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七十八章驚到
觀松子遇到的黑衣人,竟然是寧方生?!
衛東君心跳、呼吸統統都停止了。
她雖然年紀不大,但見識過枉死城,見識過陰魂,也經歷過窺夢,按理說,這世上已經沒有什麼神神鬼鬼的東西,能讓她震驚了。
但此刻。
但眼下。
她真的是驚到了。
觀松子死了有兩百年,那麼、那麼、那也就意味著,寧方生不僅有這一世,前一世,還有……
還有很多世!
有好一會兒,衛東君整個人就處在呆滯的狀態,既不會說話,也停止了思考。
良久,她閉上眼睛,深深呼了口氣,復又睜開。
再閉,再睜……
幾個來回以後,魂魄終於歸了位。
她突然想到了她第一次離魂出竅,遇到黑白無常時,聽到的那兩句話。
那兩句話怎麼說來著?
“怎麼會有個生魂在這裡,還求我們救他。”
“這真是大姑娘上轎,頭一回啊。”
人死後,由黑白無常勾魂。
寧方生死了一次又一次,黑白無常就勾了一回又一回。
而她是第一次,突然出現在那間屋子裡,所以黑白無常才說這是大姑娘上轎,頭一回。
“寧方生,你的很多世都是什麼樣的?”衛東君開口問。
“都是私生子的出身,都有一個兄長做了皇帝,皇帝親征打了敗仗,做了俘虜,被封為太上皇,而我都被逼著登位。”
寧方生的聲音,像是枉死城的陰魂一樣,乍一聽沒什麼情緒,可細細一品,情緒都往下壓著。
“每一世,太上皇都會回到京城,被我關進永巷;每一世,我這個皇帝也都做得戰戰兢兢,在殺他和不殺他之間猶豫。
猶豫來,猶豫去,我都沒有痛下殺手,顧念手足之情留了他一條性命。
這似乎是禍端的開始。
後面,不管我娶妻生子也好,無妻無子孑然一身也罷,我的結果都一樣,被人趕下臺,住進冷宮,自殺身亡。”
“然……然後呢?”
“然後……”
寧方生四下看看,臉上一記苦笑。
“我就走進了枉死城,枉死城城主都安排我住進這個空蕩蕩的宅子裡,宅子裡也都有這麼一棵棗樹。
我在棗樹下喝茶,打坐,有幾世住了七年,有幾世住了八年。
時間一到,我就被城主選為斬緣人,背上斬緣刀替陰魂斬緣,身邊跟著的人是天賜,也只有天賜。
當然,這一世除外。
這一世,我身邊多了你們幾個。”
寧方生緩緩吸進一口氣:“每一世,我斬的第一個緣永遠是船孃向小園,有執念的人都是黑心藥材商譚見。
譚見對向小園的執念,是沒有等到她下船的那一天。”
衛東君:“也就是說,斬緣線和死亡線上的人和事都沒有變。
“沒有變。”
寧方生:“向小園因為賀三而死,賀三因為許盡歡而死,許盡歡因為徐行而死,徐行又因為我而死。
他們都是自盡而亡。
而死亡線上的那些人,他們的身份,他們做的惡事,也一模一樣,都是害過我的人,也都有執念。
他們也都在斬緣之後,一個個莫名其妙地死去。
最後一個緣,斬的是我自己的,除了這一世以外,對我有執念的人都是李守忠。
李守忠也沒有逃脫死的命運。
他一死,執念消失,我永遠不需要做選擇,就能去投胎轉世。”
衛東君驚訝到身上的寒毛,一根根地豎了起來。
這麼多世,他重複著從生,到死,從人間,到枉死城,再到斬緣這樣一個輪迴。
難怪他的眉總蹙著,難怪那一抹坎坷如影隨形。
不對。
這哪裡是坎坷,這分明就是詭異,是恐怖,是怪誕啊。
爹說過的,人的確是一世一世在輪迴,在輪迴中,不斷轉換著身份。
或許上一世是王侯將相,這一世便是布衣平民。
或許上一世是女子,這一世便是男子。
或許曾經是飛禽走獸,如今得以人身。
但無論怎樣的輪迴,都不會重複過往的人生,奈何橋一走,孟婆湯一喝,便又是嶄新的一世。
可偏偏寧方生的輪迴,身份相同,經歷相同,就連死法都一模一樣。
“我遇著他觀松子的那一世,我記得很清楚,樹上有六盞燈。”
寧方生的目光一下子幽遠起來。
“那天,我正坐在榻上喝茶,他突然闖進來,一臉的驚慌。
我問他,你是誰?他說他叫觀松子,是個道士,不知道為什麼就迷路了。
人,鬼,魂,我還是分得清楚的。
我一眼就看穿了他是一縷生魂。
恰好,我頭頂的這棵樹是一棵棗樹。
又恰好,前一天晚上,一道天雷打下來,打落了一截枯木。
雷擊棗木是鎮魂最好的法器。
於是,我就把那截枯枝送給了他。
他臨走前說他叫觀松子,住在青城山的老君閣,接著又問我的姓名。
我本來可以不說,可能是一個人待的時間太久了,有些孤單,於是回答說:我叫寧方生。”
衛東君一臉驚悚:“我爹說起觀松子的時候,你沒有……”
“那時候我還沒有想起來。”
“那你是什麼時候想起來的?”
“做夢前,那盞燈掉下來,燒著了我的竹榻,這一幕,我突然覺得很熟悉,很熟悉,就好像是親身經歷過的一樣。”
寧方生的聲音仍然戰慄著。
“然後我的腦子裡湧進來很多的東西,頭痛欲裂,彷彿要炸開了一樣……”
“後來,你就統統都記起來了?”
“是!”
寧方生苦笑。
統統都記起來了。
記起來他的一世,一世,又一世。
衛東君就像根木頭一樣,頓時僵硬在了原地。
“寧方生,一世是一盞燈嗎?”
“一世,一盞燈。”
寧方生點點頭:“每一世,燈都會突然掉落下來,燒掉那張竹榻,碎了我的茶具,就像是在趕客一樣,告訴我時間到了,該離開了。
我都會讓天賜送我。
我看著他依依不捨的樣子,感覺心都碎了。
我走出宅子,最後都會回頭看這個宅子一眼,然後走進枉死城,投胎轉世。
而每一世,我走過奈何橋,喝下孟婆湯的時候,心裡都有怨,都有恨,都有不甘。”
“那……”
衛東君顫顫問道:“你還記得,這樹上一共吊了有幾盞燈?”
“記不清了。”
寧方生抬起頭,眼神中有說不出的淒涼:“我只記得這棵大樹上,原本密密麻麻地掛滿了燈。”
密密麻麻?
衛東君心臟狂跳,那就意味著有很多世,也意味著寧方生一世一世,都在重複著同樣的輪迴。
一股股寒氣順著腳脖子往上爬,她膽戰心驚地問:
“怎麼會這樣呢,寧方生,這……這也太不可思議了。”
“不知道,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寧方生手捧著腦袋,喃喃自語:“我現在的腦子,還是懵的。”
衛東君的腦袋也是懵的,喃喃:“那麼我呢,寧方生?”
“好像……你的每一世,都是夭折的命。”
什麼?
什麼?
我都是夭折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