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五章
念小學時，沈紓便知道自己母親的身份與眾不同。譬如，小學的語文老師對他格外關照，只是關心的不是沈紓的成績和身體，而是趙瑾玉。
同桌聽說他的母親自己開公司，有房子有豪車，羨慕至極，每天見到沈紓的第一件事就是他今天的零花錢能買幾根棒棒糖。
在走過那段危機後，趙瑾玉不再吝嗇錢財，她無法親自照顧沈紓，便用金錢彌補。沈紓偶然同學長提過，他希望趙瑾玉能有更多的時間陪伴他，學長嗤笑一聲，說他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每個人都羨慕沈紓的生活，除了沈紓自己。
趙瑾玉為沈紓找了一個保姆，在她不在的日子，保姆負責照顧沈紓的生活。趙瑾玉工作忙碌，每個月有一半的時間在出差，剩下的15天幾乎都不能按時回家。
常常是沈紓已經睡了，趙瑾玉才帶著酒意走進家門，第二天沈紓上學時，趙瑾玉還沒起床。
沈紓每天的生活也如出一轍，保姆幾乎不會準時來接他，他要在學校門口等上十分鐘，看著同學們一個接一個的離開。回家途中，保姆邊打電話邊開車，和電話另一端的人嘻嘻哈哈，沈紓則緊緊抱著書包，坐在副駕駛上，努力按住正在抗議的肚子。
長身體這幾年，沈紓時常會餓，他一開始會請保姆幫他買些吃的，保姆兇狠地打掉他手裡的錢，又愛惜地撿起來，說：“別浪費錢，一會兒就吃晚飯了。”
然後把這些錢放到自己的錢包裡。
沈紓不敢反抗保姆。
他也曾和趙瑾玉提過，保姆對他不太盡心，但趙瑾玉不耐煩地說：“你能不能聽大人的話？”接著她便去開視訊會議，不再理會沈紓了。
保姆最開始也不敢太光明正大，等到發現趙瑾玉對自己的兒子是真不上心，便開始盡情的在沈紓家裡享受生活了。
沈紓到家前的心情，是既期待又害怕。
期待的是，他希望能看到趙瑾玉在家，他想和她說幾句話。
害怕的卻也是趙瑾玉，他怕趙瑾玉劈頭蓋臉地追問他的學習情況，質疑他為什麼在考試中丟了一兩分。
趙瑾玉對沈紓的要求異常嚴苛，這不是突然開始的，在沈越還在時便是如此。無論何事，她都要求沈紓做到最好，她只希望看到最優異的沈紓。
人心貪婪，即便沈紓樣樣優秀，卻總是無法滿足趙瑾玉。
趙瑾玉生活在爾虞我詐的世界裡，她習慣性對一切都持懷疑的態度，包括沈紓。沈紓最不喜歡趙瑾玉看他的眼神，有打量有計算，唯獨沒有母子親情。
偶爾趙瑾玉氣急了，也會動手打沈紓，沈紓總是驚恐萬分，他不知道自己怎麼做才能讓母親高興。
對趙瑾玉的親近既渴望又害怕的狀態持續到沈紓上高中，他漸漸明白一些道理，也不再像從前那般懦弱。決定性的事情在於他發現哥哥消失的真相，在他和保姆起衝突時，保姆怪笑著對他說，趙瑾玉能丟了一個，就還能再丟第二個。
沈紓恍然想起，那年在醫院，他扒在診室門口偷聽趙瑾玉和醫生的對話，趙瑾玉只問沈紓的情況，幾乎沒有過問沈越。
他還記得，他似乎遠遠地看到沈越離去的背影，這道影子雖然已經在他腦海裡自動消失數年，但此刻想起，依然清晰無比。
沈紓質問趙瑾玉，沈越究竟是走丟了，還是被她拋棄了。
回答沈紓的是一個發狂的趙瑾玉，這是沈紓第一次見她失控，她揮舞著手臂，動作誇張，高聲喊著，“我找過他，找了很久！公司緩過來以後，我一直在找他！”
沈紓的心瞬時涼了。
從那以後，他對趙瑾玉漸行漸遠，直到大學，他忤逆趙瑾玉，報考了刑偵學，徹底離開屬於趙瑾玉的家。
*
給趙瑾玉送禮的人沒找到，但在徐家村後山尋人的隊員卻有了新的發現。在後山的半山腰上，隊員們發現一處新鮮的泥土痕跡，顯然剛剛有人翻過泥土。
隊員們將泥土挪開，在土坑裡挖出一個黑色塑膠袋，塑膠袋中裝著的竟然是一根麻繩和數十張照片。
黎青聽到訊息時，她和沈紓剛剛離開趙瑾玉家，看著神色黯然、幾乎無法正常開車的沈紓，黎青故作振奮道：“找到的照片都是曾經收到過禮物的人的，麻繩或許就是兇器，如果能在這些東西上提取到指紋，離抓到兇手就更近一步了。”
沈紓聽後，卻沒有反應，他只是將車停在路邊，偏頭看著窗外。
黎青輕輕拽了他一下，“沈紓，你還好嗎？”
沈紓轉過身，將黎青擁入懷中。
清冽的氣息在黎青周遭蔓延，黎青松怔一瞬，才抬起手，輕輕拍他的後背。他又稍稍用了力，黎青不得不把頭靠在他的肩膀上，雖然呼吸困難，內心卻也跟著平和了。
“過去了，過去了。”黎青喃喃說著，不知是說給誰聽。
二十分鐘後，沈紓的手機再一次震動，他垂著頭，好半天沒有動作，黎青俯身過去，將他的手機從褲兜裡掏出來。
“是辛隊，我接了。”黎青按下接聽鍵。
辛成一聽黎青的聲音便樂了，“怎麼的，他的電話都是你代接了？以後你是不是就是我領導了？”
黎青不好意思地笑了兩聲，然後問道：“辛隊，有情況嗎？”
“恩，挺奇怪的，雖然我們不知道齊霖離開徐家村的具體時間，但怎麼也得有兩天了，我們這邊剛剛有了齊霖用身份證登記入住賓館的資訊。我這裡還有點別的事要忙，你們有沒有時間過去一趟？”
黎青眼前一亮，比起後山發現的照片，黎青對齊霖更感興趣。
“好，我馬上就去。”
結束通話電話，黎青飛快地說道：“後山那邊你必須得去，我們兵分兩路吧，齊霖不太重要，我去見見這個齊霖，你去後山。齊霖住的賓館離這裡不遠，我打車過去就行，你現在能開車嗎？”
沈紓點了點頭，他聲音略有沙啞，“路上小心。”
黎青推開車門下車，轉身朝沈紓露出大大的微笑，“你也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