕定不輕赦…”
“剛開始王希烈的內心還繁華似錦,卻因魏學曾唸完詔書後,而驟然降溫,他感覺到自己的心像是被浸入一池冰水,寒意從心底而蔓延全身,令人無法抗拒。
“子中兄,你認為這份詔書怎麼樣?”
“殺氣騰騰。”王希烈艱難的吐露出四個字來。
魏學曾頷首表示贊同,繼續說道:“你也是老油條了,你應該心裡明白,以往的京察,都是走走過場,大家在朝廷上抬頭不見低頭見,沒必要弄的太僵,都秉持著與光同塵的道理。
可這次不一樣了,你我都是三品官員,咱倆都要給陛下寫自陳不職疏,陳述自己過往的得失,然後陛下會再根據咱倆以前的表現,來決定咱倆的去與留!”
王希烈側耳一邊聽,一邊不停的喝著悶酒,只見他雙眉輕微抬起,眼角微微抽搐,嘴唇顫抖,猛地起身怒道:“胡鬧!表面我等一干人等去留是由陛下決定,可陛下還是個小娃娃,誰去誰留不還是他張居正所決定嗎!”
“這就是最令人憂愁的方向!”魏學曾撫髯仰天長嘆:“元輔曾言道十歲天子如何做人主,今日真是不幸言中啊,他張居正才是大明的皇帝!”
“惟貫兄,難道我們就這樣束手就擒?”
“那你還想怎樣?”魏學曾此時越說越覺得心中窩火,言語間也不禁嚴肅了起來!”
要是換作以前,高拱還是內閣首輔的時候,他魏學曾定然號令麾下門生故舊拉開陣仗與張居正扳扳手腕。
可如今張居正升任內閣首輔,又是當朝帝師,背後還有兩宮太后支援,他實在想不出自己拿什麼去和張居正抗衡。
王希烈氣憤的反剪雙手,在地上來回走了三圈,攤手道:“那我們就眼睜睜看著讓張居正把我們一個個都削籍為民?你我可都是寒窗苦讀十年書上來的,你甘心嗎?”
魏學曾不置可否。
“好哇,就讓他張居正把我們全部趕走,這樣也好!我王希烈回老家種幾畝地,閒下來去遊山玩水,還能去找元輔聊聊天!”
魏學曾閉上雙眼,王希烈也低頭喝著悶酒,此時房間裡一片寂靜,彷彿時間在此刻已經停滯不前了。
突然魏學曾猛地睜眼喊道:“也不是沒有辦法!”
王希烈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嗓子嚇了一跳,他眼神一亮,身子不由像魏學曾靠近了些,試探性的問道:“惟貫兄,你是突然有了什麼辦法嗎?”
魏學曾頓了頓說道:“我們不要管張居正去搞什麼京察,他搞他的,我們搞我們的!近來太倉存銀不足,年底大家的俸銀都難以發出,有一大半都是胡椒折俸,問題就是出在這裡!
胡椒雖為珍貴之物,但是一般來說物以稀為貴,胡椒這玩意兒偶爾發一下還比較稀罕,可是這兩年國庫常常入不敷出,經常採用胡椒折俸。
眼下誰家手裡還沒有一些胡椒?大家得了胡椒肯定都想在京城店鋪裡換些銀子,可一兩個人換還行,南北兩京官員加起來有數萬多,這些人一起去換銀子,又有哪家商鋪能開出這麼大的籌碼?
到時候他們換不了銀子,我們就可以借這個機會煽風點火,讓他們上奏本去彈劾張居正,兩宮太后和小皇帝未必可以頂得住這麼大的壓力!到時候誰走誰留,還不一定呢!
另外,朝廷最近不是準備著手裁撤京營嗎,如今的京營已經爛成一堆,都是一些勳貴武臣的奴隸、家丁頂名吃空餉,張居正若是堅持查清楚,必然會得罪不少勳貴,這其中有一位勳貴,他的影響非同小可!”
“惟貫兄說的可是武清伯李偉?”聽魏學曾頭頭道道的分析,王希烈瞬時來了興趣。
“正是!”魏學曾點了點頭,繼續說道:“京營裡面他吃空餉最多,到時候裁撤京營武清伯肯定第一個不同意,他是李太后的父親,陛下的外公,由他親自出面,這份量張居正也未必頂得住!”
“唔!這真是好辦法!還有駙馬都尉許從成,把他也帶上!但不知道誰去親自遊說武清伯呢?”
“我去!”魏學曾自告奉勇,拍了拍胸脯,一臉胸有成竹的樣子。
“好哇!惟貫兄親自出馬,這事兒定然馬到成功,弟心中的石頭可終於就能落下了!到時候將張居正扳倒,我們就可以重新上奏陛下,請元輔重新入京主政!”說完,王希烈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