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7章 果然~
回到家裡,嬌嬌帶著飛流正在灶房準備做飯,老大在燒火,老二在摘菜,老三在搬柴火。
灶膛裡的火光映在她臉上,把她眼角的細紋照得格外清晰。葉凌風靠在灶房的門框上,看著她忙碌的背影。
林嬌嬌沒有回頭,卻像是知道他在看。
“說吧,又要幹什麼了?”她把柴火往灶膛裡推了推。
葉凌風沒有說話。
林嬌嬌站起來,轉過身,在圍裙上擦了擦手,看著他的眼睛。
“展雲那個人的酒量我知道,他要是真想喝酒,能喝一宿。昨晚他沒喝多少就走了——他是來找你說事的。”
葉凌風沉默了一會兒。
“嬌嬌,我可能要食言了。”
“什麼食言?”
“我說過,要跟你在葉家莊安安穩穩過日子。”
林嬌嬌看著他,好久沒有說話。灶膛裡的火噼啪響了一聲,火星濺出來,又落回去。
“凌風,”她終於開口了,聲音很輕,“你以為我不知道嗎?從你寫第一封密摺的時候,我就知道——你放不下。”
“嬌嬌——”
“你先聽我說。”
她打斷了他,“我嫁給你的那天就知道你是什麼樣的人。你在揚州澆了四年的菜,你以為你騙過了所有人,你騙不過我的。你每天晚上在書房裡,不是在看書,是在看輿圖。你在院子的木樁上練刀,練的不是招式,是殺人刀。”
葉凌風低下頭。
“我跟你說這些,不是要攔你。”林嬌嬌走到他面前,伸手整了整他的衣領,“我是想跟你說,不管你要幹什麼,我跟孩子都在你身邊。”
葉凌風握住她的手,把那隻手貼在自己的胸口上,讓她感受自己的心跳。
“聖旨什麼時候來還不一定,”他說,“也許永遠都不會來。”
林嬌嬌笑了一下,那笑裡有幾分苦澀,也有幾分瞭然。
“會來的。”她說,“你的命就是這樣。”
五月端午,村裡包粽子。
林嬌嬌領著飛流和幾個鄰居家的媳婦在院子裡包。糯米泡了一夜,葦葉是剛從河邊摘的,綠得鮮亮。餡料分好幾種,紅棗的,豆沙的,還有鹹肉蛋黃的。
葉海宴以前不愛吃粽子,嫌黏手。但這回不一樣——這回他可以光明正大地把粽子舉著到處跑,跟村裡其他孩子比誰家的粽子大。
葉海清在灶房幫飛流燒火。他不愛說話,但手底下的活兒幹得利索,火候掌握得比飛流還好。
葉海澄照舊坐在老槐樹下,膝蓋上放著布老虎,手裡拿著一個粽子慢慢地剝。他剝粽子的動作很奇怪——先解開繩子,再把葦葉一層一層展開,像是在拆一件極精密的物件。
葉凌風從書房出來,看見槐樹底下的小兒子,心裡忽然動了一下。
他走過去,在葉海澄身邊坐下來。
“澄兒,最近還聽見什麼了嗎?”
葉海澄想了想:“山裡那個聲音,最近沒有了。”
“那是好事。”
“但是——”葉海澄皺了皺眉頭,“最近我總是夢見一個人。”
“什麼人?”
“一個穿黃衣服的人,坐在很大的椅子上,咳嗽。咳得很厲害。”
葉凌風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黃色,是大梁皇室的顏色。
“那個穿黃衣服的人,有沒有跟你說什麼?”
“有。”葉海澄抬起頭,看著葉凌風,“他說,‘葉凌風,朕累了。’”
葉凌風坐在槐樹下,很久很久沒有說話。
風從山那邊吹過來,帶著雪線的涼意和黃土的腥味兒。
院子裡的粽葉香味飄過來,混著林嬌嬌和媳婦們的說笑聲,葉海宴在村巷裡跟孩子們瘋跑的喊聲,葉海清在灶房裡劈柴的聲音。
這些聲音,是他用半輩子換來的。
可他心裡還有一個聲音,更遠,更沉,是多年前那個年輕的太子在軍帳裡拍著他的肩膀說的那句話——
“葉凌風,朕這輩子,最信的人是你。”
那句話已經過去多年了,可它還壓在他的心上。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手上全是老繭,有握刀握出來的,也有種菜磨出來的。
這是一雙殺過人的手,也是一雙寫過密摺的手;是一雙抱過妻子的手,也是一雙拉著三個孩子學走路的手。
他不知道這雙手還能做什麼,但有一種直覺告訴他——不需要等多久了。
日子一天天過去,轉眼到了六月。
西北的六月和江南完全不是一回事。江南的六月是溼漉漉的悶熱,西北的六月是乾爽爽的燥熱。
白天日頭毒,曬得地裡的土都裂了口子;晚上卻涼得快,太陽一落山就得披夾襖。
葉凌風的菜地長勢不錯,黃瓜上了架,豆角結了莢,西紅柿掛了果,紅紅綠綠的看著就喜人。
他每天傍晚挑水澆菜,澆著澆著就會想起在揚州的日子。
那時候他也澆菜,但院子裡總有一股潮乎乎的味道,不像這裡,土腥味裡帶著乾爽。
葉海宴已經成了村裡的孩子王。他不但跟村裡的孩子們混得爛熟,還跟鎮上的幾個茶館夥計稱兄道弟。
這小子天生一副自來熟的本事,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三言兩語就能把別人的底細摸得一清二楚。
有一回他跟著鄰居家的大人去鎮上趕集,回來的時候帶了一耳朵的閒話。吃飯的時候,他一邊扒飯一邊隨口說了一句:“爹,鎮上的人都在說,寧王要當皇上了。”
葉凌風的筷子頓了一下。
“誰說的?”
“茶館裡的說書先生說的。”葉海宴嘴裡塞著飯,含含糊糊地說,“說書先生還說了,寧王已經住進皇宮了,皇上病得起不來床。”
林嬌嬌看了葉凌風一眼。
“以後少去茶館聽這些。”葉凌風平靜地說,“說書先生的話,當不得真。”
葉海宴哦了一聲,繼續埋頭吃飯。
但葉凌風知道,說書先生的話雖然不能全信,卻也絕不是空穴來風。
茶館酒肆是訊息流轉最快的地方,那些說書先生走南闖北,聽到的往往比官府公文還快。
果然,三天之後,涼州知府又派人送來了一封信。
不是公文,是私信。信上說,京城傳來的訊息——皇上的病越來越重了,已經連朝都上不了,所有政務都由內閣代辦。而內閣的首輔,三個月前剛換了寧王的人。
葉凌風看完信,把信燒了。
他在院子裡站了很久,然後走進書房,從櫃子最深處翻出一樣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