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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1章 內外

基沙城是一座規模有限的小城,在迦南邦國/錫州境內,也屬於名不見經傳的存在;只是位於鹹海之畔,某條支流河口的原故,帶來了些許商旅往來途徑的喧囂繁華。因此,常住的人口不足萬,只能勉強及的上一個大市鎮;甚至還比不上迦南邦首府,周邊的衛星城鎮;卻擁有真真切切相對堅實的城牆。

這是以此為居城和領邑,出身西突厥突騎施部別支,外來紮根的城主家族昆氏;自百年前以軍功和貢獻,分封落土於此開始,就不惜舉債經營、世代不斷增駐的成果。從最簡陋的木柵圍欄和壕溝,到夯土和碎石矮牆,再到土磚、火磚和壘石的奠基、增高和拓寬;最終形成了如今,環列半圓的牆圍格局。

而在天象之變後的,一系列獸災、妖變和騷亂中;這道不算太高,卻相對堅實的城牆,也成為了保護城中居民和氏族、商賈,屢屢成功抵禦大多數,外在威脅、流動侵襲的有效屏障。如今,更是成為了周邊村鎮鄉野,那些失去家園、被迫逃亡鄉民的庇護所,而在很短的時間內,集聚了數倍日常的人口。

而大量匯聚城內外的人口,也不可避免的帶來了混亂,和日常需求的壓力;更是由此滋生了,不可名狀的野心和來自明裡暗中的覬覦;最後自然而然的矛盾積累和激化下,就從零星的街市騷亂,演變成了蔓延開來的衝突和對抗。更有人因此裡應外合,開啟基沙城僅有兩座城門之一,引入了外敵。

因此,此時此刻的城中,至少有好幾方不同背景的武裝和團體,正在爭奪著各自城區街市的控制權;卻又與外來的不明侵襲者,持續爭鬥廝殺著;但因為相互戒備和各自為戰,呈現出節節敗退的下風之勢。但作為本地的主人,如今城主昆氏家族,僅有的嫡系成員;卻只能蜷縮在內堡,坐觀其變。

原因也很簡單,除了這位被留下來看家,昆氏小郎君外;包括當代城主在內一干父兄輩,絕大多數成年的族人,還有昆氏名下的家兵部曲,都響應了府城的號召,組成討伐亂黨的隊伍出征之後;就再也沒有能夠歸還。如今的基沙城的城主內堡,能夠拿起武器的男性壯丁,僅剩下的不足百人而已。

為了守住內堡,就連家族中的婦人和家養的奴僕,都要拿起刀兵棍棒,站在牆上充人頭和虛張聲勢,變相威懾那些隱藏在暗中的覬覦者;讓他們決出勝負之前,不敢輕易進攻內堡,以免過度損耗實力白,白便宜了其他人。但也僅限於此,實在顧不得城中那些世代生息的居民,避難的領下百姓了。

或者說,正因為是這些,城內居民沾親帶故的緣故;再加上未能痛下決心關閉城門,終止附近領有的鄉民,進城避難的浪潮和趨勢。才導致了後來一系列的變亂和是非;成為陰謀者和野心家,在這座小小城池作祟的沃土。甚至,連新招募來的鄉兵,還有早前僱傭的義從團體;都變得不再可信了。

前者在招募和擴編時,混入了太多身份複雜,動機不明的可疑人員;在得到命令的第一時間,就發生了內訌和分裂,當場潰亂了大部分。後者則是公然背棄契約和信譽,直接搶掠和佔據了,城中的倉庫、市場和商人居住區。更有疑似外地商人、會館的護衛,與他們攪擾在一起,佔據了大片街區。

與之相對立的,還有來自城外的幫會成員、遊民團體;崇拜邪物的非法結社,偏激的異端信仰成員;甚至是潰逃的敗兵亂卒,流竄路過的盜匪強梁;乃至所謂的外地義軍、走一路吃一路的遠方難民;都有人攪進這場動亂中……甚至,就在光天化日之下,還有疑似異類出沒,襲擊和啃食大活人。

而乘勢來襲的那一波亂軍中,甚至出現了疑似臨近地區,曾經有過恩怨和爭執、矛盾的;若干遊帳、藩屬、邊境貴族,下臣附庸、家兵和部曲的身影。如此種種的一切,宛如不斷堆疊的巨石壓頂,幾乎一下子壓垮了,昆氏僅存的家族成員、臣屬附庸的心氣。以至好些人沒往內堡避難,逃出城去。

明顯就是不看好主家的遭遇和下場,或者說是對這位,碩果僅存的小郎君,嚴重缺乏信心的結果。而剩下的人,也並非都是意志堅定,或是死忠於主家的存在。多半是是因無處可去,或是無法逃離,或是捨棄不了家人,而暫留在內堡。因此,在嚴重的內憂外患之下,他不得不開啟封閉的祠堂。

穿上自祖輩沿襲下來,就供奉其中的那身唐土黑光甲,以為彰顯決心和振奮士氣。當然了,他更大的潛在憑仗,則是隨著新寡的四姐,一起奔回家族居城的一小群異人。他僅有的這位姐姐,也算是命運多坎;當初看起來似乎嫁的不錯,在門第上比基沙城昆氏,更高一籌的莎蘭守捉使之子曲成玉。

因此,為了促成這場跨門第的高嫁,當代城主可謂是煞費苦心,湊集了大批的嫁奩和奴婢,甚至連城郊附近多處的收益,都抵押了出去。但後來有隱晦的訊息和傳聞,這位守捉使之子,從小就在女人堆裡搞壞了身體,以至於生不出子嗣來;就算正式娶妻,也只是個擺設;日常更多廝混在妾婢中。

反倒是那位曲守捉,對於這位新婦,頗為關心和介懷;顯然是迫不及待,要抱上孫輩了。倘若是如此,她也只能在家門隱晦勸說下,竭盡所能的隱忍下去;莎蘭守捉使可是緊鄰迦南邦國,三大守捉使之首,從位階上也僅次於,木夷刺鎮防府和鹹海水軍的督將、迦南邦國的首席大將等,少數存在。

而這上、下鹹海/圖蘭之地,也不是什麼特別講究,東土式人倫禮儀的所在;昆氏先人更只是一名部落酋長;各種收繼婚、轉房過帳的傳統比比皆是。因此,也只能透過家人暗中勸說,但凡只要外嫁的昆氏女,生下具備夫家血脈的子嗣,坐實了順位繼承人的身份;那私底下受點委屈又算的什麼呢?

只是,相應的子嗣還未生出來,天象之變帶來的一系列衝擊,就先行一步找上了,這些首當其衝的地方守臣。在頻繁的討伐和鎮壓妖邪、亂黨過程中,這位上了年紀的曲守捉,在軍陣中意外遭遇妖物偷襲;被驚馬摔成了重傷,抬回駐地之後就傳出噩耗。然後,出身將門世家的曲氏一族徹底亂了。

身體壞掉的長子,根本派不上用場;只能在一群哭哭啼啼的後宅女眷,環繞之下裝病來逃避現實;就更沒顧得上,昆氏這位新婦了。反倒是那些分家、未分家的叔伯兄弟,一個個鬧得不得消停;也在諸多弔唁賓客、問喪的關係人等面前,公開爭奪利益,把曲守捉的葬禮變成,不折不扣的笑話。

家門將傾的頹勢之下,更有人私下裡將主意打到了,空有少夫人之名的昆氏身上。所以,在勢比人強而無可依靠之下;她只能割捨下無能的夫君,在身邊陪嫁的奴婢捨身幫助下;連夜出奔逃試圖回孃家避禍。但依舊有人不肯放過,這個無關緊要的弱女子,一路驅使江湖強梁、亡命之士窮追不捨。

幾次三番之後,她還是不免被這些人,給追趕上了行蹤;身邊僅有的奴婢、護衛,幾乎死的死、逃的逃;她也幾乎只能認命之際,卻是再度出了意外狀況。死傷累累的血腥現場,不知何時吸引來了,一群長滿膿包和腫塊的畸變犬獸;那些強梁亡命之徒,自然不肯與之拼命,就將她捨棄在原地。

就在昆氏再度絕望待死之際,意想不到的救星卻是從天而降。那是追逐著這一群畸變犬獸,一路捕殺異類而來之人。對方就像是天象之變後,逐漸顯現在市井傳說中的奇人異士,身手高絕而殺伐果斷;不但,鶻起猿落的將四散逃逸犬獸打殺一空,就連那些逃走的強梁亡命,都被他們順帶收拾了。

因此,經歷了絕境逢生的大起大落之後,昆氏毫不猶豫捨身曲意,攀附上其中的那名領頭人;並將其邀請到,孃家所在的基沙城暫且落腳;也算是變相挽救了,迫在眉睫的重大危機。擁有了對方帶來的,這十幾名身手了得的潛在外援,昆小郎君雖無力奪回城區,至少可在內堡勉強睡個安穩覺了。

而且,相比自家阿姐,與那位正當少壯的領頭人,暗中結下的那點露水姻緣;他除了視若尋常,更加殷勤招待之外;更恨不得把更多的族中姐妹,乃至家中的女眷,都與對方產生淵源才好的。一方面,固然是為了鞏固關係,加強籠絡這些外援;另一方面,也未嘗沒有借種,延續家門血脈的意圖。

尤其是包括父兄在內,家門的成年男性,都在外失聯,生死不明的情況下。為了家門存亡和延續大計,些許倫理妨礙,又算得了什麼?如果不是對方明顯不感興趣,他甚至不惜把身邊,侍奉了多年的體己人,都送去侍寢以表明誠意。畢竟,這些年逐漸聞名於世的奇人異士,非區區昆氏供養的起。

能夠籠絡、招攬到此輩的,往往都是一方的諸侯藩屬、貴族顯宦;就連作為昔日的聯姻親家,地方守臣代表的曲守捉,都不免差了點意思。至於對方可能雀佔鷲巢,謀奪家業的擔憂,反而是最不要緊的事情了。真有這麼一天的話,他也不會太過抗拒的。只要能讓昆氏血脈延續,又何妨換個名頭?

但眼前基沙城的存亡危機,卻是迫在眉睫的。抱著這般的心情,昆氏少主在巡視完一輪內堡的牆頭;確認那些割據城區的亂黨賊寇,依舊在與外來敵人拉鋸;並未有其他的舉動之後,才重新回到了內堡最高的塔樓處;那些被用心款待的“貴客”處。在進入之前,他從侍奉的奴僕處,也再度確認。

這些臨時招來的外援,依舊顯得十分自律和節制。送進去的酒菜佳餚,只用掉固定分量;既不豪飲,也不暴食;起居、操練皆有定時。並對安排身邊的侍奉人等,保持了相當程度的距離。看起來不像刻意作偽,而是習以為常的日常慣例。這不免讓這位,被迫迅速早熟的少主,既暗喜又略有擔憂。

暗喜的是,對方顯然來歷不簡單,大機率是看不上,城主昆氏的這點基業了;但擔憂的是,對方誌不在此,遲早離開後的殘局,又當如何應對呢。只能是勸說阿姐,私下裡多費些心思,留下對方的血脈(潛在羈絆)了。抱著這般的複雜心思和情緒,昆氏少主走進塔樓內,卻見到匯聚一起的眾人?

“這是……”他不由的心中一驚,又視若平常的問道:就見那名劍眉大眼,闊臉方正的年輕頭領,對著他正色道:“恭喜少城主了,足以改易局面的反攻之日,就在今朝了。”“這……”少主再度心中一緊,卻露出振奮和欣然之色,連忙追問道:“可是,諸位的後援,將要到來了?真是太好了,可否需要派人,出去聯絡……”

“不用,已在內堡中了。”頭領看著他,意味深長的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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