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毓秀第一刑偵支隊的會議室堪稱是最有家的味道的會議室，因為足夠混亂。外套、外賣盒、香菸、打火機隨手一丟，扭頭去忙工作，回過神來連自己的衣服扔在哪都不知道。前兩個月黎青和甄小夕還會幫忙收拾，可往往是她們剛收拾完一分鐘，這幫大老爺們就有能力讓家重現，久而久之她們也懈怠了。

今夜更是如此。

隊裡的人近兩個月幾乎每天都在加班，現在橫七豎八地倒在凳子上、沙發上甚至直接半躺在地上。

配著牢騷聲的是數不盡的哈欠聲。

直到沈紓推門走進來，大家夥兒立馬端正坐好，大眼睛炯炯有神，好像剛睡了回籠覺，精神得很。

“簡單說下情況，”沈紓走到黑板前，直奔主題，“隊裡所有人現在最主要的任務就是找到林敏和徐宇澤，不管是用技術手段去查監控、定位，還是用原始手段直接去找他們的小弟，總之，要在最短時間內找到他們。”

趙捷聽得一懵，訥訥道：“沈隊，我們不是一直在找這兩個人嗎？”

辛成蹙蹙眉，“沒聽出來沈隊的意思是加派人手？”

辛成雖不滿趙捷的愚鈍，卻也不太明白沈紓的用意，轉而又問道，“現在只找到一雙手，任務還很重，有必要把人全都派出去找這兩個人嗎？”

沈紓拿起黑色記號筆，在白板上寫下林敏和徐宇澤的名字，筆鋒凌厲。這二人便是隊裡一直想要保護，卻私自逃脫的兩名在去年收到屍塊的人。

沈紓一氣呵成，放下筆環視一圈，底下坐著的都是愁眉苦臉的隊員。他沒有停留，目光直接落在最遠處的角落。

黎青和甄小夕都是剛接觸案子的邊緣人緣，所以坐得最遠，黎青看著梳理案情的筆記本，下意識咬住筆帽。甄小夕忽然拍了她一下，黎青微抬眼，迎上沈紓幽深的目光，筆帽“啪”地掉了，她侷促地端正坐好。

沈紓的目光不再移動，無聲地注視著黎青。那晦暗、審讀的目光像在黑夜裡爬行的蛇，硝煙瀰漫，寧靜無聲。

倏地，沈紓伸出長指，緩慢地敲了敲白板，沉聲道：“你說說。”

所有人都望向黎青，暗自慶幸被沈紓盯上的不是自己。

慶幸過後轉念一想，沈紓點名的好像是個實習生，這會兒點名像是有意要栽培，沈隊想親自帶實習生？

黎青亦是一怔，臉上火燒火燎。

侷促只持續一秒鐘，她很快調整好，避開沈紓的目光，起身侃侃而談：“第一，屍塊邊緣不算整齊，兇手起碼砍了3刀以上，骨頭非關節處有劃痕，說明兇手在分屍方面還是新手，不符合‘聖誕禮物’案兇手的特徵，‘聖誕禮物’案的兇手起碼已經分屍過兩人，不會犯不找關節的低階錯誤。第二，往年接到‘聖誕禮物’的人全部都是本地人，雖然還沒找到其他共同特徵，但在外來人口近一半的清州市，兇手選擇的16人都是本地人，說明他行動之前大機率是調查過目標的，而商雪是外來人，不符合本地人的條件。最後，我們至今為止都沒找到林敏和徐宇澤，如果屍塊不是真正的‘聖誕禮物’案的兇手送的，而是模仿犯所為，那現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確保這兩人是安全的，所以要儘快找到他們。”

黎青說完，斂起氣勢，靦腆地看向沈紓。

沈紓示意她坐下。

“就像她說的，我懷疑真正的‘聖誕禮物’還沒被發現，所以必須儘快找到林敏和徐宇澤，明白了嗎？”

“等等，等等，”辛成揉著太陽穴，費力地舉起手，“屍塊切口不整齊嗎？我怎麼沒看出來。法醫那邊出結果了？”

辛成剛說完，敲門聲便響了起來，法醫助手拿著報告走進來，愁容滿面，“沈隊，辛隊，這邊有個新情況。屍塊的切口和以往的切口不太一樣，雖然是細微的差別，但還是能看出來兩次的傷口不是同一人所為，只怕要壞事了……”

會議室內霎時安靜。

所有人都看向黎青，面露訝然。

黎青彎唇，微微一笑。

辛成的手慢慢放下，凝眸看了眼沈紓，接著又看向黎青，眸光漸深。兩秒後，他的表情才瞬間鬆動，拍了下膝蓋，大罵道：“還真有新案子？真是邪了門了！”

*

凌晨一點，喧囂吵鬧的一天落下帷幕，在冷夜的陪伴下，清州市重歸安靜。

刑偵大樓雖然燈火通明，但此時此刻也被悄無聲息的死寂籠罩，經過空曠無人的長廊，刑警們在辦公室沙發上睡得歪七扭八。他們在辦案時，把支隊當家是常有的事。

黎青今年剛畢業，沒有家裡支援的她經濟不佳，在離市中心較遠的山河區租的房子。最近一段時間陸陸續續收拾著，還沒收拾完。她網購的各種家居用品已經在快遞櫃存放好幾天，再不回去拿還得交一筆保管費，她只是實習生，養活自己實在困難，得珍惜每一分錢。

收拾好揹包，黎青躡手躡腳往外走，怕吵醒其他人。

冷冬已至，寒意逼近，黎青剛跨出支隊大樓，刺骨的風刃便肆意席捲，黎青裹緊大衣，站在門口東張西望。

不遠處響起汽車發動機的聲音，在這寂靜的夜中格外刺耳，不多時，一輛車緩緩停在門口。

黎青眉開眼笑，三步一蹦躂，拉開副駕駛的車門上車。

“好冷，”黎青搓著快凍僵的手指，耳根微紅，淺淺笑著，道，“站了這麼一會兒就冷了，今年冬天真難熬。”

說著，她滿心歡喜地看向雙手扶著方向盤的男人，竭力按捺住心中的雀躍。

清雋的側顏，骨節分明的手指，以及少言少語的性格，分明就是沈紓。

黎青一看見沈紓，心情就不由自主的好了起來。

她和沈紓相識於酒席上，當時沈紓回母校作報告，黎青的導師與沈紓甚是熟絡，報告結束便約了幾個與沈紓熟悉的老師去吃晚飯。導師一向看中黎青，她希望黎青能跟著沈紓多學學，便把她帶過去了。

雖是隨便組起來的局，但參與酒席的幾乎都是業界大佬，加上導師一直對黎青很好，整個晚上她都在努力地給笑臉。

長輩們勸幾杯酒，她也就順勢喝了。

但沈紓不一樣，在場的大佬們也勸他喝酒，卻一次都沒能成功。整個飯局他都淡定自若地吃著飯，不論大佬們怎麼勸，沈紓都沒拿過酒杯。

導師笑著擺手制止，他說這是沈紓的原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