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6章 是你!
四月十五,一個意想不到的人來了。
那天葉凌風正在院子裡給菜地澆水——他在揚州養成了種菜的習慣,回到西北也沒丟。林嬌嬌在後院的躺椅上,看飛流在院子裡晾衣裳。
葉海清在木樁前練刀,葉海澄坐在老槐樹下翻一本舊書,葉海宴不知道又跑到誰家去了。
村口傳來一陣馬蹄聲,不緊不慢,聽著不像官差,也不像商旅。馬蹄聲在葉家院門口停住,然後有人敲門。
葉凌風放下水瓢,去開門。
門外站著一個人。
那人穿一身灰布長衫,戴一頂寬簷斗笠,遮住了大半張臉。但葉凌風還是一眼就認出了他——這個人的站姿,肩背的線條,還有那一身藏不住的氣勢,不是尋常百姓能裝出來的。
“葉兄,多年不見。”那人摘下斗笠,露出一張稜角分明的臉。四十上下的年紀,鬢邊已經有了幾縷白,但一雙眼睛鋒利得像是能切開風。
葉凌風盯著這張臉看了很久。
“展雲。”他終於開口,聲音有些啞,“你怎麼來了?”
來人姓展,單名一個雲字。
展雲。
這兩個字放在十年前的大梁軍中,是僅次於葉凌風的傳奇。
他是葉凌風的副將,跟著他從薊州打到祁連山,從祁連山打到漠北,刀山火海里闖出來的交情。
後來葉凌風被調回京城,展雲留在邊關。
再後來葉凌風被削權,舊部星散,展雲也被調去了南疆。兩人之間的通訊從一月一封變成三月一封,從三月一封變成一年一封,最後徹底斷了。
“我聽說你被調回了涼州,正好我告假回鄉,順路來看看。”展雲把馬拴在門口的槐樹上,走進院子。
他的目光在院子裡掃了一圈——老槐樹,菜地,木樁,廊下的躺椅,堂屋裡飄出來的飯香。
“你倒是過得好。”展雲笑了一下,但那笑裡帶著一絲說不清的味道。
葉凌風讓林嬌嬌多炒了兩個菜,又開了一罈酒。
兩個人在院子裡擺了一張小桌,對坐著喝酒。
三個孩子被林嬌嬌趕進屋裡去了,院子裡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酒過三巡,展雲終於放下了酒碗。
“凌風,我來找你,不是為了敘舊。”他的聲音沉了下來。
葉凌風沒說話,等著他往下說。
“寧王進京了。”
展雲的聲音壓得極低,“上個月的事。他一到京城,朝堂就翻了天。御史臺彈劾他的摺子被人截了,幾個言官莫名其妙地被外放。內閣首輔告老還鄉,走的當天夜裡,繼任的人選就定了——是寧王的人。”
葉凌風端起酒碗,慢慢地喝著。
“皇上呢?”
“皇上——”展雲頓了一下,“皇上的身子不太好。太醫院的人嘴巴嚴實,問不出準話,但我在兵部有個老鄉,他說皇上已經連著七日沒有上朝了。”
葉凌風的手微微緊了一下。
“朝堂上現在分三派。寧王的人,皇上的人,還有觀望的牆頭草。六部裡頭,吏部和戶部已經倒向了寧王,兵部還在硬撐。”
展雲說到這裡,忽然住口,拿起酒罈給自己又倒了一碗。
“凌風,你知道寧王最忌憚的人是誰嗎?”
葉凌風沒回答。
“是你。”展雲盯著他的眼睛,“哪怕你已經交了兵權,哪怕你在這鄉下種菜澆地,他還是忌憚你。因為你的名字還在,你帶過的兵還在,你打贏的那些仗還在。”
葉凌風沉默了很久。
“展雲,你來涼州,不只是告假回鄉吧。”
展雲從懷裡掏出一封信,放在桌上。
信封上沒有任何標記,但封蠟的顏色葉凌風認得——那是兵部密函專用的朱漆封蠟。
葉凌風拆開信封,抽出信紙。
信上只有一行字——
“邊關舊部聯絡事宜已著展雲代辦。若事急,涼州團練可作班底。閱後即焚。”
沒有落款,但葉凌風認得那筆字。那是兵部尚書謝敬堂的親筆。謝敬堂是三朝老臣,也是當年力保葉凌風一家不被滿門抄斬的人之一。
葉凌風把信紙湊到燈前,看著它燒成灰。
“謝敬堂讓你來的?”
“他讓我來,皇上也知道。”展雲說,“寧王離京的時候,只帶了三百親衛。等他再進京的時候,帶的恐怕就是三千雄兵了。朝堂上那幫文官,嘴皮子一個比一個利索,可真到了動刀子的時候,一個能用的都沒有。”
“所以你們想起了我。”
“不是想起了你,”展雲的聲音忽然有些激動,“是從來就沒有忘過你。凌風,你知不知道,你的葉字旗在邊關還掛著。那些老兵提起你,沒有一個不豎大拇指。”
葉凌風忽然站起來,走到槐樹下,背對著展雲。
“展雲,我現在是個種地的。”
“你騙得了別人,騙不了我。”
展雲也站了起來,“你以為我不知道?涼州團練三百人,你操練了他們半個月,現在那三百人已經脫胎換骨了。你教的都是邊軍的東西——三三制,梯隊衝鋒,弩箭拋射。那些東西是團練該學的嗎?”
葉凌風轉過身,月光下他的面容顯得格外蒼老。
“展雲,我有老婆孩子。三個兒子才十二歲。”
展雲沉默了。
夜風吹過院子,槐樹的枝丫沙沙作響。遠處祁連山的雪線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你以為我不知道難處嗎?”展雲的聲音軟了下來,“我也有老婆孩子。我女兒今年十歲,長得像她娘,笑起來有兩個酒窩。”
他走到葉凌風身邊,和他並肩站著,看著那片雪山。
“可是凌風,如果寧王真的成了事,你我的老婆孩子,能在這裡安穩過日子嗎?你打了半輩子仗,維護的是大梁的江山。這江山要真是塌了,咱們這小小的村子,能獨善其身?”
葉凌風沒有說話。
月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投在地上,像是兩棵樹。
不知過了多久,葉凌風終於開口了。
“我要皇上一句話。”
“什麼話?”
“不是密旨,不是口諭,是明發上諭。”葉凌風的聲音很平靜,“給我調兵之權,光明正大地給。”
展雲吸了一口氣:“明發上諭?那不等於是跟寧王撕破臉了?”
“他不跟寧王撕破臉,憑什麼讓我葉家賭上身家性命?”
葉凌風轉過身,看著展雲,“你回去告訴謝敬堂,告訴皇上——我葉凌風不是不願意替朝廷賣命,但我不能不明不白地賣命。明發上諭,給涼州團練正名,授權節制涼州、甘州、肅州三州軍務。只要這道旨意到了,我就不再是種菜的了。”
展雲看著葉凌風,忽然笑了一下。
“你還是你。”他說,“一點沒變。”
“變了。”葉凌風搖搖頭,“以前我什麼都不問就往前衝。現在我知道,有些話不問清楚,後頭賠上的不是自己的命,是一大家子人的命。”
展雲第二天一早就走了。
葉凌風送他到村口,兩人什麼話都沒說,只是互相拍了拍肩膀。展雲翻身上馬,馬蹄聲漸漸遠去,最後消失在通往涼州的官道盡頭。
葉凌風站在村口的老榆樹下,看著那個方向看了很久。
他知道自己做出了一個什麼樣的選擇。
他也知道,一旦那道上諭真的來了,他就再也沒有種菜澆花的日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