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沈紓!說話!我讓你回答我!”女人幾近瘋狂。
前方是紅燈,沈紓慢悠悠踩下剎車,接著關上車窗,這才平靜地“恩”了一聲。
“我不同意!馬上分手!你對曲昕陽有哪裡不滿意?放著一個家世好、知書達理的姑娘不要,偏偏去要一個沒爹沒媽,租房子都得租城市邊緣的孤兒?!”
“趙瑾玉,”沈紓看了眼螢幕上的名字,眼底深埋冰涼笑意,“她叫黎青,是我的女朋友,我打算今年和她結婚。”
趙瑾玉是沈紓的母親,清州市知名企業家,年輕時白手起家,消耗青春和無數精力,終於換來公司如今的規模。在支隊裡,很少有人知道二人的關係,對於母親,沈紓向來閉口不提。
事實上,這是沈紓進入警隊後,第二次與趙瑾玉聯絡。
和所有企業家一樣,趙瑾玉對兒子的要求極高,自沈紓記事起,他便被要求事事爭第一,趙瑾玉希望他長大後能接管自己的公司。
沈紓對母親是恐懼的,尤其在那件事發生以後,這種恐懼一日蓋過一日。可古人也有一句話,叫物極必反,步入高中後,沈紓對母親的恐懼轉為厭惡。他頭一次忤逆趙瑾玉,不但自作主張放棄保送生名額,還偷偷填報了刑偵學,趙瑾玉大怒,此後二人幾乎不再聯絡。
直到三個月前,趙瑾玉主動聯絡沈紓,以緩解關係為由,讓沈紓和曲昕陽見面。
沈紓不用多想便能猜到趙瑾玉的想法,曲昕陽是趙瑾玉想爭取的合作伙伴的女兒,若兩人能結合,對趙瑾玉來說是最好不過的。
所以在被迫與曲昕陽見面的晚上,沈紓便主動給黎青發了訊息,得到的結果他很滿意。
“你是在報復我,”畢竟是在“戰場”上摸爬滾打多年的人,在短暫的暴怒後,趙瑾玉恢復冷靜,她嗤鼻冷笑道,“這個女孩不是你喜歡的型別,追你不過一個月,你從沒主動回過她訊息,突然同意和她在一起,你不過是想找個各方面條件都差的女孩刺激我,你真以為結婚是過家家,隨便找個人就能過日子?”
沈紓的眉頭終於動了動,他斂起笑意,眸光轉暗,深邃如冰窟。
沈紓的沉默換來的是趙瑾玉促狹古怪的笑聲,“被我說中了?你心裡的那點兒小九九,我能看不出來?別忘了我是你媽!”
沈紓握著方向盤的手倏然用力,腳下一踩,車輛仿若騰空而起,急速飛躍。
趙瑾玉不依不饒道:“行,你行,你隨便去結婚,我倒是想看看,你和一個窮得叮噹響、自己還不喜歡的女人結婚能過上什麼好日子!”
尖銳的聲音消失,接下來是無盡的盲音。
沈紓臉色鐵青,車速已超過120邁。
他直勾勾地盯著前方,似是完全放空的狀態,萬物仿若皆是虛無,實在的只是激增的車速,孤傲地飛奔在空無一人的大路上。光影變幻間,沈紓的手機再度響起來,音調相同,卻比上一通電話更加急促。
乏味的鈴聲響了十餘秒,沈紓的臉色才漸漸緩和,他踩下剎車,將車停到路邊接電話。
這回是辛成打來的,“媽的,我還以為兇手真消停了,今年不準備繼續過節了,合著是咱們發現的太晚!快去黎青家,她中獎了!”
*
沉睡的老式小區在凌晨兩點鐘重獲生機。
租戶們披著羽絨服、棉服,甚至是棉被出門看熱鬧,熙熙攘攘聚了一大幫人。原本以為是哪家的小夫妻又吵架了,直到他們看到樓下一整排閃著燈的警車才漸漸壓低聲音耳語,然而嗡嗡聲依然吵鬧。
沈紓的車開進小區時,黎青正蹲在路邊,一手撐著下巴愣神。
車的遠光燈打在她側臉上,她卻沒有察覺,高挺的鼻樑和櫻唇組合成幾近完美的輪廓,她微微垂頭,看似像受傷的小鳥兒。沒人注意到,她眸光深處暗流湧動,藏著淺淺笑意,像是在雀躍地期待什麼。
遠光燈很快換成近光燈,車在黎青跟前停下,沈紓走下車,目光中沒有愛憐和同情,一旁的辛成搶先迎過來,“昨天就送來了,正好是12月25號,這孫子沒放我們鴿子。是黎青沒回家,才耽誤時間了。”
沈紓的目光轉到在黎青身上,“恩”了一聲,目光良久沒動。
除自身條件,黎青的情況可以說是相當糟糕。她獨自一人在清州市生存,沒有屬於自己的房屋,只能租房子住,沒有疼愛她的父母,遇到麻煩事她甚至找不到人幫忙解決。黎青的性格也不討沈紓的喜歡,他雖然沒有明確喜歡過哪個女生,但很明顯,他更偏向於安靜低調的,黎青絕對不是。
黎青初次與沈紓接觸時便向他索要微/信,類似的女生沈紓見過太多,這種行為讓他反感。
但他同意了黎青的追求,原因與趙瑾玉所說的一樣,這讓沈紓既舒心又惱火。不論他走到哪一步,在他的頭頂,永遠有一隻掌控一切的大手,像極了只能在如來佛祖掌心中來去的孫悟空。
沈紓眼底的厭煩一閃而過,他偏開頭不再看黎青。
“確認身份了?”
“對,”辛成火急火燎道,“是徐宇澤,黎青收到的是人頭,能確認身份。一會兒痕檢看完現場,就把人頭拉回去比對DNA,要真是兩個人的屍塊,那麻煩可就大了!還有,你師父來了,就在樓上,你上去看看?”
在支隊,每個新人剛到隊時,都會有帶自己的師父,沈紓的師父是位老刑警,叫於建華,今年剛退休。於建華經驗豐富、資格老,只因為脾氣暴躁,在局裡熬了許多年,到退休都只是小刑警,職位甚至不如沈紓。可就是這位小刑警,連現任局長見了都得客客氣氣,因為局長也是他的徒弟。
說起辦案能力,清州市的刑警沒有敢和於建華一較高下的。
“聖誕禮物”案是於建華退休前經手的最後一起案件,也是他手中唯一的懸案,這幾乎成為於建華的心病。每每有新的線索,於建華都會第一時間奔赴戰場,局長對此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好,我上去一趟。”
“底下的事放心交給我,對了,”辛成一頓,餘光瞄向黎青,“這丫頭怎麼辦?說實話,她能力不錯,是個好苗子,但收到人頭這種事……她不會被嚇破膽吧?是不是得找個人去安慰安慰?”
沈紓頭也不回的往樓道里走去,“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