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看在我是你長輩的面上
微微蜷起的手指在趙景祐臉上停留了好一會兒,宋窈內心萬般糾結,思考著要不要撕下他的偽裝。
片刻後,她搖了搖頭,打消了這個念頭。
祐王既然不肯以真面目示人,必然有他這麼做的原因,自己又何必非要追根問底?
若是自己看到了祐王的真面目,他醒來之後殺自己滅口怎麼辦?
思及此,她連忙縮回手,裝作什麼也沒發生過的樣子。
趙景祐太久沒睡過一個囫圇好覺了,這一覺他睡得很沉很沉。
他做了許多夢,夢見身邊的人一個個地倒在他面前,他們雙目瞪圓,渾身浴血,天邊的雲霞都似被他們的血染得猩紅一片。
他還夢見一隻軟乎乎的小手把他拽進一個泥潭裡,兩個人滾了一身泥,躲在舒展的荷葉下面,躲過了搜捕的鷹犬。
泥漿髒呼呼的,他有些看不清對方的臉,只記得一雙眼睛明亮彎彎,像枝頭新掛的月。
醒來時,已是第二日清晨。
“祐王殿下,您醒啦?有沒有哪裡不舒服?要不要喝水?餓了嗎?”
一連串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湊近眼前的是淺笑妍妍的臉,亮盈盈的雙眸彎成漂亮弧度。
趙景祐盯著宋窈,有些愣神。
宋窈見他沒吭聲,頓時面露疑惑之色,抬起手來在他的眼前揮了揮,“祐王殿下?”
他這是怎麼了?
難道昨日用藥太狠,留下後遺症了?
趙景祐回過神,意識到自己方才那般出格地直勾勾盯著人家看,頓時有些惱恨自己的失態。
“你怎麼在這裡?”他語氣硬邦邦的,十分不自然。
宋窈脫口道:“當然是擔心你了!”
她第一次遇到昨天那種情況,擔心下手沒個分寸,把趙景祐弄殘了或是弄傻了。
更擔心趙景祐醒來之後不記得她救他的事,就記得她動手動腳了。
所以她昨夜幾乎沒怎麼睡,一直同凌風守在趙景祐旁邊。
“咳咳咳!”趙景祐霎時劇烈地咳嗽起來。
她說什麼?
她在……擔心他?
“哎呀,怎麼還咳起來了?”宋窈趕忙叫凌風過來,給他們爺倒水順背。
昨日她被趙景祐那殺人的眼神看得心驚肉跳,今日是萬萬不敢再跟他有任何肢體接觸了。
趙景祐很快恢復如常,面上也沒什麼神色,“昨日的事……”
來了!
果然開始秋後算賬了!
宋窈不等他說完,立刻道:“昨日事出緊急,非常時期行非常之法,想來祐王殿下仁慈寬宥,應當能夠理解的吧?”
仁慈寬宥?
她確定說的是他?
趙景祐眼神奇怪地瞥了她一眼,“其實本王想說……”
“其實在大夫眼裡,只有病人,不分男女的,在生死危機面前,有時倒也不必死拘泥著那些世俗虛禮,祐王殿下您說是吧?”宋窈眼巴巴的看著他說。
趙景祐深呼吸一口氣,被她搞得有些哭笑不得,“你……”
宋窈趕忙又道:“我畢竟是太后新收的義女、您的小姑姑啊,祐王殿下就算不看在我是您長輩的面上,也看在太后的面上吧?”
一聽“小姑姑”這三個字,趙景祐臉色霎時間好看極了,一會兒黑一會兒綠的。
好半晌,他才從咬牙切齒化為一聲輕笑嘆息,“你這張嘴倒是能言善辯,利索得很。其實本王只是想說,昨日的事,多謝你。”
宋窈其實心都揪緊了,興許是在宋家經歷過太多的冤枉跟失望,她很害怕祐王像父親跟哥哥們一樣,什麼解釋也不聽,便給她定下罪名。
直到聽到趙景祐說出“多謝你”的那刻,她渾身緊繃著的弦才霎時間全鬆弛下來。
“我還以為……”
“以為什麼?”趙景祐平靜而剋制的看著她,“以為本王是恩將仇報的那種人?”
宋窈連忙擺手,“不是不是,祐王殿下怎會是那種人呢?”
趙景祐忽地起了惡趣味,話鋒一轉,“說不定本王還真是呢?”
“啊?”宋窈有些呆了呆。
漂亮的杏眸跟水洗過似的明光剔透,看起來又乖又軟。
趙景祐看著她,反倒自己有些不自在起來,“本王開玩笑的,你不必當真。倒是有件事,希望你能幫忙。”
宋窈回過神來,坐直身子,“祐王請說。”
趙景祐道:“我中毒的事,請你替本王跟祖母保密。”
猶疑了好一會兒,宋窈小心翼翼地問道:“恕我冒昧地問一句,祐王殿下應該知道自己中了什麼毒吧?”
聽昨日凌風的話,他已經不是第一次發作了。
趙景祐點頭,“嗯。十大奇毒之首,火焱。”
他既知道,怎還如此淡定?
宋窈按耐住心中震驚,又問,“那祐王也應該知道,火焱之毒無解,只能以其他奇毒以毒攻毒,雖能緩解毒發,但十分損傷根基元氣,至多隻能活五六年光景吧?”
趙景祐看她的眼神更幽深了些,“知道。”
最後一個問題,宋窈已經問不出口了。
從發作頻率上來看,趙景祐中毒起碼已經五年以上了。
也就是說,他至多隻有一到兩年的活法。
他是想要用餘生剩下的這點時間,好好地陪一陪太后娘娘吧。
“好。”宋窈點頭,眸光明潤堅定,“我替你保密。”
趙景祐看著她,輕輕勾了勾唇角,轉頭吩咐了凌風兩句。
很快,凌風便從屋外帶進來一個女子。
“花言見過爺。”瘦瘦高高的女子,一身幹練裝扮,只是表情有些冷,看起來十分不好惹。
趙景祐點了點頭,“你以後就跟著宋七小姐。”
“是。”花言垂頭領命。
宋窈立即反應過來了,有些不可思議地看著趙景祐,“祐王殿下這是何意?擔心我在太后娘娘面前說漏嘴,還特意找個人來看著我嗎?”
趙景祐慢悠悠地說:“有備無患罷了。還是說,你希望本王換一種方式?”
換一種方式?
把自己滅口,讓自己永遠都沒機會跟太后娘娘告密嗎?
宋窈立即改口道:“我覺得花言姑娘也挺好的,看起來特別……有安全感。”
就這樣,宋窈來時還好好的,走時身後就多了一個小尾巴。
看著兩道身影消失不見,凌風才感慨道:“爺您也太大手筆了吧,咱們飛雲衛排名第一的花言,您說給宋七小姐就給宋七小姐了?”
“她救了本王一命,不應當?”趙景祐若有若無地瞥了他一眼,警告意味十足。
凌風被看得發慫,趕忙點頭如搗蒜,“應當應當。”
趙景祐眼眸墨黑,伸手摸著自己的臉頰,有些出神。
傷疤都還在。
所以她沒有看見自己長什麼樣,也沒認出來自己是誰吧?
如此也好。
免得日後徒增牽絆。
再抬眸時,趙景祐臉上只剩下冷如寒霜的冷厲涼意,“魚餌可都撒好了?”
“爺放心,一切按計劃進行,只待時機成熟,就可以收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