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解剖臺上放著一具完整的屍體，是法醫剛剛拼好的沒有確認屍源的死者。黎青走上前，聽法醫說道：“咱們繼續，死者血液裡酒精濃度很高，死前應該是醉酒狀態。他的身體狀況不太樂觀，應該是常年飲酒造成的，另外他的腰不太好，脫落明顯，已經觸碰到神經，目前或許處於腰間盤突出的發病期，在發病期酗酒……可見他的生活極其不規律。”
“不規律？”黎青擰擰眉，道，“他和家人一起生活，從飲食上看，他的生活應該是規律的。”
法醫無奈道：“也許只有飲食規律。”
黎青偏頭看向沈紓。
沈紓戴好白手套，俯身翻弄死者的雙手，室內冷淡的目光掃在他側臉，他面無表情地擺弄屍塊，道：“今天是發現屍體的第三天。”
這是在回答黎青的疑慮。
黎青略一思索，不寒而慄。她道：“屍體已經和所有報失蹤的案子比對過，都對不上，也就是說，死者的家屬根本沒報過案。死者在發病期，酗酒，又能正常食用晚餐，已經表明他大機率是和在家屬一起生活。但家屬沒報案……殺人分屍的人，很可能就是死者的家人。”
沈紓站直身子，摘了手套，下巴點了點死者手的方向，示意黎青去看。
死者被分屍後有大量血跡流出，此刻雙手蒼白如深山中的皚皚白雪，皮膚的每一處紋路都清晰可辯，過度的真實透著一股陰冷感。
黎青沒有絲毫遲疑，接過手套戴好，便俯身仔細觀察起來。
法醫笑著對沈紓說道：“行啊，看見屍塊不害怕的實習生，除了你也就她了。”
沈紓後退一步，目光流轉，落在黎青身上，不動聲色地看著她。
“嘿，”法醫半開玩笑道，“眼神這麼兇幹嘛，別把小姑娘嚇跑了。”
黎青正扯著一根僵硬的手指，聽到法醫的話後神色一凜，凝眸回頭看去，沈紓早已移開目光。強烈明亮的燈光下，他的眼睛漆黑明亮，卻也疏離冷淡。
她低下頭，看著冰涼的屍體沉默。
沈紓若無其事地繞過黎青，走到屍體旁邊，問道：“看出什麼了。”
聲音沉穩，恍若無事發生。
黎青瞥了他一眼，沉思片刻，道：“先前的屍檢報告說死者腰椎有舊傷，可能從事需要長期坐著的工作，手心有繭，長繭的位置像是長期握著什麼東西，有可能是司機？”
沈紓道：“接下來排查的重點放在公交公司、計程車公司以及貨車司機上，明天之前……”
嗡嗡震動的手機打斷沈紓的話。
黎青掃了眼手機好嗎，是曾與黎青聯絡過的基層民警打來的，黎青做了個“噓”手勢，接起電話，越聽神色越凝重。
結束通話電話，她擰眉看向沈紓，說道：“沈紓……沈隊，剛剛民警打來電話，他們接到了失蹤報案，家屬描述的外貌和死者很像，只不過……是一個精神有問題的人，在村裡的工地上工作。”
*
接待家屬的任務黎青推給了其他刑警，同事笑她心軟，黎青卻只笑笑，不承認也不否認。生死離別的場面的確傷感，但讓黎青厭煩此情此景的原因或許不止如此。
她獨自一人在長廊盡頭躲清閒。
走廊盡頭的窗戶半開著，簌簌冷風歡喜地迎面吹來，黎青只穿了毛衣，卻微笑地看著窗外。
光影綽綽，樹隨風動，逐漸走向正軌的工作讓黎青恍然明白，冬季也能帶來新生。
許是黎青太過專注，竟沒察覺到身後的腳步聲，辛成出其不意地拍了下她的肩膀，黎青小跳一下，在前半秒鐘內有揮拳的趨勢，但拳頭很快轉向自己，她捂住胸口回頭，“辛隊？”
“聽說案子有進展了，我過來湊個熱鬧，”辛成最近倒是沒再給黎青冷臉，而是笑眯眯地瞧著她，“跟著沈隊好好幹，沈紓這小子，雖然辦事不地道，但能力是真不錯，這方面我都比他差遠了。”
“辦事不地道？”這是黎青第二次聽到有關沈紓負面的評價。
“不能算是貶義詞，”辛成斂起笑意，望向窗外，“只是一種風格，以後你就明白了。”
他頓了一頓，問道：“聽說找到死者家屬了？”
黎青說：“外貌特徵像，家屬正在認屍。”
“我聽法醫說，報失蹤的家屬說要找的人是個精神病，但沈紓推斷是司機？”辛成似笑非笑道，“精神病是沒法做司機的吧？”
在局裡的前輩中，辛成的思想雖然保守，但人卻算是隨和的。可他剛剛說的這句話，卻似乎藏著另一層意思。
黎青思索了會兒才說：“可我認為沈隊的推斷沒錯，死者的身材大腹便便，手上除了手心有繭外沒有任何外傷，皮膚偏白皙，長期酗酒，很難想象是神經有問題的病患。”
“也是，”辛成咧咧嘴，扯出個不太好看的笑，又說，“如果不是一個人的話，接下來你們又要好找了。”
話音剛落，沈紓從停屍房走出來，摘了白色手套丟到垃圾桶裡。他身後跟著一個哭天搶地的中年女人，陳倩。兩名刑警攙扶著陳倩往前走，邊走邊低聲安撫。
辛成面色一喜，道：“確認了？”
沈紓說：“不是同一人。”
“那她哭什麼？”辛成看向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陳倩，莫名得很，“還沒緩過勁來？”
沈紓目光卻越過辛成，直奔黎青，“走了，幹活。”
黎青看看辛成，又看看沈紓，最後站到沈紓身後。
“我說，這到底是怎麼回事？”辛成哭笑不得，“說清楚再走。”
“我也不清楚，”沈紓淡淡道，“死者雖然不是她的丈夫，但是和她同村的人，據她所說，她和死者不熟，沒什麼關係。”
“哦，”辛成簡單評價道，“是你看起來太蠢，她把你當傻子了。”
黎青：“……”
這是黎青第一次見到有人和沈紓開玩笑。
她偶爾也會說幾句自認為好笑的笑話給沈紓聽，但他幾乎從沒有過回應。黎青偷偷打量沈紓的臉色，聽了辛成的話，他眉頭都未動一下。
黎青心裡莫名舒爽。
有問題的根本不是她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