驀然回首(上)
陸離獨自走在長夜,似回到伏牛山的戰場,又似身在別處。
前面隱隱光亮大盛,雙方人馬混戰,刀箭飛舞,血肉橫飛。
一柄彎刀向他劈來,森冷的寒氣割向喉間!這時,一隻手擒著大刀從旁揮來,“鏘”得一聲將彎刀擋開。
劉大青回頭看他,“郎君,你沒事罷?”
陸離剛要答,不知怎麼,喉頭的腥甜味順著齒關蔓延,眼前的景物倏而模糊起來,山谷密林驀地倒轉,目之所及斗轉星移,他一時恍惚,再睜眼,面上竟覆著一張面具。
一瞬間,陸離彷彿回到了少年時候,看到自己當年被天后再度帶回三川的那一日。
至少在十四歲的陸離心中,對陸家和三川充滿了理直氣壯的敵意。
天后讓他去國子監跟隨先生習策,要替他安排最好的人生。
陸離得知了此事,卻非常地不高興。
他回來不是為做陸家出仕子孫的,是為父母手討冤屈血淚的!
天后命內侍將一張工匠精心打造的面具交到他手中。
陸離讀懂了天后的旨意,最終還是走進了國子監。
但他戴著面具,整日不說話,也不與人親近,總顯出一副格格不入的模樣,卻還能得到幾位先生的優待,以及天后時不時的嘉獎。
一來二去,陸離便被國子監的其他學子們排斥了。
少年郎的排斥,來的直接。
一開始是不與陸離玩耍,蹴鞠的時候不叫他。到後來,就是隔三差五給陸離找點麻煩,再圍攏取笑於他,比如格鬥時候故意劃破他的軟甲、騎馬時候喂他的馬噴嚏草、越野時候弄爛他的靴子……
說起來都不是甚麼大事,但十四五歲的少年郎,素愛爭強鬥勝,陸離的沉默隱忍卻被當成了藐視挑釁。最後,他們一不做二不休地將陸離誘至學館後的花園,準備私下教訓他一頓!
第一次遇見錦初時,陸離正在與人打架。準確的說,是他正在被七八個人圍毆。
當初因為父母的原因,他錯過了習武的時機,轉瞬就被“乒乒乓乓”揍得鼻青臉腫、皮開肉綻。其他人並沒好到哪兒去,陸離也憑一把兇狠的耐力將幾人撞得七零八落、東倒西歪。
但赤手空拳到底拼不過人多勢眾,不過片刻,陸離就被絞著雙手拎到了領頭的少年面前。
“是不是長得太醜怕嚇著人?”那少年惡意地道,“咱們不如幫這啞巴把面具摘下來瞧瞧?”
“就是就是!”眾人紛紛起鬨道,“摘了摘了!”
陸離聞言,拼命地掙扎起來。若摘了面具,這些昔日同窗便會發現他的身份。
“啞巴害怕了!你這麼一急,我就更想摘了!”那少年嗤笑道,“把這膽小鬼抓牢!讓他嚐嚐咱們的厲害!”
陸離的臉被死死按在地上,正在狼狽之際,忽然間,頭上傳來一聲怪笑。
偷溜出來的少年郎心虛地抬頭喝道,“何人?”
無人回應。
眼前一棵粗壯的梨樹上梨白飛雪,冷霧繚繞。
黑黝黝的花園裡月影慘淡,時不時傳來幾聲怪鳥鳴叫。
正心慌間,梨樹上一陣窸窣的抖動,梨花簌簌,花叢深處猛地露出一雙銅鈴大的鬼眼!
少年郎艱難地轉動眼珠,目光所及之處,一張青臉獠牙的鬼面!悄無聲息地盯著他們陰森詭笑!
“鬼啊!有鬼!”
樹下“呼啦啦”一陣驚惶慘叫,最後跑得只剩下陸離。
陸離自狼藉中坐起,漠然抬首。
看著這張鬼臉,覺得醜是真醜,害怕卻不至於。大概因為在他已有的人生中,人遠遠要比鬼可怕得多。
他抬手抹了下嘴角的血,冷冷道,“滾!”
“咕嚕嚕!”
回應他的,是一隻順著樹幹滾落的空酒罈。
……
月光從雲層中透出,陰影褪去的剎那,那鬼摘下面具,朝陸離露出一臉燦爛笑容。
望著笑靨如花的錦初,陸離有片刻短暫的失神。
她美麗的眼睛裡淬著晶亮的水澤,映著滿天潵落的梨花,直教月色星光都黯然失色。
那日是錦初的生辰,葉長清只將生辰禮送來國子監,又匆匆返回衙門公幹去了。
錦初下學後沒有回家,抱著偷拿的一罈酒爬上了最高的一棵樹,仰躺在綿軟的梨花裡直飲到微醺,心情才漸漸愜意起來。
直到樹底下陸離捱揍的聲音,攪醒了她的清夢。
看著手邊凶神惡煞的面具,父親千里迢迢為她從南陽尋來卻十分嫌棄,說哪有姑娘家喜歡這麼醜的生辰禮。長吁短嘆的功夫,又接連挑出她四五個錯處,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
可她偏就是喜歡,這面具背後有遠在南疆神話裡的傳說。可惜父親不明白,他不明白她喜歡這面具,也不明白她想他回家,更不明白她想學醫!
所有的委屈,便在那個時刻爆發了,但錦初個性堅忍,只吸了吸鼻子,便將那面具戴了起來……嚇唬嚇唬樹下那群想摘面具的倒黴鬼!
錦初勾手攬住一根枝條,想順勢也滑下樹,誰知手上一個不慎,驚得一屁股跌倒在地……
梨花樹之下,面對面的倆人都瞪圓了眼睛。
良久的沉默。
忽聽崴了腳的錦初“嘶”得一聲,露出一個苦惱的表情,“我叫葉錦初,方才是我救了你。現在我走不動路了,輪到你報恩了。”
片片瑩白裡,陸離眸光平靜淡漠,一時分辨不清她說的是真是假。
錦初的目光落在陸離手肘上,眉眼彎彎,“你流血了,我救人救到底罷!”
說罷,她從袖中摸出一枚細頸羊脂玉瓶,從裡面倒了點乳黃色的藥膏出來。輕拿過陸離的手,掏出帕子擦去血汙,指腹蘸著藥膏給他一點點抹在擦傷處。
這是她自制的寶貝藥膏,隨時隨地會帶在身邊。她打小是個喜歡嬉鬧躥跳的叛逆性子,不是上樹就是上屋頂,倒逼自己煉成了這絕世傷藥。
大概因她只是一個小姑娘,陸離一時竟忘了警惕,沉默地看她垂眸給自己上藥。他的髮帶斷了,凌亂的長髮隨風輕揚,拂過他模糊難辨的面容。
錦初忙完了,頓時展顏,忽而湊近他,指了指那面具,低道,“你不是膽小鬼,相反,我覺得你很勇敢!”
她思量一下,笑眯眯道,“倘若你堅持做自己,有一日定能達成所願!”
她的聲音裡似泛著淡淡的酒香,盈盈水潤的眼睛清澈如泉,稚氣未脫的笑意暖如春陽。
面具下的陸離凝眉看著她,眸中閃著些難言的幽光。
那是他一生之中少有的被人相信的時刻。
是一個人相信另一個人的那種相信,沒有私心,沒有血緣,甚至沒有甚麼親密的關係,只因為相信。
這相信帶著柔軟的溫暖,將他冷的瑟瑟的心全然覆蓋。
他忽然覺得自己真的可以一往無前了。
心裡那一點點猶豫,一點點遲疑,全然一掃而空。
面具蓋住了陸離的臉,錦初看不見她的神情,亦感受不到他當時的悸動。
她眨著眼睛看著他,鄭重其事地問道,“你甚麼時候揹我回家?我報給你我家在哪裡吖。”
……
陸離背朝著她伏下身。
錦初高高興興地爬了上去。
很奇怪,十四歲的畫面已經很模糊了,可那些被忘記的細枝末節又挾著一隻白蝶自月光之下蹁躚而來,徐徐展開於陸離眼前,彷彿剛剛才發生,清晰的不可思議。
眼前乾坤顛倒,晝夜天旋地轉。
戰鼓之聲幾乎就在他身後響起,陸家軍以矛戈頓地,發出地動山搖般的響聲。
陸離想了起來,他已守護好陸家軍了,他答應了父親。
亮光越來越遠,黑暗大片而至。
昏黑之中,似乎有人在喚自己,“行知,行知!”
他竭力前行,依稀間彷彿瞧見了一襲素裙如蛺蝶翩然,很快又陷入更深的混沌之中。
不知過了多久,合著的雙目感受到了光。
陸離驀地睜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