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東風惡,幾時休
房間裡,透進一縷陽光。
空氣中塵埃浮動,金光隱隱。阮秋詞坐在床上,聽著門吱呀一聲關上,門外蕾拉的聲音傳來,隱隱約約,聽不太清晰。
“……從一開始我就說過,這個新人不知根不知底……鬧出這些么蛾子,贊助商那邊我們已經很難交代了……輸了比賽,我們今年就跟全國決賽失之交臂,又要再白耗一年時間!”
阮秋詞靜靜地坐在床上,抱著膝蓋。
她將臉埋在膝蓋上,淚水往下流淌,打溼了她的被單。
她要去哪裡呢。
天地之廣闊,浮生之渺渺,卻沒有她的一席安身之地。
連VIC都留不下她了嗎?
阮秋詞閉著眼睛,坐在黑暗裡。
前方一縷光明觸手可及。
愛情是錦上添花,事業是雪中送炭。人生本就殘酷,愛情並非必需品,但生活卻都要繼續下去。
沒有雪中送炭解決溫飽,就不該貪戀錦上添花好上加好。
不知道坐了多久,手上漸漸傳來溫熱的觸感。
阮秋詞慢慢地抬起頭。
她慢慢展開手指。她在原地坐得太久,久到雨後彩虹已散,太陽昇到穹頂,投射而下,光線慢慢地偏移到了她的身上。
她坐在陽光中,淚水洶湧而下。
房間裡安靜極了。
阮秋詞站起身,慢慢地走到窗邊。她的額頭上還有包紮的紗布,整個人消瘦憔悴。
透明的玻璃窗下,陽光璀璨。
樓下花園裡,蘇之華正在和蕾拉聊天。蕾拉背靠著花雕石,抱著胳膊,似笑非笑地看著蘇之華。
蘇之華則是站在薔薇花叢旁,他穿著白襯衫,背後秋日裡的紅色薔薇熱情綻放,在綠影之中星星點點,美不勝收。
阮秋詞抬起手指,放在玻璃窗上。
她看著陽光下的花園,蘇之華正在和蕾拉說話,臉色很是冷淡,指尖夾著一點火光,忽明忽滅。
他似乎察覺到了什麼似得,抬起頭來,看到阮秋詞站在樓上,一時間神色凝固了。
垂地的白紗窗簾旁,她纖細的身影像是隨時都能被風吹走。
卻是隔了一層玻璃。
蕾拉察覺到蘇之華的眼神,當即順著他的視線,抬起頭看了過去。
阮秋詞看著蘇之華的目光,心裡慢慢地湧上莫名的悲傷。她眼眶泛紅,眼淚卻不再流。
她知道,蘇之華不會讓她離開VIC,不會讓她無家可歸。
儘管蘇之華從來沒跟自己說過這些話,但她心裡卻總是有這般的信賴和肯定。連她自己都對這樣的信任和安全感感到詫異。
至少有人信任她。
至少有人給她一席安身之地。
身後響起幾聲敲門聲。
阮秋詞忙不迭擦乾臉上的淚痕,從窗外收回目光,走到床邊坐下,低聲說道:“請進。”
小紅帽站在門外,手放在門把手上,聽到這聲請進,才推開了門。
在看到小紅帽的連帽衫的時候,阮秋詞的臉上有一瞬間錯愕。
她以為進來的會是大表哥,或是金中紫,但沒想到推門而進的是小紅帽。
一瞬間,氣氛有些尷尬。
小紅帽坐在沙發上,剛剛窗簾拉得開,裡面陽光傾瀉而下,旁邊櫃子上擺著香薰機,空氣中有清香的薄荷味。
阮秋詞坐在床上,微微垂眸。
小紅帽這個人技術最好,脾氣最大,來到VIC之後一直是他在教導阮秋詞。兩人私下裡相處基本是就師傅罵人徒弟捱罵的狀態。
如今小紅帽來了,估計大半也是罵她的吧。
小紅帽坐在沙發上,兩隻手手指交疊,像是轉移注意力一般動著食指。
半響沒等到小紅帽說話,阮秋詞抬起頭,正巧撞上小紅帽嚴肅的目光。
小紅帽盯著她,見她眼眶泛紅,腫得不像話,想了想,嘴邊的話嚥了下去,換了個說辭:“別哭了,我聽夏老闆說了,你前男友腳踏兩隻船,分手了也好。”
阮秋詞愣了一下,她沒想到小紅帽這一趟上來找她,竟然不是來教訓她的。
除了被訓練,阮秋詞還是第一次看到小紅帽主動來找她說其他的事情。
阮秋詞低下頭,搖頭道:“不是他腳踏兩隻船,是我做了對不起他的事情,他現在這樣對我,算是扯平了。”
那三年裡的事情,她解釋不清楚,只有認了。
天降橫禍,這黑鍋她不得不背。
小紅帽皺起眉頭,想了想,又有些不解地說道:“那你在傷心個什麼?”
阮秋詞被他的話噎住了,半響笑了笑,說道:“我也不知道。”
不知道她為什麼會來到三年後,更不知道這一切的傷痛為何降臨到自己的頭上,一切過錯無可挽回,她只能承受,而且毫無反抗能力。
說著說著,她的眼淚又湧了出來。
就算如此痛苦,如此絕望,也沒有人可以理解她。
她來自三年前,這種事,說出來,誰又會信呢?
就連那個唯一相信她的一寸華光,隔著網路,無數臺路由器埠,無數個光芒閃爍匯聚的伺服器,她不知道他是真心假意,可她想,那是唯一願意相信她,理解她的人了。
只有這麼一個人,可他再沒有上過線。
阮秋詞揉了揉眼睛,逼回眼淚。小紅帽卻是看到她淚光閃爍,盯了半響,才搖頭說道:“你既然做了不可挽回的事情,他也對你造成了不可挽回的傷害,那你就徹底放下,重新振作起來,這樣不好嗎?你這樣整天窩在房間裡,怎麼行呢?”
他安慰人的時候,還是兇巴巴的。
阮秋詞看著他,小紅帽戴著帽子,面容陰鬱,雖然是時不時發脾氣的人,但是長相卻還端正。
阮秋詞搖搖頭,低聲說道:“謝謝你,小紅帽。我會好起來的。”
他只是個局外人,就算不明真相,但是能夠主動出言安慰自己,就已經值得她心生感激了。
小紅帽聽到她這樣真心實意地道謝,頓時有點不自然。他點點頭,說道:“小詞,今天蘇隊和蕾拉為了你的去留吵了一架。”
阮秋詞抬起頭,沒想到他會直接跟自己這麼說。小紅帽看著她,認真地說道:“蘇隊對你是真的好。小詞,你要儘快振作起來。今晚上,去找蕾拉,保證你一定可以全力參賽,不然的話,你就要被開除,蕾拉想換人了。”
阮秋詞艱難地消化了這個訊息,繼而有些悲傷地說道:“我知道,蘇隊對我真的挺好的。可如果我達不到最好的狀態呢?”
小紅帽嚴肅地看著她:“現在不是傷春悲秋的時候。阮秋詞,夏老闆也跟我們說了,你無家可歸。我跟你說,你現在失去的愛情,不,連愛情都算不上了,你那前男友已經有了新歡了,你再傷心,他也不會有所損失。但如果你失去了麵包,你就會餓死街頭,不管以後再多愛情也沒有辦法享受,知道嗎?”
阮秋詞有些震驚,沒想到小紅帽有一天竟然會懂得這些大道理,並且說得頭頭是道。
小紅帽看著阮秋詞,問道:“你聽懂了嗎,阮秋詞,你不要生了場相思病,把腦子也燒沒了。”
阮秋詞被他這番話說得連眼睛都忘了眨。
半響,她才艱難地問道:“這是你自己想出來的道理嗎?”
小紅帽沒想到她會這樣問,懵了一下,搖頭道:“蘇隊教我說的。他說,在VIC裡我才是你的導師,還是我來教你這些比較好。”
旋即,他又皺起眉頭,認真地說道:“不管這是誰說的道理,但道理總歸是道理,我想說的,也是這麼個理。”
小紅帽果然是個實誠人。
阮秋詞哭笑不得,連日裡來的陰霾被這番說辭一掃而空,心中雖然傷痛,但也知道該振作起來了。
哪怕是等到渡過面前這難關,再來糾結痛苦也好。現在她沒有時間和空閒去傷春悲秋,如果再不恢復過來,VIC怕是真的要留不下她了。
她站起身,神色有些疲倦地說道:“小紅帽,謝謝你,也替我謝謝蘇隊了。”
有些事情,她還是要自己親自去解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