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一章
漳縣是座經濟落後的小縣城,現在還是白天,大街上卻幾乎沒有路人,相當閉塞。經濟落後卻也有好處,這裡生活成本低,只要有個房子,可以很輕鬆地活下去。
尤世平就在這樣一個縣城裡待了七年,卻從未見過漳縣的樣子。
季安銘命令司機停下車,抓住黎青的手腕,將她拖下車,“帶我去見他。”
黎青點了下頭。
只是他們還沒來得及走,身後便傳來剎車聲,又有三輛車停在路邊,沈紓從其中一輛車上走下來。
季安銘看到沈紓,先是笑了一下,繼而問黎青,“怎麼辦,他不想讓我。”
沈紓快步走來,氣息不穩。他深邃的眼底凝結著星星點點的驚懼,看似無關緊要,然而這種驚懼是刻在骨子裡的。在看到黎青後,他的慌張褪去兩分,可看到黎青受傷的額頭後,拳頭再度捏緊。
“季安銘,跟我走一趟。”沈紓的聲音不怒自威。
季安銘不在意地笑了笑,饒有興致道:“什麼罪名?”
“林威是你找來的。”
“他承認了?”
沈紓神色一沉,目光接著瞥向黎青,“襲警。”
“這可沒有,”季安銘關切地扶住黎青的手臂,溫和地問道,“黎青是自己摔的,她額頭上的傷,和我一點關係都沒有。對嗎?”
黎青緩緩抬頭,看見季安銘如春風般和煦的笑眼,他的笑意總是不摻雜質,讓人倍感舒適,黎青總是在懷疑,他究竟在這雙眼後拉了多厚的簾子,才能遮住他滿心的陰霾。
“恩,”黎青對沈紓說,“沈隊,你回去吧,別管我了,我和季總有點事要處理。”
沈紓靜了一瞬,警惕地看了眼季安銘,接著說道:“你的傷必須去處理。”
“這好說,”季安銘衝司機招招手,消失已久的司機不知從哪個犄角旮旯鑽了出來,手裡提著碘伏、酒精和繃帶,“忍著點,可能會痛,先簡單處理一下,一會兒再送你去醫院。”
黎青看著季安銘自然而然地拿出棉籤,沾了碘伏後替她清理傷口,動作輕柔,語調也溫和,彷彿方才在車內對她惡言相向的人並非季安銘。
季安銘的手指抵著黎青的額頭,為了清理傷口,與她站得極近,幾乎要貼在一起。沈紓眉頭跳了兩跳,強壓著暴躁,說道:“季總並不專業,我現在必須帶她去醫院。”
“哦?”季安銘用另一隻手捏了捏黎青的臉,“青青,你是想和他去醫院呢,還是和我走?”
黎青遲疑地看向沈紓。
沈紓晦暗的雙眸緊緊盯著黎青,裡面寫滿她看不懂的複雜情緒。
“跟你走,”黎青說,“別耽誤時間了,現在就走。”
沈紓呼吸一滯,“黎青……”
“沈隊……一起來吧,”黎青避開沈紓的目光,說,“我們的確有事要辦。”
季安銘的動作霎時頓住,他低下頭,透明鏡片後的眼睛森森地看著黎青,“你想讓他一起去?你想清楚了,別後悔。”
黎青知道,季安銘是在提醒她,如果沈紓去了,以往她所遮掩的一切都將大白於天下。她曾經為此接連失眠,偶爾入睡也會陷入夢魘,她掙扎多年終於勉強找到一張遮羞布蓋住過往,可現在……
“對,”黎青坦然道,“要他去。”
季安銘默然。
他沒再故意氣沈紓,而是利落地替黎青清理好傷口,貼上繃帶。走之前,他瞥了一眼沈紓,目光耐人尋味,接著,他大步向前走去。
而沈紓則立刻上前一步,扶住黎青,他輕輕碰了一下她的傷口,皺眉道:“沒事吧?”
“沒事。”
黎青試圖推開沈紓的手,沈紓卻立刻反手牢牢握住,不再給她任何機會。黎青低頭看著兩人握在一起的手好半晌,終是沒再推拒。
三人走向尤世平暫時居住的地方,方翠的家。
沈紓始終沒有開口詢問目的地,黎青指哪個方向,他便跟著去哪,黎青心裡莫名安定些許。
十分鐘後,三人穿過狹窄的水泥路,停在一個平房前,像是早知他們要來,一箇中年女人早早地等在門口。看到三人走過去,方翠收起馬紮凳,一聲不吭地看向黎青。
“你好,”黎青說,“你是方翠?”
“恩,”方翠容貌不佳,但氣質不錯,她的語調中帶著明顯的敵意,“聯絡到你可真不容易。”
黎青問道:“為什麼聯絡我。”
“你是他親閨女,他有點恢復的跡象了,你不過來看看?”方翠責怪道,“你爸一個人把你拉扯大,這麼多年你都沒來看過一眼,真白瞎他一片心了。”
黎青的氣血一下子衝到了頭頂,她死死握住沈紓的手,剋制著即將爆發的情緒,咬牙說道:“把我拉扯大?阿姨,你好像搞錯了,我是在孤兒院長大的。”
方翠一怔,一時語塞,好半晌才說道:“他跟我說你是出去上學了,所以不在家……”
“呵,”黎青冷笑,“難怪你會照顧他這麼多年,你是被他騙了。他只是一個無惡不作的賭/徒,甚至做過違法的事情,他就是一個人渣,一個扔進爐子裡都點不著火的沒用的人。”
方翠似乎完全不理解黎青的話,她怔了好半晌,再沒方才的氣勢,只是訥訥道:“你今天來不是接他走的嗎?”
“是要接他走,”黎青說,“送他去他該去的地方。”
*
沈紓的家裡一如既往的沒有溫度。
在帶黎青進臥室前,沈紓提前進屋開窗通風,又將床單被罩換了新的,才敢帶她進去。沈紓將她扶到床上,蹲在床邊對她說道:“你先休息,尤世平的事你不用擔心,我會先讓他在醫院接受治療,如果真醒過來,他會得到懲罰。”
“沒有證據,”黎青自始至終捂著臉,疲憊道,“過去這麼多年了,季安銘的姐姐也已經死了,除了我和季安銘這兩個人證外,什麼都沒有……”
“雖然沒有證據證明他侵犯了季安銘的姐姐,但是他犯的其他事還有證據,賭博賣藥,足夠他後半輩子在監獄裡度過了。”
黎青放下手,眼眶微紅,“沈紓,如果我沒有為了一個棒棒糖去騙她,她根本不會上尤世平的當,對不對?”
沈紓輕輕拍了拍黎青的頭,沉默地看了她良久,才說道:“黎青,和季安銘的姐姐一樣,你也是受害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