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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5章 打贏我

四月裡,西北的風還有些硬,但地氣已經暖上來了。

葉家莊的春天是從後山開始的。

先是向陽坡上的杏花開得粉白粉白,接著是溝底的野桃樹,再然後是田埂上那些不知名的野花,一茬接一茬地往外冒,像是土地攢了一冬的力氣都要在這幾天使出來。

葉凌風每天早起練拳之後,會沿著村道走一圈。

他走得不快,揹著手,像是散步,但腳步落得極輕。這是多年軍伍養成的習慣——不論走到哪裡,腳底下都不許有聲響。

村裡的孩子們起初怯生生的,只敢遠遠地看著他。

後來葉海宴跟這幫孩子混熟了,他們便也不再怕葉凌風了。

有膽子大的,會在他走過的時候學著大人的樣子拱拱手,喊一聲“葉大人”。

葉凌風就點點頭,有時候從袖子裡摸出幾塊糖分給他們。

“你這袖子裡怎麼還揣糖?”林嬌嬌有一回發現了,哭笑不得。

“以前在軍營裡養成的習慣,”葉凌風有些不好意思,“那時候巡邏遇見小孩子,給一塊糖,孩子笑一下,比什麼都解乏。”

林嬌嬌看了他一眼,沒再說什麼。

三月末,涼州知府派人送來了一封公文。葉凌風拆開看了,是團練使的正式任令,要他四月初一上任,點驗涼州團練兵馬。

“你要去?”林嬌嬌問。

“名頭上的事,不去一趟說不過去。”葉凌風把公文放下,“左右不過點個卯,看看兵冊,走走過場。”

四月初一,葉凌風換了身乾淨的衣裳,騎馬去了涼州城。

涼州城是邊關重鎮,城牆高厚,城門樓子上插著大梁的旗。

葉凌風進城的時候,在城門口停了一下,抬頭看了看那面旗。旗被風吹得獵獵作響,旗杆上的銅鈴叮叮噹噹地響。

團練營在城西,說是營,其實不過一個大院子,幾排平房,一個操練場,場子上零零散散站著百來號人。

葉凌風到的時候,管事的千總已經在門口等著了。千總姓馬,四十來歲,黑臉膛,腰板挺得筆直,一看就是個老兵。

“屬下馬大元,參見葉大人。”他單膝跪地,行了個標準的軍禮。

“起來。”葉凌風扶了他一把,“你不是涼州本地人吧?”

“屬下祖籍薊州。”

“薊州營的?”

馬大元眼睛一亮:“大人知道薊州營?”

葉凌風笑了笑:“薊州營的火頭軍做的羊肉湯,我在邊關的時候饞了好幾年。”

馬大元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點驗兵冊的時候,葉凌風發現名冊上寫的五百二十人,實際到場的只有三百出頭。

馬大元站在一旁,臉色有些尷尬:“大人,這些年團練就是個擺設,糧餉經常拖著不發,兵源也補不上,有些弟兄熬不住,就回家種地去了。”

葉凌風沒說什麼,只是把兵冊從頭到尾翻了一遍。他看到最後幾頁的時候,手指停住了。

“這幾個人,名字下面畫了紅線,什麼意思?”

馬大元湊過來看了一眼,聲音壓低了:“這幾個人,去年被寧王府的人借調走了,說是要編入王府親衛。”

葉凌風合上兵冊。

寧王府。

這三個字像是一根刺,不管他走到哪裡,這根刺都在肉裡。

“走了就走了。”葉凌風站起身,“剩下的三百人,明天開始操練。”

“大人要親自——”

“我親自來。”

葉凌風在涼州住了兩天,日日卯時到營,戌時方歸。

他操練兵丁的方法和當年在邊關如出一轍——不練花架子,不搞排場,就是實打實的刀槍弓馬,一板一眼地往底下教。

第一天有些兵油子還不服,覺得自己在地面上混了這麼些年,憑什麼被一個“朝廷養老的閒官”呼來喝去。

第二天下午,葉凌風讓馬大元把所有人集合到操場上。

“你們裡頭,有覺得自己本事大的,出來。”他站在場子中央,手裡提著一把木刀,“打贏我,以後操練你說了算。”

滿場鴉雀無聲。

有個膀大腰圓的漢子站了出來,是團練裡的刺頭,綽號鐵牛。鐵牛拎著一杆木槍,甕聲甕氣地說:“大人,得罪了。”

然後他連葉凌風的衣角都沒碰到。

所有兵丁只看見葉凌風身形微動,木刀在半空裡劃了一個極小的弧,鐵牛手裡的槍就飛了。

緊接著刀背已經抵在了鐵牛的喉結上,不輕不重,正好讓他喘不過氣來。

鐵牛的臉漲得通紅。

葉凌風收了刀,拍了拍他的肩膀:“下盤不錯,手上功夫還得練。明天我教你。”

從那以後,團練營裡沒人再敢說一個不字。

葉凌風回村那天,林嬌嬌在村口等他。她穿著一件藕荷色的夾襖,手裡挎著個籃子,籃子裡裝的是剛從地裡拔的小蔥。

“怎麼到村口來了?”葉凌風翻身下馬。

“海澄說你今天回來,我來迎迎。”林嬌嬌接過他手裡的韁繩,“他還說,你今天帶了塊傷回來。”

葉凌風愣了一下,挽起袖子——右臂上果然有一塊青紫,是那天和鐵牛過招的時候被槍桿擦的。他一直沒吭聲,連馬大元都沒看出來。

“這孩子。”葉凌風搖搖頭,語氣裡是說不清的複雜。

兩人往村裡走,林嬌嬌忽然開口:“凌風,海澄這孩子,我有些擔心。”

“擔心什麼?”

“他最近總是半夜醒,醒來了就睜著眼睛看房頂,問他怎麼了,他說聽見有人在哭。”林嬌嬌的聲音低了下去,“我問他誰在哭,他說——山那邊的。”

葉凌風的腳步頓了一下。

“山那邊是哪兒?”

“祁連山。他說是山裡面,很深很深的地方。”

葉凌風沉默了一會兒:“明天我跟他聊聊。”

晚上吃完飯,葉凌風把葉海澄叫到了書房。

書房裡點著一盞油燈,燈芯剪得齊整,火焰穩穩的。

葉海澄坐在椅子上,腳還夠不著地,兩隻腿悠悠地晃著。布老虎被他放在膝蓋上,虎頭朝外,像是在聽他們說話。

“澄兒,你娘說,你最近睡不好。”

葉海澄點了點頭。

“跟爹說說,你聽見什麼了?”

葉海澄歪著頭想了一會兒,像是在想該怎麼形容。

“不是聽見,”他說,“是感覺。像是有人在很遠很遠的地方哭,哭得很傷心。不是一個人哭,是很多人。”

“山那邊?”

“嗯。山裡。”

葉凌風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叩。祁連山深處,確實有東西。他在邊關這些年,聽說過山裡埋著前朝的什麼東西,但究竟埋的是什麼,沒有人說得清。

“以後晚上睡不著,就來找爹。”

葉凌風站起來,揉了揉他的腦袋,“你聽到的那些事,有些你能懂,有些你不懂。不懂的事,不要一個人琢磨,告訴爹就好。”

葉海澄仰起臉看他:“爹,你也有不懂的事嗎?”

“當然有。”

“比如呢?”

“比如——”葉凌風想了想,“比如我怎麼生了你這麼個兒子。”

葉海澄咯咯笑起來。這是他這個年紀的孩子應該有的笑聲,乾淨,脆亮,像倒春寒裡第一聲鳥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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