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羈鳥投林(下)

錦初慢慢地抬手推門,卸下藥箱擱在小案上。

屋內明軒高敞,卻陳設簡單,一張木床,一隻小案,一把椅子,屏風四折,軒窗之下一張春塌,就是全部。

陸離仰臥在床上,似沉沉得睡著了。

一室藥香滌盪裡,錦初站在門口屏聲靜氣,半晌,聽得他平穩綿長的呼吸之聲才放下心來。

反手掩上門,悄無聲息地走去床邊,怔怔看著躺在床上的頎長身軀,心口忽如重撞。

她俯下身,在他耳畔低聲喚道,“行知,行知!”

可惜陸離沒有任何反應。

夏日天亮得早,此刻天色敞亮,盛烈的夏光透窗入戶。

陸離剛峻的側臉半隱在這片澄淨中,勾上了半圈金邊,深邃的眼緊闔,高挺的鼻樑下一片濃重的陰影,薄唇抿成一線。

仍是英朗如昨,卻似咫尺天涯。

錦初心中大慟,這副纏著白綾的身軀不久前還抱過她,與她緊密無間,現在卻一動不動,深深陷入在光影之中。

他身上揮之不去的檀香味道,絲絲入鼻,彷彿將她重新帶回了三川、大理寺獄、泰康坊、有間藥館……憶起每一處他們曾經待在一起的地方。

她伸出手去尋陸離心口的跳動,貼著那強勁有力搏動著的心跳,才感覺自己的心又一下一下活了起來。

錦初的眼眶忽然就蓄滿了淚,卻深吸了一口氣,將這淚抑在了眼底。

努力噙起一個笑,對陸離輕輕道,“行知,我來陪你了。”

她強迫自己鎮定下來,轉身取了醫枕,坐在床邊,搭了一下陸離右腕,探了探脈。然後俯下臉去檢視他肌肉筋骨的傷情,用手指在各處穴位一寸一寸地試探。

陸離穿著雪白的乾淨中衣,抬手解開衣襟,身上所傷之處已縫合好了,胸口上的肋骨也接駁完畢,肩上猙獰的疤痕甚至已經癒合了。但有幾處拆了繃帶的傷口,仍看得出創口深可見骨,幾乎是被刀戳透了。

錦初垂下眸,心絞痛起來,這些傷若是常人受了可能連一個時辰都挨不過,她不知他那日究竟經歷了甚麼,又是怎麼讓自己挺到今日的!

她再也支撐不住,盈在眼眶的淚驀地就滾落下來。

所有強撐著的堅韌與平靜一瞬崩塌,熱淚止不住地大顆大顆滴落下來。

“行知,你怎麼讓自己受了這麼重的傷,你疼不疼?”

“你不是說好,讓我等你來提親,如今我就在你面前!我們現在就成親,好不好?”

“你的心意,你的付出,我一直明白,點滴都記在心裡!我很想讓你知道,我對你的喜歡,並不比你對我的少。我從來沒有這麼喜歡過一個人,你是我這輩子第一個也是最後一個喜歡的人!”

“我還想一輩子對你好,也想一輩子等著你來對我好!我不想失去你,我來時走了很多路,其實每一天,都很傷心,很難過。”

“但我很想你,你醒過來好不好?我不想失去你,不能失去你!”

也不知過了多久,她的哭聲漸漸止歇下來。

重新幫他把衣襟扣上,錦初將手覆上陸離的面頰,笑著摸了摸他的臉。

柔聲道,“行知,我知道你在等我。我答應你,一定會醫好你。你也答應我,莫要讓我等太久。”

她勾住他的長指晃了晃,就像是他答應了。

“一言為定!”

錦初當日便寫了一封信給父親,說自己要暫時留下照顧陸離,直到他將傷養好。

劉大春知趣地將隔壁的廂房騰出來,好方便錦初住下。

一連七日,錦初都起得很早,每天忙碌地沒有一點閒暇。

早晨醒來,她第一件事就是去摸陸離的鼻息,起初她覺得這個動作有點晦氣,但次數多了也沒那感覺了。晚上睡前,她習慣把頭貼在他胸口,聽到那心跳聲才安心。

她過著一種有規律的生活,包括替陸離診脈、包紮、施針、餵食、敷藥、梳洗、按摩,甚至修剪他的手指甲。

只要事關陸離的,她能一絲不苟地將青天白日裡的一點一滴都操持穩妥,在親力親為中細細咂出屬於她一個人的興致盎然。

陸離的手寬大,卻不厚重,手指修長,指節分明,極硬,指腹和手心都有硬繭,手心的紋路不深不淺,也不算亂。

有次莫青送燈火進來,見了陸離的手紋,直喜道,“哇!大人這手相,應是福厚之人,定能逢凶化吉,而且日後一定子孫滿堂,百命長壽!”

錦初不懂手相,卻因這句話心生暖意,微笑裡閃著堅毅的光芒。

莫青也不懂醫術,但他敢拍胸脯打包票,錦初一定是個好醫師。

不止莫青,劉大春等見錦初對陸離百般照顧,對她已然十分敬重,她說一,他們絕不提二。

七日過後,錦初的心情徹底平復下來。

南陽諸事落定,大理寺還有事要處理,楊金和宋銀雖不大情願留下陸離,奈何這是天子之意,他們不能違抗,只得起行告辭而去。

臨別之際,宋銀十分輕鬆地說,“葉醫師,咱們先回了,在三川等你和大人平安回來!”

她有這個本事,他們信她。

錦初對他們笑了笑,點了點頭。

她其實並不心急,過一日,便有過一日的歡喜。

無論如何,她終歸會伴他左右。

白日大部分時間,錦初坐在床榻邊看著醫書守著陸離。閒暇之際,她會推開軒窗看一眼。

窗外的雨還在一直下,梅雨時節,南陽一旦落雨便沒個歇止。

隔著一層窗紙望去,遠處伏牛山蒼蒼茫茫如染霧氣,山間如草如茵,萬物蓬勃生髮。

那一日,錦初突發奇想地上山去找尋靈草奇藥,竟真的被她在伏牛山的北麓山岰找到了一處溫泉!那處溫泉因含著有益於人體筋絡通暢和療傷的奇異礦質,泉水是像鮮血一樣的紅色。

此後每一日,都由陸家軍輪流取回泉水,讓陸離午時能在泉水裡泡上一個時辰,錦初複用膏藥施在創口處,再替他包紮起來,蓋好被衾。

朝會結束之後,陸大春亦會去門口悄悄瞅一眼,瞥見屏風裡陸離躺著的身影,苦大仇深地抬袖抹一把眼角。

休沐之日,他亦會親自將膳食和藥湯送入房中。

藥是剛煎好的,從食盒裡取出來,氤氳的藥霧鋪灑人一臉。

錦初等晾溫了,才把陸離側抱在懷中,用指尖輕輕撬開他緊咬的牙關,探入他的唇,摸到他柔軟溫熱的舌尖,再用小銀勺將藥湯一點一點順著唇角流入他口中。

“行知,喝一點。”她一點點得舀著藥,全神貫注地餵給他,哪怕懷中之人毫無反應,她也把藥一滴一滴緩慢地送入他唇中,口中不住溫柔地哄著,“乖,嚥下去。”

直將一碗湯藥喂完,她捋捋陸離的黑髮,將他扶回床榻,輕柔地再蓋上薄被。

其實照顧病人並非一件容易的事,但在這個陸離出生的地方,有陸家軍的人情溫暖,讓錦初覺得日子並不孤單。

到入冬的時節,陸離的身體有了明顯好轉的跡象。

也許是溫泉的奇異功能,也許是甦醒的執念強大,錦初的藥竟能滲入經脈內腑,陸離的臉上漸漸有了神采,感官也似在漸次甦醒,睡著的時候手還會偶爾動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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