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我比我想象的更加勇敢,且無堅不摧
距離這場綁架案已經過去了三天。
阮秋詞走在空無一人的街道上,秋風漸起,她孤身一人,靜靜地坐在了梧桐樹下的長椅上。
不知道怎麼的,總覺得冷。
也許是因為入秋了的原因吧。
阮秋詞低著頭,直到有人站在了她的跟前。
高子涵。
她其實很不想抬起頭來。
不想看,不想聽,不想知道。
但是阮秋詞還是抬起頭來,她的臉有些蒼白,微微側過身,說道:“高子涵,好久不見,坐吧。”
高子涵穿著一身黑色的風衣,他身形挺拔,面容陰鬱,看著阮秋詞穿著這樣單薄的風衣,半響,他才說道:“你找我來做什麼?”
他雙手插兜,一副冷酷且怨恨的樣子,冷冷地盯著阮秋詞,冷笑道:“想要威脅我嗎?阮秋詞,我這裡還有什麼東西值得你這樣煞費苦心來威脅我?”
阮秋詞看著他,眼眶發酸,痛苦,悲憤,怨恨,在此刻交織融合,在她心頭泛起苦水。
這空白的過往的三年,他不會信她如今的一面之詞,她背叛了他們,三年裡,真真切切。
他和蕭嘉寶一樣,都只相信自己經歷的一切,他們親眼所見,他們切膚之痛。
阮秋詞看著高子涵,許久,從他的臉上挪開。
這一切,從原本的悲痛,轉瞬又恢復到了絕望。
她平靜地說道:“你不怕坐牢嗎?”
高子涵早已不是當年那個高子涵,那個溫柔地冒著大雨,在樓下向自己彈著吉他表白的意氣風發的少年。
回不去了。
高子涵看著她,心中的怨恨和敵意像是潮水一般湧來。他看了看四周,發現沒有其他人,上前一步,冷冷地笑道:“你既然知道我不怕坐牢,還敢一個人來見我?你那個新金主呢,怎麼不陪你一起來?”
阮秋詞盯著他。
高子涵見她無動於衷,臉上表情更是怨恨:“阮秋詞,你毀了我的人生,拋棄我,厭恨我,過往我都再不計較,可你為什麼還要回來?憑什麼你還能搖身一變,從一個被人玩膩了的賤貨成為電競隊員?你知道,這一切對我來說,是一個多麼譏諷的笑話嗎?”
他眼裡恨意十足,盯著阮秋詞,臉上漸漸浮現猙獰與痛恨的神情,低吼道:“憑什麼,我就只能被你拋棄,被你踐踏,看著你站在雲端,看著你活得這樣瀟灑肆意?”
阮秋詞平靜地看著他,繼而眼眶泛紅,神色痛苦地閉上眼睛。
高子涵胸口劇烈起伏,半響才平靜下來。他看著阮秋詞閉上眼睛,心裡浮上無聲的冷笑。
看,她總是裝出一副這樣無辜的模樣。
清純,無辜,潔白,無暇。
可在金主的床上,不知道該露出什麼樣的放蕩神色來。
怨恨像是魔鬼攝住了他的心魂,蠱惑著他伸手掐住面前纖細的頸脖。
只要折斷她,他就不必再這般痛苦了。
過往的夢魘,昔日的羞辱,只要一方死亡,就可以一筆勾銷。
似乎察覺到高子涵的動作,阮秋詞猛地睜開眼睛,盯著高子涵,聲音不輕不重,充滿悲哀地說道:“你知道嗎,嘉寶懷孕了。”
猶如當頭棒喝,高子涵愣在了原地,伸出的手僵在秋風裡。
半響他才收回手,不敢置信地看著阮秋詞,喃喃道:“她懷孕了?”
他果然不知道。
倔強如蕭嘉寶,是不可能用孩子去挽留一個男人的。
阮秋詞看著他,忍住心頭的萬般痛苦。她的心中彷彿是有刀子在來回穿梭,鋸齒割動,血肉模糊。
她每說一個詞,就像是將心放在火上炙烤。
阮秋詞閉上眼,平靜道:“是,嘉寶懷著你的孩子,高子涵。”
“知道我為什麼沒有揭露你嗎?高子涵,因為這是我欠你的,也是我欠蕭嘉寶的。高子涵,就此放下吧,你想讓你和嘉寶的孩子有一個罪犯的父親嗎?”
高子涵愣愣地看著她,阮秋詞淚水往下淌,她不想哭,可是眼淚就是忍不住。
沉默了許久,高子涵才艱難道:“嘉寶沒有告訴我,我知道她不愛我,我們在一起,只是為了取暖。”
阮秋詞苦笑了一聲,慢慢地說道:“不愛你?高子涵,你可真遲鈍。蕭嘉寶是什麼樣的人你會不清楚?如果她不愛你,會和你在一起嗎?”
頓了頓,她平復了呼吸,繼續說道:“你記得有一次,你冒雨,在樓下彈吉他嗎?從那個時候,她就愛上你了。”
只是那時她和高子涵在談戀愛,身為朋友的蕭嘉寶只是掩藏了自己的戀慕之心,她不爭不搶,衷心地祝福著這位摯友。
她一向是心好。即便是走到今天,站在受害人的位置上,阮秋詞也知道,蕭嘉寶為人正直,如果不是因為那三年裡的離開,蕭嘉寶也不會和高子涵走到一起。
蕭嘉寶做事,從來都是光明磊落,從不違背良心與道義。
事到如今,她已經明白無可挽回,只能儘自己最大的力量,讓所有人得到一個善終。
她不能抹平那三年裡的空缺和傷害,只能盡力去彌補他們的痛苦。
其餘的痛苦,則由自己承擔。
畢竟這是她曾經唯一的戀人,曾經唯一的摯友。
高子涵雙手插兜,臉上神色複雜,半響,他才說道:“我看不懂你,阮秋詞。”
他的臉上神色黯淡,慢慢地說道:“你跟我說這些,是為了我好嗎?作踐了我,又來打著為我好的幌子,來讓我懸崖勒馬?”
阮秋詞抬起頭來看他,其實她只是有兩個月沒細瞧過他。
但對於高子涵來說,已經是快三年了。
他還是那樣一張臉,似乎時間在他的輪廓與五官上都只是添了陰鬱頹廢的氣息,再沒有傷害他端正的五官與容貌。
物是,人非。
阮秋詞搖搖頭,說道:“高子涵,珍惜眼前人,過去的已經回不去了。”
早就回不去了,只是她不明真相,不知好歹,妄想一切皆有可能。
高子涵站在原地看著她,他靜靜地說道:“除了這些,你還有什麼事情要對我說嗎?”
他很想問問,他們本來三年裡再沒有聯絡,兩個月前,她為什麼會忽然找到自己,說那些胡話,什麼三年之前,什麼莫名其妙來到這個世界之類的話。
他不知道的是,這些話在她的心裡早已繁複揉捏嚼碎了多少遍,阮秋詞望穿秋水,等的就是某一天,他可以心平氣和地聽自己講完這些解釋。
現在他終於可以心平氣和地聽自己說話了。
可是解釋卻早就失去了解釋的意義。
一切都是陰差陽錯,一切都是世事弄人。
阮秋詞勉力擠出一個笑,維持著臉上的平靜表情,她輕聲道:“好好珍惜嘉寶,如果你們要結婚,我會祝福你們的。”
高子涵盯著她,嘴邊想要說出口的話,吞嚥許久,還是碎在了喉間。
他像是卸下了重擔,忘卻了昔日的愛意與仇恨,面對著阮秋詞,彷彿是面對一個關係淺淡的朋友一般,點了點頭,疏離而冷淡,慢慢地說道:“我會珍惜她的,你的祝福,我和她心領了。”
阮秋詞站起身,像是告別了過去,回頭看了他一眼,說了一聲再見,繼而決絕地頭也不回地離開。
高子涵站在原地,半響,他才搖了搖頭,想要將剛剛浮上心頭的念頭給甩出去。
跨越三年也好,時光謬論也罷,那都不過是阮秋詞一時編造出來的謊言。
誰又會相信呢。
過去的愛也好,恨也罷,到如今,都是過眼雲煙。
昨日之事不可留。
他也該放下一切,去迎接他的未來了。
蕭嘉寶才是他的未來。
阮秋詞搖下車窗,任由冷風吹到臉上,淚水在臉上肆意,凍得整張臉幾乎沒有知覺。
車裡放著柔和的音樂,女歌手獨特而婉轉的嗓音伴隨著音樂在狹小的空間裡迴盪。
蘇之華坐在駕駛座上,輸入了目的地,車子平緩地啟動,朝著前方啟動,一路捲起梧桐落葉。
阮秋詞靠著車窗,落寞地看著窗外的風景。
城市與她昔日所見,大同小異。
依舊是高樓大廈,霓虹閃爍,但不同卻是潮流與科技,日新月異。
遠處明星代言的各色化妝品奢侈品巨幅橫屏吸引著過往行人的目光,無人機穿梭於城市之中,無人駕駛汽車在道路上飛馳,綠化帶筆直,道路交錯。
兩人許久都沒有說話。
還是阮秋詞率先開口,打破了這沉默:“蘇隊,你想聽一個故事嗎?”
之前兩人一直沒有說話,卻又沒有感覺到尷尬或是別的情緒。如今阮秋詞開口打破了這沉默,他也就點點頭,溫和地說道:“你說,我聽著。”
阮秋詞望著窗外,平靜地說道:“蘇隊,你相信奇蹟嗎?”
蘇之華沒想到她會突然問起這個問題,當即看了她一眼,看見她臉上的神態,心裡有些無奈,反問道:“為什麼不相信呢?”
阮秋詞沒想到他會這樣反問,一時愣住了。
汽車向前行駛,蘇之華看著前方,城市裡車水馬龍,轎車裡音樂婉轉的語調再次響起。蘇之華淡淡道:“這個世界還有那麼多未解之謎,百慕大三角,死亡谷,哪一個符合常理,又哪一個不是現實存在的?”
阮秋詞看著他,心中湧出一股莫名的複雜情緒。她開口問道:“蘇隊,如果有一天,有一個人告訴你,她是某一天醒來之後,就來到了未來,過去這幾年的“她”不是她,你會相信嗎?”
這樣說起來實在是繞得很,阮秋詞想了想,又精簡了些,說道:“就是說,你相信穿越時空這種事情嗎?”
蘇之華笑了笑,說道:“怎麼不相信?”
阮秋詞心底一震,望著蘇之華,半響才默默地挪開了目光。
他相信有這種事情,並不代表相信自己。
蘇之華以為她會繼續說下去,卻沒等到她接下來的話語,不由得轉過頭,微微挑起一邊眉梢,問道:“你不是說,有個故事想講給我聽嗎?”
阮秋詞搖了搖頭,對於她來說,有個人願意相信穿越這件事,就已經足夠證明她的存在和價值。
至少她不是因為一場所有人都不願意相信的無稽之談而承受這些痛苦。
她擠出一個笑容來:“也許這個故事不合你的胃口。”
蘇之華卻是認真道:“也許這個故事正合我的胃口。”
阮秋詞有些驚訝地看向他,一時間猜不出來他這是玩笑還是認真。蘇之華剛要說話,旁邊的手機卻是響了起來。
他拿起手機,手機上來電顯示,是蘇亦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