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七十九章囚禁
一想到自己每一世都早早夭折,一股不可抑制的心酸,直往心頭湧去。
爹孃黑髮人送白髮人,該多傷心啊。
“寧方生……”
話只是起了一個頭,衛東君突然鼻腔一酸,眼淚嘩地落下來。
此刻的寧方生低著頭,佝著背,雙手捧著腦袋,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筋骨,只剩下那一身空蕩蕩的黑衣。
他可是寧方生啊。
活著的時候,是九五之尊的帝王,萬里江山盡握在手。
死了,是枉死城城主欽點的斬緣人。
衛東君到現在還記得——
三個月前,衛家夾在皇帝和太子之間進退兩難時,他審時度勢,一針見血地撥開了雲霧,讓衛家人見著了青天。
那時候的他,一個人便是千軍萬馬,所向無敵。
而現在呢?
現在他身上好像揹負著一座大山,把他死死壓在一次又一次的輪迴中。
“寧方生,你的輪迴肯定是有原因的,一定不會無緣無故。”
衛東君擦了把眼淚,擲地有聲道:“你彆著急,我們一起找出原因來,肯定能找到的,你相信我。”
寧方生抬起頭,定定地看著衛東君。
衛東君遲疑了片刻,伸手在寧方生的頭頂上揉了揉,就像無數次在她撐不下去的時候,他揉她的腦袋一樣。
“寧方生,這一世,我沒有早夭,我生龍活虎地活到了現在,為什麼?
因為我有鎮魂木啊。
這鎮魂木是你給觀松子的,兜兜轉轉這麼些年過去了,最後一截竟然落到我手上。
你敢想嗎?
你一定不敢想。
可我敢。
寧方生,你知道,我是怎麼想的嗎?”
寧方生沉默著,不說話。
“我就想著,這木頭是你給我的,讓我平平安安地長大,鎮魂木認主呢,所以,你死的那一晚,我才會找到你。
我告訴你吧,這可不是什麼巧合,這是緣分,這是因果,是命中註定。”
衛東君越說,越理直氣壯。
“命中註定,你去了枉死城,我還能找到你;命中註定,我能窺夢,幫你斬緣。”
這是什麼?
這是轉機,以前從來沒有過的。
你還記得黑白無常見到我這個生魂時,說過的話嗎?
他們一個說:這是個契機;
另一個說,也有可能是冤孽。
這三個月,你斬緣,我窺夢,就沒有我們解不開的難題,也沒有我們斬不斷的緣。
所以,我們倆一定不是冤孽,而是契機。
對了,這一世的轉機不光在我身上,還在十二,在我哥,在我爹孃,也在沈業雲身上。
十二雖然不聰明,但他心軟啊。
我哥雖然是個紈絝,但他也在一天一天地進步啊。
我娘熱心,護你護得跟眼珠子似的。
我爹雖然什麼用處都沒有,可關鍵的時候,他說出了觀松子。
沈業雲就更不用說了,那些害死你的人,都是他一個個幫著殺死的。
不一樣了。
真的不一樣了。
寧方生,你信不信,就算我找不出你輪迴的原因,他們也一定能,必須能。”
少女的掌心,溫溫的,說話的聲音,鏗鏘有力,有股氣吞山河的勁兒,好像這世上就沒有她淌不過的水,走不過的橋。
“阿君……”
寧方生哽咽難語,伸手蓋住了自己發酸的眼睛。
他無法告訴她,當那些記憶湧上來的時候,他感覺到一股莫名的害怕。
一世,一世,又一世,他重複著相同的輪迴。
這根本不是輪迴。
這是囚禁。
將他一世一世都囚禁在一個叫寧方生的人生牢籠裡。
經歷生死,經歷背叛,經歷痛苦和折磨,永生永世不得解脫。
他無法告訴她,人世間只有犯了罪的人,才會被囚禁起來。
他自問還算是個好人,一生沒做過什麼壞事,最壞的一樁事,不過是有一世,他把太子廢了。
那麼,他到底犯了什麼罪孽,要被這樣一世世囚禁?
他無法告訴她,此刻他的眼前濃霧陣陣,既看不清來時路,又看不清要往哪裡走。
他,迷路了。
“寧方生,我小叔活著的時候,除了叫我阿君以外,還會叫我東君,東君是太陽的意思。”
衛東君的手輕輕拍了拍寧方生兩下。
“我小叔常說,我是他的小太陽,他看到我,就什麼煩惱都沒有了,咱們沒時間想東想西,開幹吧。”
不知道為什麼,“開幹吧”這三個字就像一盅滾燙的熱茶,從喉嚨流到胃裡,寧方生舒服得渾身一震。
以至於他都有了一種錯覺——
好像,他輪迴一世又一世,就是為了眼前的這個人而來的。
“寧方生,衛東君,你們瞞著我們,要開幹什麼?”一道低沉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樹下的兩人扭過頭。
晨光裡,陳器和小天爺並肩站著,兩人的臉上都帶著初醒時的茫然。
寧方生噌地站起來,抖了抖衣裳,閉了閉眼睛,定了定神。
他臉上的脆弱,心口的震驚還在。
但是沒有關係,他的小太陽也在,就在邊上,離他只有一臂的距離。
心細如髮的陳十二也在,在數丈外。
還有,那個生生世世都跟著他,對他不離不棄的天賜也在。
他們倆都看著他,瞳仁裡映出的,也只有他。
“寧方生,你並不孤單。”這是他對自己說的第一句話。
“那個你無心遞出去的鎮魂木,或許會成為例外。”這是他對自己說的第二句話。
說完,寧方生終於開口:“十二,天賜,我有一個秘密,想要告訴你們……”
……
秘密本來只是一堵脆弱的牆,伸手輕輕一推,就轟然倒塌了。
一同倒塌的,還有陳器和天賜剛剛睡醒的一點惺忪。
陳器半張著嘴,一副魂不在身上的樣子。
天賜則瞪大眼睛,眼珠子直直的,好像腦子出現了短暫的空白。
兩人的反應不一樣,但腦子湧上的念頭,卻像是從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呵,可真是神奇啊,我只是打了個瞌睡,怎麼一覺睡醒,老母雞就變成鴨了呢?
沒有人說話。
四下只有凝固般的死寂。
就在這片死寂中,斑駁的大門發出“吱呀”一聲響。
院裡所有人心頭一緊,趕緊挪眼看過去。
門外,氣喘吁吁地站著五個人,氣定神閒地坐著一個人。
坐著的那個人唇一動。
“寧方生,不是我說啊,你這個鬼宅子真是難找,馬住找哭了,衛承東攙扶著大奶奶走哭了,忠樹累哭了,我凍哭了。
只有衛大爺一聽說我要找來,興奮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