驀然回首(下)
搭在床沿的一隻手逆著光,手掌寬大,手指筆直修長,骨節均勻微凸,看得出來這是一隻經常握筆的手,充滿了穩定的力度。
忽然,那手的指尖輕微地一動。
陸離在細碎的金黃中睜開了眼。
頭頂的帳子浸在日暉中,透出一種十分清淡的灩瀲。
隙開的窗欞拂進來一絲風,推入鼻息間,清涼沁人。
這是南陽。
但陸離記得,落馬那日尚是炎夏,天氣不該這麼冷的。
他的眼眸裡淌著清泠泠的水光,有些朦朧,又很清醒。
方至此時,仍有些不真實感。
屋裡十分安靜,耳畔有清淺均勻的氣息聲。
陸離移目看去,一張清淡小臉近在咫尺。
錦初靠坐在他榻邊,一身素淨的牙白裙衫,趴在他枕邊香甜地睡著了。
一隻手枕在醫書,一隻手揪著他的被角。手指纖細,骨節玲瓏。指甲修得短而整齊,溫和又極有書卷氣。他記得,她說指甲長了行醫不方便,還會劃破那些脆弱的古籍醫典。
她柔軟的髮絲散亂在臉頰上,散發著淺淺的墨藍光澤。黑長微翹的眼睫隨著呼吸微微顫動,襯得細白如玉的面龐如古玉般柔潤,光暈裡甚至看得見少女獨有的細軟絨毛。
這一刻,陸離眼中盈滿柔情,彷彿整顆心都要軟下來。他驀地想起那夢中為他引路的月下之光,一直陪伴著他,將他的前路照亮。
原來那蛺蝶竟在這裡,他的明月便是錦初。
他目不轉睛地盯著錦初出神,覆上她的指尖握住手裡,直到她亦有所覺,睜開眼來。
錦初目光與陸離對上,腦中剎那間一片空白。
眼前這張熟悉的臉如星似月,俊朗無雙,臉色有久病方愈的蒼白,斂去了兵戈氣仍是一副清雅模樣。眸子裡含著溫柔的笑意,乍一展顏,丰神俊朗得簡直攫人心神。
他醒了!
錦初心如擂鼓,又驚又喜,又酸又怕,一時移不開眼去,直到他黑漆漆的眼珠動了一下,才確定是真的!
剎那間淚盈於睫,淚意洶湧,淚珠兒“撲簌簌”珍珠般得滾落,直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她想自己現在的表情一定非常的狼狽難看。
思及此,忍不住偷偷覷了陸離一眼,黑白分明的眼珠泛著淚花直直與陸離的撞上,卻見他星眸裡閃著少有的頑劣。
錦初忍不住抿唇一笑,猶在抽噎,擠出個含淚鬼臉。
陸離失笑,劍眉微展,柔聲喚道,“微微。”
他太久沒說話了,聲音還有些沙啞。
錦初“嗯”了一聲,抽了抽鼻子,不好意思地道,“我不知道甚麼時候睡著了……你醒了怎麼不叫我呢?”
不等他開口,抬手抹了把淚,又不放心地問,“你可還覺得哪裡有不舒服?”
陸離搖了搖頭,身體力行地自榻上撐坐起來,安撫似地幫她一點一點擦乾淨眼淚。徑自展臂活動了一下筋骨,許久不用的四肢立時噼裡啪啦地作響,他感覺血液重新在身體各處流淌開來。
錦初想起他剛醒,起身也去扶他,才發現自己四肢都麻了,不由得“哎喲”了一聲。
陸離單手將她提上床,幫她揉開僵直的關節,俊眉微蹙道,“怎不上榻來睡?”
錦初別過臉,低道,“那怎麼行,你還病著……”
此言出口, 錦初忽然意識到這話說得有些輕挑,難道他病好了她就能和他同床共寢麼?
她“唰”得臉紅了,垂下眸專心去給他聞脈,見兩隻手脈象都沉穩有力,又仔細觀了觀他臉色,才安心下了榻去端了盞清水來遞給他。
陸離看著她,忽然問道,“微微,今天是甚麼日子?”
“嗯?”錦初一愣,眨了眨眼,“十二月十九。”
她記得很清楚,來到南陽以後,她幾乎是數著日子過的。
一口水吃進去,陸離慚愧地嘆了口氣,悔恨交加,“我壞事了,把……說好的八月廿三睡過去了!”
他適才瞧見窗上烈陽,還以為是秋日,沒成想轉眼竟已是冬日了!
他茫然盯著帳簾鉤子躊躇,自己怎麼會睡了五個多月?該早些醒來才是!
錦初見他一副萬分自責的模樣,忍不住咬著唇輕輕笑。
陸離看見她頰上飛紅,長睫低垂,神色一動。
放下空碗,復又拉她重新坐下,抓著她的手按到自己的薄唇上,正色道,“請夫人再挑一個吉日,嫁來大理寺!”
錦初被他這樣握住手直勾勾盯著,心裡沒來由地緊跳了幾下,正要抽手,陸離忽然捉住她的手,“別走。”
他的面色沉靜無比,黑眸卻似蒙上一層陰霾,扯過她的手指壓在自己的薄唇上摩挲,引導她將纖細的指尖含入他口中,低頭輕輕一吮。
錦初只覺那指尖立時麻了一下,被他唇舌觸過的地方又溼又熱,整張臉一下子灼燙起來。
陸離抬起頭,黑沉的眼盯著她的臉,呼吸低沉而熾熱,“失約之過行知任憑責罰,婚姻大事還望夫人成全。”
他的聲音裡帶著些盅惑,又似帶著幾分渴求。
屋子內燃著的炭爐炙熱,日暉在床幔間凝結成霧。
陸離的衣襟微敞,肌骨堅硬的胸膛若隱若現,下巴上淡淡一層青色胡茬,襯得他利落的下頜分明深刻,眉眼裡頭有道不盡的落拓風流。
他與她捱得極近,近到她沉浸在他酣熱的氣息裡。
可錦初聞著檀香,卻忽地想起那些他雙目緊閉的日子。
真怕一切是鏡花水月,真怕一語成讖後又是一別經年。
她純淨的眸光裡有些無措,圓圓的眼不落睫地盯著他,“能不能……不選了……”
“嗯?”陸離俯下臉,耐心去聽清她。
錦初一隻手扶上他緊繃的手臂,抿緊菱唇,語氣綿軟,“行知,我不想再等了。”
她摸著他的衣袖,微不可查地捏住。
陸離聞言,心疼又懊惱地發出一聲輕嘆,她素日是堅韌通透的,這一眼的楚楚情致,這一句的哀求意味,竟像雛鳥嗚咽乳燕呢喃,好不可憐。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另一隻手,放入他的掌心。
陸離順勢握住她,五指緊扣。
他豈會不明白她的感受,他又何嘗不是感同身受?又何嘗不是銘心刻骨?他一個人在黑暗裡待久了,真怕這是一場夢!
在她不曾知曉的歲月裡,他早已情根深種。一絲一縷、一筆一劃、太多太深、無邊無盡,沉澱了數年的相思,融進了他的骨血裡。若她消失不見,他一個人該當如何自處?又再上哪裡去尋另一個她?
心中湧上萬般滋味,陸離將錦初攬入懷中,一下一下撫著她的背,“是我讓你擔心了,以後再不會了。”
錦初貼著他寬厚溫熱的胸膛,那熟悉又堅定的心跳令她心中大安,數月來的擔憂、不安在起伏裡消弭盡散。
“行知,我再也不要離開你。”她環臂摟住他勁瘦的腰,臉頰在他胸膛貓兒似得蹭,語氣含含糊糊像吮著蜜糖,“你我相伴到老。”
陸離伸手輕輕抬起錦初的下頜,修長的手指理開她額稍碎髮,抵著她的額頭深深凝視她。
“從十四歲起,我遇見了一個姑娘,她救下我、醫好我、相信我,陪我走過人生最彷徨的一段路。”
“她教我忠於本心,讓我知道以後的人生要如何選擇。她改變了我的一生,此後榮光皆因她而起。”
“她是最好的姑娘,日日夜夜,我的心神魂夢都是她。我一直知道,我想留在她身邊,我還想永遠陪著她。”
陸離俯下臉,如蜻蜓點水,溫柔地掠過她的眉、眼、臉頰、耳畔,伴著鼻息與濡溼的灼熱,沿著她的頜線遊走。
他的唇又自她的耳垂,沿著她削瘦的臉頰,回到了她的嘴角,筆挺的鼻樑擠著她的鼻尖,在她的唇齒間流連相纏。
唯餘一憾,遇見卿卿,卻緣慳一面。
所幸不負,吾此餘生,所得皆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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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晚了一會,非常抱歉~本週不出意外的話,陸大人和錦初就要跟大家說再見了,感謝你們的支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