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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8章 旗

那是一面旗。

旗面已經舊了,邊角磨得起了毛,上面還留著幾個箭孔和一個火燒的窟窿。旗的正中央繡著一個斗大的“葉”字,針腳粗獷,是當年邊關一個老裁縫的手藝。

他把旗展開,鋪在桌案上,手指輕輕撫過那個“葉”字。

這面旗跟著他打了多少仗,他自己都數不清了。

薊州之戰,祁連山突圍,漠北大捷——每一次衝鋒,這面旗都在他身後,每一次收兵,這面旗都在他頭頂。

後來的事情,他一直不願意回想。被誣陷,削權,流放。這面旗被他藏在箱底,再也沒有拿出來過。

現在他把它拿出來了。

不是他要再上戰場,而是有些事情,必須早做準備。

當天晚上,他把馬大元叫到了家裡。

馬大元進門的時候穿著一身便服,但還是習慣性地單膝跪地行了個軍禮。葉凌風把他扶起來,兩人在書房裡關上門,說了整整一個時辰的話。

沒有人知道他們說了什麼。

馬大元走的時候,臉色凝重,但眼神裡有一種說不清的光。

又過了幾天,六月十五,月圓之夜。

葉凌風正在院子裡乘涼,忽然聽見遠處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馬蹄聲從村口一路響到院門口,然後是一聲馬嘶,有人翻身下馬。

院門被敲響了,敲得很急。

葉凌風起身開門,門外站著一個渾身是土的信使。信使一身黑衣,風塵僕僕,但葉凌風一眼就認出了他。

這個人,是皇上身邊的暗衛。

多年前他在宮裡見過,當時這人還是個剛入行的少年,如今已經是滿身風霜的青年人了。

“葉大人。”暗衛沒有跪,只是抱拳行禮,“皇上命我來送一封信。”

葉凌風接過信,拆開封蠟。

信是皇上親筆,字跡不似往日那般遒勁,反而刻意壓了幾分力道,像是在模仿一個病弱之人。但葉凌風認得那筆鋒裡的筋骨——那是裝不出來的。

信很短:

“朕安。寧王已入彀中,然其黨羽遍佈朝野,尚缺最後一擊。京城內外,朕已盡數掌控,唯欠寧王公然反跡,方可名正言順,一網打盡。

朕已傳出生病的訊息,且一日重過一日。寧王按捺不住,必將於近日有所動作。朕要你在涼州舉旗,以‘清君側’之名起兵,聲勢要大,動作要猛。寧王在京中聞訊,必以為邊關已亂,朕已無力迴天。屆時他鋌而走險,朕便可行雷霆一擊。

此事機密,除你與謝敬堂外,無人知曉。展雲亦不知全貌。

你若不願意,朕不勉強。你若願意——六月底之前,朕要聽到涼州起兵的訊息。”

沒有落款。沒有玉璽。只有一行淡淡的墨跡。

葉凌風把信看完,手指微微發抖——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他太瞭解皇上了。

這一局,皇上賭的是寧王的野心。

給寧王喂假訊息,讓他以為皇上病危;讓邊關舊部鬧出動靜,讓他以為天下已亂。

等到寧王以為時機成熟、露出了反跡,皇上便可用雷霆手段,一舉剷除。

而葉凌風,就是這局棋裡那顆擺在涼州的棋子。

一顆明子。

一顆寧王無論如何都會死死盯住的明子。

“葉大人,”暗衛低聲道,“皇上還有一句口諭。”

“說。”

“皇上說——‘葉凌風,朕這輩子,最信的人是你。這一回,朕賭的也是你。’”

葉凌風站在院子裡,月光照在他臉上,把他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嘴角微微彎著,像是在笑,但眼睛裡沒有笑意,只有一種說不清的蒼涼和了然。

半生戎馬,換了一場流放。

如今皇上又把這句話拿出來了。

賭的是他。

他忽然笑了一聲,把信摺好,收進懷裡。

“告訴皇上,”他說,“臣領旨。”

暗衛抱拳,轉身消失在夜色裡,馬蹄聲很快被風吹散。

葉凌風獨自站在院子裡,站了很久。

他明白了。

展雲來涼州,不是偶然。謝敬堂的密信,是探路的石子。

皇上從一開始就在布這個局——把他放在涼州,給他團練使的虛銜,讓寧王以為他葉凌風是皇上棄用的棋子,是掀不起風浪的閒人。

可事實上,皇上等的就是這一刻——等寧王以為勝券在握,等他葉凌風在邊關點起這把火。

他不是勤王的義師。

他是誘餌。

是為了讓寧王以為天下已經大亂、可以放手一搏的誘餌。

這場戲,皇上要他唱得越真越好。

院子裡很靜,老槐樹的影子落在地上,一動不動。

林嬌嬌從屋裡走出來,手裡端著一盞油燈。燈光映在她臉上,她的眼睛裡有擔憂,卻沒有問什麼。她走到他面前,把油燈放在石桌上。

“又是京城來的信?”她問。

葉凌風點了點頭。

“真的要做?”

“真的要做。”他握住她的手,發現自己的手比她的還涼,“嬌嬌,這一次不是皇上蒙難,是我要替皇上演一場戲。”

林嬌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

“三個孩子怎麼辦?”

“留在村裡。”葉凌風說,“這裡是葉家莊,周圍都是咱們的人。只要我還活著,沒人敢動這裡。”

“那你呢?”

葉凌風沒有回答。

林嬌嬌把手從他手裡抽出來,轉過身,背對著他。

“你去吧。”她的聲音很平靜,“但你要記住一件事——你欠我的,不是安穩日子。你欠我的,是活著回來。”

葉凌風看著她單薄的背影,想說些什麼,卻發現喉嚨裡堵得什麼都說不出。

夜風從祁連山吹過來,帶著雪線的涼意,從院子裡穿過去,吹得槐樹葉沙沙作響。

三天後,馬大元帶著三百團練集結完畢。

葉凌風穿上那身壓在箱底十年的舊軍服,繫上佩刀,走出院門。那面縫補過的葉字旗,被他親手掛在門前的旗杆上。旗被西北的勁風吹得獵獵作響,斗大的“葉”字在日光下格外刺眼。

葉海清站在院子裡,手裡握著那把練了無數次的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父親。

“爹,我跟你去。”

“你還小。”葉凌風摸了摸他的頭,“在家保護你娘和弟弟。”

葉海清咬緊了嘴唇,沒有說話。

葉海宴難得沒有笑。他跑到葉凌風面前,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塞進他手裡。

“爹,這是我攢的銀子。你拿著路上買茶喝。”

葉凌風低頭看著那個布包,裡面是幾塊碎銀子,還有幾個銅板。是葉海宴這些年零零碎碎攢下來5的。

他把布包收進懷裡,拍了拍葉海宴的腦袋:“等爹回來,帶你去喝西北最大茶館的茶。”

葉海澄坐在老槐樹下,抱著布老虎,安安靜靜地看著這一切。

葉凌風走到他面前,蹲下來。

“澄兒,你不跟爹說什麼?”

葉海澄看著他,那雙清澈的眼睛裡忽然湧上一絲不屬於十二歲孩子的深沉。

“爹,”他說,“那個穿黃衣服的人,是騙你的。”

葉凌風愣了一下。

“他不是真的累。”葉海澄說,“他是在裝。”

葉凌風盯著小兒子的眼睛,後背忽然竄起一股涼意。

他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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