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死者宋建國，51歲，職業為計程車司機。
宋建國家在清州市縣城的梁村，距清州市中心有一段路程，與陳倩同村。陳倩丈夫的精神有問題，無法正常工作，因失蹤時間、身高、年齡與死者類似，所以民警接到報案後立刻報告給一隊。
確認死者身份的當晚，沈紓帶上黎青趕往梁村，他辦案時從不會有任何拖延。對於小張幾人的苦惱，黎青多少也瞭解了一些，只是這種連軸轉的生活，給她帶來的不是疲憊，而是充實。
沈紓的車上有清冽的香薰味道，與他身上的味道類似，是黎青喜歡的，她腦中長時間緊繃的弦在聞到這熟悉的味道後漸漸放鬆，亂七八糟的事情被清除，黎青心情愉悅些許。
黎青對沈紓的車還算熟悉，他的車乾乾淨淨，沒有雜物、掛飾，甚至沒有礦泉水。黎青覺得口渴，便說道：“我去買瓶可樂，你喝什麼？”
“不用，”沈紓邊系安全帶邊說，“快去快回。”
黎青的手本已放到門把手上，聞言又看向沈紓，幾秒後才應了一聲。
24小時營業的便利店幾乎沒人，黎青從冰櫃裡拿出一瓶可樂，又轉去貨架上拿常溫的。她帶著兩瓶可樂回到車上，擰開常溫可樂的蓋子，遞給沈紓。
黎青自然而然地把可樂送到沈紓嘴前，他卻向後躲開。
黎青一怔，沈紓也是一怔，接著餘光便看了過來。
沈紓後躲的動作維持了兩秒鐘，臉部僵硬的肌肉漸漸放鬆。他按部就班地做好開車前的準備工作，車輛行駛在空曠的馬路上。
對面駛來大卡車，刺眼的遠光燈照在沈紓眼中的一瞬間他才說道：“我不喜歡喝可樂。”
黎青摩挲著掌心，心說沈紓不喜歡的恐怕不是可樂，而是她。
光影流轉，難以忍受的安靜在車內蔓延，轎車加速開過兩個即將轉紅燈的路口，黎青才若有所思地說道：“沈紓，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車速漸緩。
沈紓目視前方，一動未動。他清楚自己對黎青毫無情感可言，更清楚黎青要問什麼問題，即便他從無愧疚之心，此時此刻面對黎青卻也呼吸急促。
終於要面對這一刻，沈紓不知黎青會做出什麼選擇，是不捨與他分手，還是從此一刀兩斷？若是後者，他的目的便無法達成了。
沈紓停下車。
路燈映出昏暗的橘色光芒，那光從沈紓臉上匆匆而過，他英挺的鼻樑剛好是一道分界線，臉部一側在明，一側在暗。
“你問。”
黎青偏頭看去，目不轉睛地看著沈紓，嘴角似有淺淺笑意，又或者什麼都沒有。在車內氛圍降到冰點之際，黎青忽然咧嘴一笑，“你爸爸媽媽是幹什麼的，從來沒聽你提過。”
回答黎青的是長時間的沉默。
沈紓終於偏頭，認真地看著黎青。
良久，他才說：“我爸媽很早就離婚了，他們離婚後我沒和我爸聯絡過，我媽開了一家公司。”
這似乎是沈紓第一次與黎青面對面聊家事。
“那你算是富二代了，”黎青不太真心地苦惱著，“從家庭方面來說，我的條件是配不上你了，我連父母是誰都不知道，你不會嫌棄我吧？”
沈紓又是一陣沉默，而後才道：“……不會。”
黎青漫不經心地擰開可樂的蓋子，笑著遞過去，“不會就好，你喝。”
笑容是裝出來的靦腆。
沈紓的目光始終留在黎青身上，與此同時，他微微低頭，抿了一口。
“好喝吧，”黎青湊到沈紓身邊，眼睛晶亮閃耀，一字一頓道，“主要是因為這是我買的可樂，所以好喝。”
沈紓看著她的眼睛，良久無言。
四十分鐘後，兩人抵達目的地——梁村。
梁村位於隸屬清州市的臨優市邊緣，在清州與臨優的交界處，這裡經濟落後，絕大部分人家住著的還是上一輩留下來的磚瓦平房。房間狹窄逼仄，牆壁被煙火燻出了生活的顏色，路兩旁的荒地倒是十分廣闊，整個村子略顯蕭條。
衚衕兩邊的房屋基本上都滅了燈，只有零星兩家的燈亮著，偶爾能聽到年輕人在遊戲中衝鋒陷陣分的廝殺聲。除此之外，黎青所能聽到的，便只有疾馳中的風聲，吹亂了雜草，吹散了生機。
根據陳倩提供的線索，沈紓與黎青來到宋建國家門口。宋建國家條件一般，是附近幾家唯一沒有加蓋樓房的人家，黑黢黢的圍牆牢牢圈住宋家，牆內牆外死氣沉沉，針落有聲。
“陳倩說，宋建國和妻子孫芳、兒子宋楓以及女兒宋妍同住。宋建國是計程車司機，嗜酒成性，經常誤工，有好幾次差點兒被辭退。他以前給公司高管開過車，待遇很不錯，但是酒駕被交警扣住，他也因此失了工作，後來找關係去開計程車了。”
黎青瞥了眼生鏽的鐵門，繼續說道：“孫芳是典型的家庭婦女，沒有工作，與社會完全脫節，在宋家她負責做家務和種地，陳倩還說，夫妻倆感情不好，宋建國不愛孫芳。宋楓是個小混混，初中沒畢業就被老師攆回家了，他賭氣離開家，跟著道上的‘大哥’強哥去混社會，被抓進去過好幾次，還和倒藥沾點關係。至於宋妍……很奇怪，提到宋妍時，陳倩一直在嘆氣，就是不說話。”
“什麼都沒說？”
“恩，不過提到孫芳時，陳倩的情緒很激動，她堅稱是孫芳殺了宋建國。”
“妻子殺害丈夫？”
黎青平靜道：“宋建國已經失蹤整四天，他和三個家人生活在一起，到現在為止卻沒有一個人去報案，宋家人和宋建國的死脫不開關係。”
曾經親密的一家人互相殘殺是常人難以接受的事情，黎青的語氣卻彷彿在敘述一件日常小事。而沈紓的反應更是奇怪，他罕見地笑了一下，“就這些？”
“恩？”
沈紓提醒道：“陳倩的話。”
黎青擰起眉，略微思索了一秒鐘，接著說道：“陳倩提到孫芳和宋建國的關係時，說的是宋建國不愛孫芳，這個說法的確奇怪，更像是從宋建國的角度出發，闡述心中的想法。如果是普通的鄰居，若想說明一對夫妻感情不好，更有可能描述的是客觀存在、發生過的事情，比如說他們是不是經常吵架？宋建國在外對孫芳的態度如何？而不是談愛。”
“陳倩和宋建國的關係沒那麼簡單，和小張說一聲，扣住陳倩，暫時不要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