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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後續登場人物(七)

此時空氣寂靜無比,海瑞說出那句話又清又亮,周都頭抬頭一看正是早上甫才見過面的欽差海瑞。

頓時,身子不禁發抖,臉色一白,刀往腳下一拋,趕緊打了個千兒:“啊,是海巡撫!卑職奉縣丞之命,特來此處尋您!途聞有人說這裡出現兩個強盜,才火急火燎提刀跑了過來!”

林總督一聽,剛剛和自己頂嘴,此時在自己身後的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海瑞,頃時脖子一緊,腦袋瞬間發懵,連忙擺手問道:“你…你是海瑞?”

海瑞面無表情,拍了拍林總督肩膀冷聲回道:“正是!”

雖然理論上海瑞比林總督官階要低,但是海瑞為欽差,替皇帝出巡辦事兒,政治意義上來說比林督要大上不少。

在場的所有民夫立馬看出端倪,眼前這個年紀五十多歲,身穿布衣的人就是朝廷派下來的欽差,他們趕緊跪下叩首。

“林總督,我記得朝廷前幾天就已經有明令下發,淮安河道總督已經換成潘季馴,潘大人,你沒收到嗎?”

海瑞口吻嚴厲,目光冷漠地看向林總督,後者知道如今大勢已去,若還是嘴硬,不早點交代,恐怕要死無全屍。

即刻耷拉下腦袋,有氣無力地回答道:“收到了!”

“各位父老鄉親們,你們都聽見了吧?朝廷已經換了新的河道總督,不久便會來赴任!而這個林督頭已經被朝廷革職查辦!”

海瑞振臂高呼完,修河工的民夫們都知道自己被林督頭一直矇在鼓裡,頓時群情激憤,齊聲喊道:“殺了這個狗貪官!殺了這個狗貪官!”

剛剛還不可一世的林督頭此時已經戰戰兢兢,兩腿發軟,要不是有劉大鑌在旁架著,他怕早已昏死過去。

那個精瘦白皮年輕人眼見情況不妙,貓著腰剛想偷摸溜爬出去,卻被眼尖的三黑皮兒已經察覺,一把按住他右肩,反手將他摔了個狗吃屎,登時不能動彈。

海瑞抱拳朝在場的民夫作了一揖,正色道:“請各位父老鄉親放心,這個貪官如何處置,朝廷自有明律,先前欠下的工銀,也會由新任河道總督潘大人補發,大家繼續跟著潘大人治河便是!”

此話一出,在場的百姓們以及軍士又黑鴉鴉地跪下一片,高呼:“海青天!海青天!”

且說今早淮安渡口,知府陳源以及同知糜鴻朗在此等候多時,卻只乾巴巴等到了戚鈺,而從頭到尾都不曾看見海瑞人影,直到午時才得到了王汝言的稟報,言道海瑞已經先去了山陽。

萬幸淮安治所本就在山陽,二者相距不遠,陳源又領著糜鴻朗以及一些淮安重要的官員,匆匆駕馬直奔山陽而去。

可等到了山陽之後,又聽聞海瑞並未同王汝言一起回來,而是轉道去了淮河堤壩。

糜鴻朗瞬間大怒,鼓著腮幫子坐在縣衙正坐旁邊椅子上,嚷道:“陳兄,你說這個海瑞未免也太過分了!不就是一個欽差嗎,有什麼了不起,竟然如此戲弄我們!”

陳源並沒有與之回應,從今早開始他一直忐忑不安,這種等待審判的感覺真是太煎熬了!

忽然有一衙役匆匆跑進來喊道:“回來了,他們回來了!”

幾人一聽,趕緊整衣正冠,依次出門迎接。

只見海瑞又重新換上了他的緋色官袍,在劉大鑌以及周都頭等軍士重重護衛下,大踏步的朝山陽縣衙走來。

陳源見狀,快步迎上前,拜下:“下官淮安知府陳源見過欽差!”

糜鴻朗和剩下官員雖然稍慢一步,但也不曾缺了禮數,依次拜下行禮。

海瑞打量了番陳源,又想起今早金學曾和自己所說,向淮安府求糧多次,卻無一回應…

“你就是淮安知府陳源?

陳源一怔,隨即將頭又低了一點兒:“正是!”

海瑞又走到糜鴻朗面前,斜視了一眼,冷聲道:“你們淮安府的這幫班底也是一個頭兩個眼睛,也並無什麼奇特之處啊。”

眾人一聽,紛紛面面相覷,不知道海瑞說這話是什麼意思,但總覺得他話中有話。

幾人還未來得及反應過來,又聽海瑞高聲喊道:“來人那!”

話音剛落,周都頭等衙役齊聲應道:“卑職在!”

“把他們的烏紗都打落了,官袍也一併脫了!”

海瑞面容嚴肅、語氣冷冽,不容拒絕。

周都頭等人剛剛在淮河堤壩已經見識過了海瑞的手腕以及脾氣,哪裡敢怠慢。

他們寧願得罪比自己高一級的知府,也不願意得罪皇帝派下來的欽差。

“欽差大人,你這是要幹什麼?”

稍比於陳源的早有預料之外,糜鴻朗面露不解之色,朝海瑞反問了一句。

海瑞並沒有直接回答他的話,而是看向周都頭喝道:“動手!”

衙役們一擁而上,紛紛摘下陳源、糜鴻朗等人的烏紗帽,脫下他們的袍服。

再脫糜鴻朗官袍時,糜鴻朗尤有不服,企圖奮力掙扎,奈何雙拳難敵四手,終究被兩個衙役死死按住肩膀,強行脫了他的袍服。

這時海瑞才嚴肅著臉,走上前一步,厲聲問道:“本官南下之前,陛下特意託我替他帶句話,讓問問你們,山陽洪災發生之後,你們淮安府為何遲遲不發糧援助?”

果然,是因為這件事兒!陳源心甘情願的俯首認罪。

糜鴻朗昂著腦袋硬氣回答道:“因為淮安存糧不夠,一時難以籌集!”

海瑞冷笑幾聲,突然提高嗓門大喝道:“有上諭,陳源、糜鴻朗接旨!”

陳源因為心裡早有準備,所以低垂著腦袋,撲通一聲跪下。

糜鴻朗事萬萬沒有想到,海瑞此番前來竟然帶有皇帝聖諭,杵在原地,愣了許久,方才跪下來聽詔。

海瑞從袖口中掏出一卷金黃色的聖旨,緩緩展開,高聲念道: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朕遍覽史冊,歷朝歷代,貪官汙吏可謂並不少見,然他們尚且存有一絲良心,知道貪銀後須得辦事兒搪塞過去。

今乃有爾淮安知府陳源、淮安同知糜鴻朗…等人上侵國帑,下吞民財,身在其位不謀其政。”

讀到這裡,海瑞有意停了下來,望向二人。

只見陳源已經面如死灰,閉上了雙眼,而糜鴻朗則是臉色煞白,渾身顫抖。

海瑞接著宣讀:“朕雖然沖齡踐祚,但上承祖德,常存無為而治之念,奈何你們幾人之罪何?著即革去陳源、糜鴻朗一切職務,令淮安巡撫海瑞及南京刑部尚書沈鯉大理寺少卿陳棟會同嚴審陳源、糜鴻朗之以下官員貪墨。爾等官員倘若尚存有一絲天良,當徹底供出爾犯之罪,悉數交出貪墨之財,欽此!”

此時一片寂靜,旁邊的山陽縣丞王汝言早已嚇得大氣不敢出,生怕他惹上什麼事兒。

“臣領旨!”

陳源話音剛落,糜鴻朗呆呆望向他,想說點兒什麼,卻又實在開不了口。

海瑞又喝了一聲:“來人!”

隨行軍士早已準備好鎖鏈,只見四個軍士應聲提著走了進來。

“將他們兩鎖了,下到衙門獄中!”

軍士立即聽令,兩個人迅速將鎖鏈的圓環從陳源以及糜鴻朗頭上套了下去,緊接著就是上了一把銅鎖,然後又將鎖鏈末端的鐵拷,拷住兩人雙手,又卡了一把銅鎖!”

“走!”四個軍士齊聲喝道。

陳源雖然站的起來,但是糜鴻朗此刻雙腿如同灌了鉛是的,怎麼也邁不開腿。

“把他架走!”

海瑞冷聲吩咐了一句。

兩個軍士立馬一個抬起糜鴻朗雙肩,一個抬起他雙腿,像扛死豬似的,硬生生的押走。

…

且說張居正上次向朱翊鈞提議京察後,這訊息不脛而走,不多時,全北京城的官員全部得知。

自高拱致士回籍後,高拱門生故舊可謂大勢已去,不少各科給事中都被張居正以各種理由左遷或者致士,但那都是牛刀小試,真正有實力以及背景的人依舊對張居正陽奉陰違,亦或者暗中與他作對。

例如魏學曾本是吏部左侍郎,但因高拱門生的緣故,張居正柄國執政後,將他左遷為右侍郎。

他因此一直對張居正懷恨在心,也是朝堂中與張居正作對的勢力實際領導人。

近來朝中發生一件大事,原來的禮部尚書陸樹聲致士,新的禮部尚書按資質應該由禮部侍郎王希烈來遞補晉升。

可是張居正因為他是高拱故舊門生的緣故,將呂調陽提為禮部尚書,這讓王希烈心裡是憤恨不已。

這日,天色剛暗下來,街市不少店家紛紛打烊關門,除了個別今日沒賺到錢的小販依舊不死心抬著扁擔籮筐在街中穿梭叫喊之外,大部分商販都已經收攤罷工。

但有一乘兩人抬的便轎忽忽悠悠來到吏部右侍郎魏學曾府上。

轎子停穩之後,便見一個隨行奴僕上前叩響了門環。

魏府看門的老頭剛閉上眼想打個盹,卻突然聽到外面傳來一陣狗吠,緊接著就是沉重的敲門聲。

“哪個撲死貨,這麼晚了還來敲門!”看門老頭咧罵了一句,起身披了件褂子,才慢吞吞地挪過去開門。

“誰啊?”

“禮部侍郎王希烈王大人求見你家老爺!”

看門老頭聽見來人姓名後,精神一震,這人的名字他是再熟悉不過了,這兩月是沒少來。

門開之後,轎中的王希烈才掀簾下轎,小心翼翼掃視了一眼,才快速閃身進去。

看門老頭引著王希烈過了甬道之後,轉過頭躬身作揖道:“請王大人在此稍等片刻,小人進去和我家老爺通報一聲。”

儘管王希烈此時心情很焦急,但他也懂得晚上造訪,自然要遵從禮數。

於是從袖中掏出一些碎銀遞給看門老頭,說道:“勞煩老丈了!”

後者會事兒的點了點頭,笑呵道:“王大人總是這麼客氣!”

這兩月來,王希烈每次來都要賞他一些碎銀,這讓他自然對王希烈也是畢恭畢敬。

少頃,只見一位年紀約四十多歲的,留著山羊鬍,身著一身藏藍色絲綢長袍的人笑呵呵的從屋裡迎了出來。

“哎呀,子中兄!剛剛還和我家老婆子唸叨你,你就來了!”

王希烈微笑著快步上前作了一揖:“深夜造訪惟貫兄,還請你見諒啊!”

兩人聯袂進屋。

“子中兄這是哪裡話,我還巴不得你來呢!”

王希烈苦笑一聲:“哎,現在外面鷹狗太多,我白天不敢隨意露頭啊!”

魏學曾自然聽出了王希烈嘴中所說的鷹狗指的是誰。

“咱們兄弟兩人吃點兒飯,礙著誰了?怕他做甚,咋,還不讓人聚餐了?”

魏學曾與王希烈都是嘉靖二十九年的進士,座主都是高拱。

因此兩人除了同年同床之誼,還有著同氣相求的政治友誼,而且兩人還都是高拱一同器重的人。

魏學曾脾氣暴躁在京中是出了名的,因此才有了個“魏大炮”的外號。

兩人屁股剛落座,早有眼頭見識的奴僕沏了一壺好茶,端了幾樣茶點上來。

“子中兄,你用過晚膳了嗎?”

“沒有,不瞞惟貫兄,我這心裡似乎有一塊大石頭壓著,實在憋的慌,根本吃不下飯呀!”

“子中兄,不吃飯怎麼能行!”

魏學曾起身又朝屋外的侍女喊道:“去通知廚子,讓他們做幾樣拿手好菜,再溫一壺好酒來!”

王希烈仰天長嘆:“哎,要是元輔還在北京的話,有他老人家撐腰,我也不至於混到如此地步!”

一提到高拱,魏學曾不免也有些黯然神傷,又想起自己的事情和王希烈的際遇,頓時覺得心裡窩火,拍桌喊道:

“高閣老病逝後,禮部都是由你來主政,可張居正卻半路安排了一個陸樹聲。陸樹聲致士後,又是你來主政,本來以為這禮部尚書就是輪也能輪到你身上了吧,可昨天他又讓那個詹事府詹事呂調陽出任禮部尚書,這她孃的也太窩囊了!”

一見魏學曾如數說出自己心中不快,王希烈頓時心裡好受了不少,點頭說道:“真是知我莫若惟貫兄啊,這也是我今夜造訪你的主要原因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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