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0章 分別

那些不明所以、僥倖得救的人們，在少數敢於回頭的同伴和武裝人員，竭力拉扯和攙扶下，與疑似的家人、親屬匯聚在一起，當場又哭又笑或是哭哭啼啼；還有人對著虛空大聲的致謝，扣頭和跪拜著各自的救主、祭神；在毫無反響和回應之後，最終還是在愈發綿密的風雨交加中，踉踉蹌蹌的自行離去。

其中的紅頭捕吏莫昂，只是一名出身迦南邦，小安孚郡，塔城的水頭鄉，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平時連正兒八經的河口稅關、城門吏房，都進不去；而只能和一群遊子、閒漢，蹲在門口等待其中的傳話，或是臨時釋出的告貼。再狐假虎威的聚集幾名幫閒，站在那些乞兒、扒手和力夫面前，給他們傳達規矩？

一人吃飽，全家不餓，就是他的寫實和現狀；因為，他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誰，只是被一位醜陋的老辦差，從街頭棄兒中撿回來；養做眼線和跑腿之一。在街頭市井的大爛泥坑裡，打滾掙扎了多年之後；卻也陰差陽錯的繼承了，這位無兒無女的老差役遺澤；被准許纏上一條紅頭帶，成為最底層捕吏一員。

但作為不定額的外圍成員，也僅僅是登名在冊，既無服飾器械，也無薪餉一員；通常只能充分發揮主觀能動性，各懲手段的自己找食吃。因此，有人歡喜有人憂，有人只能泯然窮困潦倒。但得益於他不來源的父母血脈，在他逐漸長開身形之後；居然顯露出傾向唐人貴裔長相的一面，只是眼眸、髮色稍淺。

按照迦南邦（國）/錫州境內，沿襲多年的尊卑等秩；四大參議、三席司政，十二士師（希人貴姓）家族之下，就是一應中土東來的唐人族裔，世代充任事務官和藩士的門第，最為尊貴體面。其次才是各大本地歸化貴族，草原部酋、粟特移民的族群，與外來希人的下層一起，充斥著商賈、下等吏的階層。

就像是收養了莫昂，也賦與了他姓氏的差役老莫；就是一名典型矮短粗壯，面闊扁平的草原人長相。因此，在他稍稍的用炭黑，染過自己的髮色；又稍加修飾和打扮之後，很容易就混得七八分，土生唐裔的外形。因此，很多本地的商家店鋪、會館場所；都喜歡在特定的年節佳期慶典時，拉他去充個門面。

不但可以好吃好喝，還能混一身穿戴許久的像樣行頭；而在此期間，好些個商人、官吏的親眷，後院中的那些妻女姐妹，也願意與他私下親近和廝混；只圖這一身的特色皮囊，打的就是私下借種主意。更別說那些行院、伎館、地下倡戶中，情願倒貼一時的種種風流債；曾經讓他流連忘返，也坑的他不輕。

所以，最後他只能灰頭土臉的，當事人的提前招呼之下；以外出辦差之名躲避風頭，逃到了這滿是魚腥與浮濫水澤氣息的窮鄉僻壤；祈求的能夠被那位貴人，逐漸遺忘在身後。然而，天象之變來了，此起彼伏的異變和妖災、獸害，並不會因為遠離繁華城鎮，或是商旅密集的大路，就專門對其網開一面？

但比這些，肉眼可見的妖邪和異類，失去秩序和安定的人心，才是最為混沌難測的。整個村子、整個聚落、整個船寨，整個驛所……一處處的相繼失聯。派往郡城和州府的信使及其護衛，光天化日之下暴斃在大路旁，現場只剩下被啃得支離破碎的殘骸；在城鎮周邊巡邏的民壯，整小隊的潰逃、消失不見。

還有乘勢而起的盜匪橫行，四出劫道的流動強梁；公然自備武裝和設定通行障礙，割據城坊街區和據點的幫派分子；劫掠婦孺，崇拜邪異的團體。名為受僱的義從，和保鄉的土團，卻相互攻殺、劫掠彼此地盤、控制區域的武裝團體；無所不在的亂象與動盪，幾乎席捲了這片土地上，無論遠近的每處角落。

身在邊遠海岸的捕吏莫昂，自然也沒有能夠倖免。在經歷了幾次三番的外來盜匪搶劫，路過亂兵的抄掠；本地頭面人物、殷實人家的爭權奪利和算計內訌；在海岸沼澤和葦叢中，與邪異信徒捉迷藏一般的追逐，最終被海潮淹沒家園，異類上岸的慘烈遭遇之後；苟活下來的人，毫不猶豫的加入了逃難隊伍。

因而此時此刻，唯一擁有官方身份的莫昂，已是這隻雜七雜八，多方拼湊起來的難民隊伍中，屈指可數的主心骨之一。他穿著一身浸透血汙，也不知道是第幾手鑲皮甲；被汗水和鹽分浸透的暗紅褪色包頭，則是大部分人的心理支撐和導向。在沿著海岸的逃難中，不斷有人陸續的倒下，也有人零星的加入。

但只有莫昂在其中堅持的最久，也成為了一面勉強維繫人心的旗幟。他曾經一次次的倒下，但又幾度三番的重新爬了起來。一次次的內部變亂和分裂出走，一次次的遭遇和爭鬥；那些有點本事和手段，有心機和善於算計的，自私自利和只佔便宜的；過於愚鈍和蠻橫的，都在各種意外和認為意外中死掉後。

剩下來的，就是莫昂這樣，平時在人群中，並不算拔尖和顯眼，卻趨利避害的求生意志最為強韌；或是曾處市井最底層，處事經驗相對豐富的。事實上，就連他也不知道，這段逃亡之路的盡頭在哪裡；但他明白唯有竭盡僅有氣力，帶頭不斷地走下去；才不會多去想一路那些悲劇，不會被傷痛遺憾拖垮。

對於各自神明的信仰虔誠，反而是此時此刻，最無所謂的事情了。但是，這場突如其來的變故，差點就摧毀了他的隊伍；僅僅一夜之間的悄然漲水，就浸沒了他們好容易找到的宿營地，更讓大多數人差點葬身異類口腹。儘管如此，他還是撐起疲憊之身，麻木而機械的盡力支援他人，哪怕多活下一個也好。

但隨後發生的事情，再度打碎了他的認知；難道，除了這些突然層出不窮，橫行肆虐的異怪，世間真有神明一般的存在麼？作為希人為主導的迦南邦國/大夏錫州，其實是擁有最為紛繁複雜的信仰和教門崇拜的。但顯然冥冥中的神明，並不理會他們這些螻蟻、塵泥般的存在，莫昂還是拉著大多數人再上路。

這一次，他們的流亡行程，就明顯順利的多了，沿著海邊的道路，雖然屢有損毀、塌陷；但並非無法繞行，或是難以逾越的障礙。也沒再遇到，成群的畸獸、異類、邪怪的襲擊，或是盜匪、亂兵的洗劫、攔阻。他們就這麼耗盡了一整個白天后，遇上了第一座擁有，結實高牆庇護的城池，正在亂戰的城池。

與此同時，在江畋分享的視野中，繞行過大範圍霧區的帆槳船，也終於見到了水面上的陸地輪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