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9章 備中守護來興師問罪了
“詮經!快走!”
新見貞經把兒子護在身後,從地上撿起一隻刀鞘為他斷後,幾名家臣也強撐起千瘡百孔的身軀,朝著殿門處拼死衝擊,試圖撕開一個豁口。
然而,殿門外,越來越多的武士正在往裡對沖,面對這些傢伙,手無寸鐵的家臣們只能是白白送死。
“父親!”
新見詮經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哀嚎,新見貞經轉頭一看,兒子已然趴在血泊之中,兩名武士正拄著刀將他死死紮在地上,鮮血從身軀下瀰漫開來,不僅染紅了榻榻米,還淌到了廊下。
新見貞經頓時眼前一黑,他發了瘋似的撲過去想要拉起兒子,可此時,兩把刀從後背刺入,給他來了個透心涼。
就這樣,父子二人疊在一起,距離殿門只有一隻手臂的距離。
約莫兩刻後,殿內的動靜漸漸平息,武士們翻檢屍體,挨個補刀,莊為資、新見貞經,以及幾名重臣的首級都被割下,整整齊齊擺在廊下事先鋪好的白布上。
又過了一刻,尼子誠久姍姍現身,他踏著滿地黏稠的血,從屏風後一路走到廊下,看著一排首級的時候,方才堆滿臉龐的笑意已經消散得乾乾淨淨,毫無表情的臉頰上,一雙冷峻的目光掃視著戰場,誰也不知道此刻他是否會對剛才“表演”產生哪怕一絲愧疚。
不多時,尼子國久也到了,他沒有上前,而是站在不遠處的迴廊盡頭靜靜等著。
“父親,已經清點完畢,前來參會的二十八人全都授首。”尼子誠久快步走到他跟前,躬身稟報道。
“那就行了,”尼子國久語氣平和,絲毫沒有感情起伏,“即刻派人前往月山富田城,告知主公,就說莊為資和新見貞經私通武田家,圖謀背反,本家及時出手,逆賊已經伏法。”
“哈。”尼子誠久躬身領命。
尼子國久頓了頓,問道:“楪城、松山城那邊應該沒問題吧?”
尼子誠久點了點頭,“楪城那邊,久信應該同步行動了,他擔任目付役這麼多年,想要奪城問題不大。松山城那邊,穗井田元祐和親近本家的家臣早已準備就緒,如今群龍無首,奪城應該輕而易舉。至於佐井田城和猿掛城,方才我已經派遣城內的軍勢前去接收了。”
“嗯,你辦事,我放心。”尼子國久滿意地點了點頭,隨即吩咐道,“這些城內的親眷和留守重臣一律處死,至於比較配合的家臣,可以留一條性命,但是告訴他們嘴巴一定要注意,若是主公追查下來,他們要知道什麼該說、該怎麼說,什麼不該說、不能說。”
“哈。”尼子誠久再度躬身領命。
……
慘案的訊息還沒傳出去,整個北備中就已經亂了套。
新宮黨的軍勢分作數路,按照此前制定的計劃,快速撲向松山、佐井田、猿掛等重鎮。佐井田城的植木藤資、猿掛城的穗井田實近都死在了鹽城山,兩城群龍無首,留守家臣幾乎沒做抵抗便開城投降。莊氏的居城松山城距離鹽城山城最遠,但慘案發生的第二天,便在內應和前來接收的新宮黨的內外勾連下被迫開啟城門。
至此,紮根北備中數百年的兩家名門,就這麼幾天功夫便土崩瓦解。不僅如此,那些以為投降後至少能保住性命的家眷和家臣,基本都被新宮黨肅清,“御家再興”的火苗算是徹底掐滅。
不過萬幸的是,莊為資的嫡子莊高資,在十二名家臣的拼死掩護下,還是趁著夜色逃出了松山城。
那一夜,十幾個人護著這個年僅十歲的孩子一路往西跑,身後追兵火把的光芒時遠時近,莊高資嚇得混身發抖,跑了不遠便邁不開步,只能由家臣輪流揹著走。
家臣裡領頭的叫伊達勘解由,是莊為資的傅役,一路上他話最少也最鎮定,對於周圍的地形甚為熟悉,時不時能找到小路或者捷徑拉開與追兵的距離。
面對一度逼近的追兵,有幾名家臣故意散向四周,高聲吶喊、晃動火把,試圖分散追兵的注意力;第二天晚上,為了甩開一隊咬得最緊的追兵,年過五旬的稻田民部和嫡子主動留下斷後,從那以後,就再沒人見過他們。
一行人晝伏夜行,餓了啃飯糰,渴了含口雪,二月的山裡,到了晚上冷得厲害,幾個家臣把外衣都裹在莊高資身上,自己則是背靠背坐著熬到天亮。
逃出松山城的第三天清晨,一行人終於望見鶴首城城頭的“四割菱”時,十三人的小隊,加上莊高資也只剩下五個人。
鶴首城是武田家在備中的治所,備中守護代鬼庭雅昭聞報,趕忙在廣間接見了莊高資。
少年一走進殿內便“撲通”跪下,話還未出口,眼淚先湧了出來。他把鹽城山城的慘案、這幾日北備中的亂象,斷斷續續地說了一遍。說到“家父和新見藏人,還有兩家的家臣,盡數被殺,無一生還”時,鬼庭雅昭等一眾武田家臣的臉色已經鐵青。
鬼庭雅昭沒有多問,先命人端來熱湯飯食,莊高資捧著碗狼吞虎嚥,四個家臣跪坐在旁,目不轉睛地看著少主,面前的吃食竟沒有一人動筷。
仔細梳理了一番,鬼庭雅昭在心裡已把此事的分量掂量明白:這可不只是兩家國人的覆滅,更是武田家插手北備中的絕佳機會。在他眼中,莊高資不止是一個十歲的孩子,他還是武田家進入北備中的大義名分。
想到這,他先是好言安撫,並把莊高資一行安置進本丸,派人好生看護。隨後便提筆急書,將慘案始末、備中現狀,以及莊高資求救之事寫得清清楚楚,遣快馬星夜送往愛宕山城。
……
二月十五日,愛宕山城,義重接到急報後當即召集山縣盛信、山本重幸、松宮清長等重臣舉行閉門評議。
聽完事情的經過,山縣盛信冷哼一聲,咬著牙道:“新宮黨背信棄義,屠戮羽下國人,混蛋至極、天理不容!主公既為備中守護,應當興兵討之,時隔三年,再讓尼子家嚐嚐厲害,順道在陰陽兩道立一立威信!”
“不妥,”松宮清長搖了搖頭,提醒道,“本家新定近江,各地矚目,若再與尼子家開戰,傳到公方耳朵裡,只怕要對本家心生忌憚。依臣看,不如照先前的態度,以靜制動。”
一個要打,一個要等,兩種主張伴隨著爭執在殿內低聲爆發起來。
義重思忖良久,清了清嗓子,眾人見狀趕忙安靜。
“你們說的都有理,可現在的情況不同了,”他的手指在桌案上有節奏地敲擊著,“當初莊、新見兩家託玄蕃前來求援,我為什麼不應?因為我看得出,那兩人不過是臨時起意,想借本家壓一壓尼子,並沒有誠心投靠的意思。本家真若出兵,便是替他們做嫁衣,到時候,北備中終究還握在他們手裡,本家除了能聽到幾句漂亮話,便是惹一身騷,什麼實在好處都落不著。”
“如今倒好,”他的聲音沉了下來,“兩家被新宮黨屠滅,北備中成了無主之地。我便可借‘備中守護’的名義,行討逆、復仇、安民之舉,把這片土地,名正言順地收歸直轄。”
滿座默然,隨即恍然。山縣盛信眼睛一亮,重重點頭;松宮清長怔了怔,也很快醒悟過來;自始至終一言未發的山本重幸,則是繼續沉默,只不過嘴角揚起了一抹弧度。
山縣盛信隨即興奮道:“那咱們還等什麼?點齊兵馬,攻入備中便是!”
“急什麼,”義重擺擺手,看向松宮清長,“清長方才擔心公方忌憚,也不無道理。所以這次,我準備先禮後兵,即便要打,也要打得讓人挑不出毛病。”
他頓了頓,進一步解釋道:“我先致書尼子晴久,交代清楚事情的前因後果,動之以理、曉之以情,讓他出面責令新宮黨退出備中、交還莊、新見兩家遺領。信中我也會點出來,若尼子國久視若罔聞、一意孤行,我將不得不興兵討之。”
松宮清長想了想,追問道:“若尼子修理不答應呢?”
“那好辦,”義重語氣平淡,“我會同時密令鬼庭玄蕃、新九郎、常陸介,讓他們各自整備備中、備前、美作軍勢,秣馬厲兵,只要我這邊下令,或者出雲方面有動靜,便揮師攻入備中,讓尼子家見識見識本家如今的實力。”
眾人心悅誠服,不再多言,義重則退回表書院準備寫信。
就在此時,三條公望走了進來,呈上一份東海道來的情報。
義重展開一看,眉頭微挑:岡崎城的松平廣忠,前些日子被家臣巖松八彌刺殺,西三河頓時無主,織田、今川兩家均虎視眈眈,一場大戰在所難免。
“第二個死在‘村正’刀下的松平當主。”他暗自嘀咕了一句,便把情報往案邊一擱,沒有多言。東海道的事,眼下還輪不到他分心,當務之急是先把備中這步棋走穩。
不過半個時辰,義重便寫好了信,信中措辭強硬,毫不客氣:
在下為備中守護,備中乃本家之領,新宮黨擅殺備中國人莊為資、新見貞經,不僅視本家如無物,更是挑釁公方權威。限尼子家軍勢於三月底前,盡數退出備中,留守家臣可暫留幾日,待本家接收人員抵達、完成交接後再行撤離。若殿下置若罔聞或是心存僥倖,在下將盡守土之責,親提大軍西進,屆時兵連禍結,休怪不留情面。
信封好後立即交使者快馬出城,一路向西直奔出雲月山富田城。
……
二月二十一日,月山富田城。
尼子晴久拆開畫著義重虎形花押的書信,從頭看到尾,臉色一刻比一刻難看。
鹽城山城的事情,他唯一的掌握的情報來自尼子國久報來的書信,信中直言莊、新見兩傢俬通武田,圖謀驅逐本家出備中,人證物證俱在,不得已設計誅殺。
他當時對這次屠戮的殘忍確實有些不悅,但轉念一想,兩家若真的暗通武田、意圖驅趕尼子軍勢,留著終究是禍,於是便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默許了。
誰曾想,義重信中所書跟尼子國久的說法大相徑庭,並且還以這件事為由頭,準備帶兵來興師問罪。
尼子晴久對於這一突發狀況又驚又怒,為了搞清楚真相,他壓下火氣,喚來家臣:“你去一趟備中,鹽城山城的事,原原本本給我查清楚!”
數日後,家臣回報:“經查實,鹽城山慘案發生之前,莊為資和新見貞經雖然與武田家暗中聯絡,但也只是想借著武田家制衡尼子家,根本沒有驅趕尼子軍的跡象。另外,臣已查證,當時紀伊守乃是假借主公的名義邀請兩人攜帶家臣前往鹽城山城,也就是說……”
家臣頓了頓,“紀伊守是利用兩人對您的信任行此惡事。”
尼子晴久幾乎是咬著牙聽完家臣的稟報,不過,縱使對尼子國久憎恨至極,可他知道,現在不是追究責任的時候。
當夜,他在書院呆坐著,手中拿著毛筆,卻不知如何回信。
針鋒相對?尼子家元氣未復,武田軍此時西進,結果會不會步六角家的後塵,落得一戰亡國的下場?
退讓示好?讓尼子國久把吃到嘴的北備中生生吐出去,不論他願不願意,新宮黨上下必定因此心生怨懟。
其實,他明白尼子國久為何這般行事,位伝原一戰,新宮黨折損殆盡,佔據多年的東伯耆一朝盡喪,為了恢復元氣,他急需新的領地補血,可環顧四周,唯一能插得進手的只剩備中那兩個軟柿子。如今叫他把北備中交出來,跟剜他的心有什麼分別?
就這麼苦思冥想了一晚上,硬生生熬到次日清晨。
陽光照進房內,尼子晴久揉了揉發澀的眼睛,站起身走到廊下,伸了個長長的懶腰。望著泛起魚肚白的天際,他呼吸吐納了幾次,眼神終於由迷茫變得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