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8章 明日發餉,無需著甲
正月剛過,新宮谷的積雪正在消融,空氣潮溼寒冷,一名十幾歲的少年蜷縮著身子,嘴裡哈著熱氣,亦步亦趨地跟在尼子誠久身後,一步一步走向城主館。
這位少年名叫穂井田元祐,之前還有過兩個名字,分別是三村元祐、莊元祐,聽名字就能聽出來,他出自備中三村氏。
沒錯,他正是被武田家消滅的三村家親的幼子。當初莊為資被三村家親壓著打,迫於壓力,在毛利元就的調停下,他收了這個少年為養子,改名為莊元祐,並約定莊為資百年之後,由其繼承當主之位。
但是自從三村家滿門男丁被滅、在備中的勢力被全盤摧毀後,莊為資對他的態度急轉直下,不僅撕毀了當初的約定,還強行將他過繼給了穂井田實近。而穂井田實近也不待見他,將他留在松山城管理自己的屋敷,本據猿掛城愣是一次都沒讓他去過。
對尼子國久而言,這樣一個人,就是一枚廢棋。因此,起初聽說他來求見,尼子國久懶得答理,只當是破落戶來討口飯吃,便讓尼子誠久隨便打發了事。
可尼子誠久說,他帶來了關於備中的要緊情報,尼子國久這才肯賞臉見上一面。
穂井田元祐剛一進門,便利索地伏身行了大禮,尼子國久坐在上首,眼窩凹陷,左頰一道舊疤從眉骨拖到腮邊,那是在位伝原拜武田軍所賜。
他懶得跟這個少年寒暄,開門見山道:“聽誠久說你有要事稟報,現在可以說了。”
穗井田元祐直起身,先環視一圈,見殿內只有國久父子,這才壓低聲音道:“啟稟殿下,就在兩日前,莊備中守與新見藏人在松山城密會。在下偶然聽到,兩家年前便遣人去武田家求援,想請武田羽林出面施壓,讓殿下把高粱川與油野川以北的領地還給他們。”
“什麼?!”
尼子國久渾身一震,猛地坐直,一雙老眼直勾勾盯住他:“結果呢?武田羽林怎麼回的?”
穗井田元祐被他這一下驚得縮了縮脖子,他以為這位新宮黨首領是因為那兩家國人吃裡扒外而惱怒,只有一旁的尼子誠久心裡清楚,父親還沒有從當年位伝原之戰慘敗的陰影中完全緩過來。那場仗,新宮黨屍橫遍野,尼子國久重傷被俘,最後靠著割讓東伯耆的領地,還有大幾千貫的賠款才被贖回來,這份恐懼夾雜著屈辱,時不是浮現在眼前。
“在下雖不曾見到武田羽林的回信,”元祐趕忙道,“不過從他們的交談裡聽得出來,武田家無意管他們,也無意插手北備中的事。”
聽到這,尼子國久繃緊神經總算放鬆不少:只要武田家不摻和,任由這兩個首鼠兩端的傢伙再怎麼折騰,也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可穗井田元祐緊接著話鋒一轉:“不過,他們兩人最後商定,要親自去一趟愛宕山城。莊備中守說,即便把嫡子交出去做人質,也要請武田羽林干預。”
殿裡的氣氛霎時凝固,尼子國久坐在原地,像是被人從頭頂澆下一盆涼水,渾身止不住地微微戰慄。
尼子家內部,他比誰都清楚,如今的武田家,比起三年前,強大了不知多少。領地波及十五國,義重更是身兼十一國守護,還被幕府任命為中國探題,山陰山陽兩道,名正言順歸他節制。
這樣一頭龐然大物,若是被莊為資與新見貞經改變了心意,主動踏進備中,那備中往後就沒有尼子傢什麼事了。
“父親,決不能讓他們去武田家,否則本家定會被趕出備中。”一旁的尼子誠久急切道,這位當年只帶著二十四騎逃出位伝原的新宮黨二號人物,對武田軍的恐懼不亞於他的父親。
尼子國久回過神,追問道:“你可知那兩人何時動身?”
“目前不知,”穗井田元祐實話實說,“不過這幾日,備中守正加緊處理手頭的政務,又準備把松山城的防務交給穗井田實近。依在下看,最多兩三天便會啟程。”
尼子國久眯起眼,手指在憑几上敲了兩下,“穗井田實近”這個名字,讓他的神色有些微妙:“穗井田實近是你的養父,你為何向我稟告此事?該不會……是苦肉計吧?”
穗井田元祐連連搖頭,躬身身子聲音發顫道:“在下萬萬不敢!穗井田實近雖是在下養父,可從未盡過半分養父的責任。殿下明鑑,在下是三村家嫡子,按照約定,本是要繼承莊家家督的。本家被武田家滅亡後,莊為資出爾反爾,把在下像件破衣裳似的丟給了穗井田實近。這老傢伙讓我守著松山城的屋敷,不讓我踏入猿掛城半步,您說說,這與流放有何區別?豈是養子應有的待遇?!”
他伏低身子,一字一字道:“在下與武田家和莊家,國仇家恨深似海。此次來新宮谷,是請殿下早做準備,莫要被那莊為資矇在鼓裡,若是等武田羽林真的被說服,到時候可就無力迴天了。”
殿中安靜了片刻,尼子國久盯著他看了半晌,疑慮算是散了大半,可他心裡清楚,天下沒有白吃的飯食。
“你說的倒是在理,”尼子國久緩緩道,“可冒這麼大的風險跑來新宮谷,應該不止是報仇這麼簡單。說吧,你想從我這兒得到什麼?”
穗井田元祐猶豫了一下,言辭懇切道:“懇請殿下處置完這兩家之後,讓在下繼承穗井田實近的領地……還有猿掛城。”
“這不是問題,”尼子國久算是爽快,“不過話說在前面,猿掛、松山兩城深入武田領內,三面被圍,可不是什麼好去處。”
“在下明白,可那裡也是離本家的鶴首城最近的地方。”穗井田元祐抬起頭,眼神中有種與年紀不符的執拗,“殿下若信得過,便把猿掛城交給在下。屆時,在下一定替您守好這道門戶,絕不讓武田軍進入北備中。此外,將來殿下若有心南下,吞下整個備中,在下也願為先鋒,身先士卒,絕不後退!”
話說到這個份上,尼子國久心中對這名少年倒是多了幾分認可。他緩緩點了點頭,囑咐道:“回去好好盯著莊為資和穗井田實近。他們但有異動,立刻報我。至於接下來怎麼做,容我再想想。”
“哈!”
穗井田元祐退出去後,只剩國久父子對坐商量對策,兩人皆認為夜長夢多,與其坐以待斃,不如先下手為強。
這一夜,房間裡的油燈一直亮到了後半夜。
……
次日一早,尼子國久便啟程趕往新宮黨在備中的據點鹽城山城。
此城位於楪城、佐井田城、猿掛城三城相圍的三角形中央,位置險要,交通條件得天獨厚。原城主多治部景治,當年出兵援三村家不幸戰死,新宮黨便順勢笑納了這座城。
與他一同出發的,還有兩封書信:一封致莊為資,一封致新見貞經。信上的措辭很客氣,內容也很直白:尼子晴久認為先前的割地方案太過嚴苛、對兩家太過不公,責令尼子國久與兩家重新商議。因此,請兩家當主於二月初九,攜家臣團赴鹽城山城一敘。
書信兜兜轉轉到達莊為資與新見貞經手中之時,他們恰好剛到佐井田城。
兩人原本計劃明日啟程進入美作,之後一路向東去拜見義重,可得知尼子國久被尼子晴久壓著不得不妥協後,莊為資那首鼠兩端的老毛病又犯了。他把信翻來覆去看了三遍,喜上眉梢:“尼子修理都發聲了,那此事便有轉圜。我想著,若紀伊守肯少要三成…不,一半領地,這口氣我也就咽得下了。若是如此,又何必千里迢迢趕去愛宕山城,卑躬屈膝,仰人鼻息?”
新見貞經卻搖了搖頭,眉頭緊鎖道:“這信來得有點太巧了。”
“巧?”莊為資不免好奇。
“早不來,晚不來,偏偏趕上咱們明日就要動身它才來。”新見貞經越想越不對味,“不怕一萬,就怕萬一。依我看,丹後還是要去。有武田家撐腰,咱們心裡才有底。鹽城山城那頭,派家臣代勞便是。”
莊為資放下信,在屋裡踱起步子,走了兩個來回,不以為然道:“只派家臣去,紀伊守很可能以我們不重視為由向修理進讒,如此一來,正好給了他搶奪領地的口實。我認為,還是要親自去。談得攏,皆大歡喜福;談不攏,再去愛宕山城也不遲。”
“談不攏……”新見貞經喃喃重複了一遍,心裡還是覺得不妥。可若是沒了莊為資,自己一個人去丹後怕是也不會受到多大重視。
最終,他長嘆一聲,頷首道:“那就依你,先去鹽城山城赴會。”
……
二月初九,鹽城山城。
莊為資帶著植木藤資、穗井田實近等一門重臣到場,新見貞經也帶著嫡子新見詮經及一眾重臣如約而至。
尼子誠久早候在城門處等候,滿面笑意。見了莊為資,他躬身致意:“備中守一路辛苦!”見了新見貞經,又滿臉堆笑:“藏人別來無恙啊。”
一行人被他引入城中,沿途的武士披甲執刃目光冷峻,巡邏的足輕也比以往要多了不少,尼子誠久一邊走一邊笑著解釋道:“這是家父第一次蒞臨此城,城代對此十分重視,安排的人手多了些。”
眾人點了點頭,誰也沒多想。
走到御前廊下,按慣例,眾人將兵器盡數留在殿外,交由小姓看管,莊為資率先進殿,新見貞經攜新見詮經隨後,接著雙方家臣依次進入就坐,靜候尼子國久。
尼子誠久見狀,滿臉堆笑道:“家父想必就快到了,在下去門口迎一迎,諸位稍作休息。”
說罷,他便快步走出了御殿。
此時的殿內,火盆燒得正旺,暖意融融。穗井田實近低聲與植木藤資合計著今日要爭取的田數;新見詮經正襟危坐,滿臉緊張,畢竟這是他第一次見到尼子國久這種級別的重臣;莊為資則是手指敲擊著膝蓋,等得有些心焦。
過了一刻鐘、兩刻鐘,尼子國久始終沒有現身,新見貞經瞥了一眼門口,看守兵器的小姓和兵器都沒了蹤影,他的心頭頓時掠過一絲異樣。
可剛要開口提醒眾人,變故驟起!
大殿前後,兩群全副武裝的武士蜂擁而入,甲葉鏗鏘,白刃晃眼,二話不說,對著殿內眾人便是一通亂砍!
“你們是什麼人?!”
莊為資離上首最近,便也成了屏風後衝出的武士的首選目標。面對同時劈下來的兩把太刀,莊為資下意識地抬臂去擋,可這個動作毫無意義,一把刀斬斷了他的胳膊,另一把直接砍進了他的肩頸,刀鋒一轉,腦袋頓時甩了出去,鮮血瞬間濺滿了半扇屏風。
殿內一時間猶如人間煉獄,沒有武器的眾人抄起手邊的一切物件抵擋,漆盤、膳桌、燭臺,有什麼用什麼。
“尼子國久!你這混蛋!背信棄義!”植木藤資一邊嘶聲大罵,一邊抄起膳桌橫掃,雖然一度砸翻了兩名武士,但緊接著三把太刀從身後刺入,把他連同膳桌死死釘在牆壁上。
穗井田實近拎著一把燭臺且戰且退,嘴裡不停喊著“有話好好說”,可沒有人搭理他,兩把太刀襲來,一把砍斷了燭臺,一把刺進了胸口,他到死都不知道,把他和這一殿人送進死地的,正是那個不受他待見的養子。
兩家的家臣們捨身撲在各自主公身前,用血肉之軀去抵禦那片寒光,有人剛起身便被斬倒,有人抱著武士的腰翻滾著打翻火盆,即便衣服被燒著了也不鬆手。
慘呼聲、咒罵聲、刀刃穿刺聲混作一團,鮮血和殘肢四處飛濺,此刻,新見貞經就算是傻子也該明白:中計了。
這壓根不是尼子晴久良心發現,也不是什麼重新商議,從那兩封信送進佐井田城時起,這就是一場請君入甕的殺局。
此刻,他悔得五臟俱焚:明明嗅出了不對,為什麼不堅持到底?為什麼就依了莊為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