羈鳥投林(上)
南陽入夏後雨水繁多。
重山峻嶺之間,風雨似成奔雷之勢,聲聲嗡鳴不絕於耳。
這樣的雨勢,尋常人家早已閉戶不出,然而在清晨的官道上,卻有一輛馬車朝城門口疾馳不停。
車轅上坐著的年輕人長手長腳,腳蹬沾滿泥漿的黃麻草鞋,身穿半袖的白葛布衣長褲,若非他時不時揚鞭的手臂上隱見肌肉虯結,任誰也認不出這趕車的是大理寺評事宋銀。
宋銀扶了扶頭頂的竹笠,遙遙望見城門上旌旗招展,城牆後一排陸家軍,甲冑沾染雨絲冷冽生光。
很難相信,此地剛剛經歷過新帝登基後出的逆天大亂。這晨靄中屹立的南陽,便是大晉的南疆門戶,歷來亦是駐軍要衝。
月餘之前,陸家軍二萬鐵騎大膽突圍,在半道奇襲五萬亂軍,生擒叛將程杞。天子聖心仁德,詔令將首犯押解回三川候審,而豁免其餘亂軍之罪,改旗易幟併入陸家軍,這才解了南陽之危,將南疆戰局一併穩了下來。
同時,那個一直藏在後面的年輕主帥終於浮出了水面。陸離,這個名字在最短的時間內傳遍南地、名震四海,他是陸家第三十七位將軍,憑平南之戰的軍事行動以及戰績躋身大晉名將之列。
然而,隨著陸家軍凱旋的訊息傳來,這名年輕主帥身負戰傷,不治成疾的噩耗也如一道陰影籠在南陽百姓心中。南陽剛穩,戰事才止,疆土方定,千里奔襲的陸離卻福緣淺薄。
馬車行至城門口,宋銀輕喚道,“葉醫師,快到了!”
坐在車裡的人像是十萬分焦急,冒著雨勢掀開了車簾,露出一張淨素的瑩白小臉。
錦初抬眸,正見城門上“南陽”兩個古樸大字,恍惚一下回到故里,又如在黑暗中久行之人乍然看見一束熹光,灼灼亮色卻照不明前程未卜。
初夏的山雨微涼,一觸頰面,令人陡然清醒。她的目色漸漸靜下來,提了提唇角,眼角卻微微發澀。
得知陸離受了傷,她就決定來陪他。她不敢肯定自己能為他做些甚麼,但只要在他身邊,總好過於甚麼都不做。
一路上並沒什麼不順,除了時不時會看見因戰亂流離失所的百姓,唯有淬骨的牽掛千里之路無一日可消弭。
而原本奉命護送她北上的宋銀恪盡職守地一路相護,不多一句閒言,直將她帶到這南疆之遙。
陸家軍將城門往來的人等仔細盤查,南陽城並沒有她想像中的倉亂。與從北境一路南下所路過的數座州縣相比,甚至堪算是肅穆有序的了。
宋銀跳下車,從懷中取出一塊令牌。
“大理寺宋銀,為陸大人看診的葉醫師到了。”
他拿下竹笠抖落雨水,露出一口亮晶晶的白牙。
劉大春聞報,親自出城來迎。
他面色黝黑,開口卻是恭敬,“久聞宋大人之名!一路安好!”
幾日前他接到信報,知道大理寺請了醫師來,沒成想這麼快就到了。
宋銀拱了拱手,引著錦初向他行禮。
劉大春對向錦初,怔立了好半日。
面前的女子容貌清致至極!藕色衣裙在晨風中緩緩流轉,彷彿在細雨紛揚中綻開一朵海棠。沉靜的眉眼隔著雨簾分明盛著火色,映在晦暗沉寂的城門上,又像自九天而下普度眾生的仙娥。
錦初欠了欠身,只問,“大人,人在何處?”
劉大春回過神,眼中閃過一絲難過,道,“就在城守府內醫治。”
當下不敢耽擱,抬步便往內城走去。
身後一眾甲冑齊整之陸家軍探向錦初的目光,皆是小心翼翼且充滿驚歎,心道,這大理寺千里請來的醫師怎不是個老頭子?卻是個年輕的小妹子!
尤其是,她揹著藥箱的背影,看上去是如此得年輕和文弱。
劉大春回首見了卻有些惱,斥責無禮,高聲喝道,“葉醫師千里趕赴南陽,專為醫治郎君,爾等不可有任何褻瀆之行,否則一概軍法處置,不容寬免!”
諸將莫敢不從,頓時斂容肅目。
到了城守府,愁容慘淡的楊金已候在院裡了。
宋銀又氣又急,衝他張口便道,“大人怎樣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少傾,楊金滄桑的聲音傳來,“大人領著陸家軍潛去伏牛山一帶伏擊程杞聯軍,原本沒出甚麼紕漏,一切按大人的計劃進行,這一局陸家軍已是險勝!”
“也不知是巧合還是有人設局,程杞失利之下竟帶兵敗逃。大人發現以後,恐程杞逃脫功虧一簣,一個人追上去攔住了一隊敵兵,被……他們圍攻所傷!”
“當真?大人向來穩重,何以如此冒進?”宋銀驚駭擰眉。過了一會兒,他又勃然大怒,“你怎地不護好大人?為何讓大人傷得這般嚴重?”
“大人此次來南陽,一心望能引陸家軍走出困境、起死回生!”楊金眼神微黯,連聲音都哽咽,“豈料程杞那廝狡詐多端,竟以當年謀害老大人之事相激,大人拼著性命不要也要攔下他!”
“是我無能!好在陸家軍發現得及時,咱們衝殺過去擒住程杞,搶救下大人,已是受傷較重。”
楊金再想起之前的情況,實是險而又險,心中越來越悔!
那日他再揮旗令,號角響起,令陸離退回,陸離卻似是聾了一般,毫無反應,仍向被親兵護住的程杞馳去。
他無奈,再變旗令,訓練有素的弓箭兵湧上,轉瞬將十餘名親兵斃於箭下才將程杞制住。然而陸離卻再也支撐不住,噴出一口鮮血,跌落馬下。
宋銀沉默下來,他知道楊金心中有愧,可今日之事哪能苛責於他?誰會知道程杞能撇下聯軍自己逃命?誰又能料到大人的父親是死於程杞手中?方才他是驚怒之下氣昏了頭。事已至此,怪楊金還有何用處?
錦初沒有接話,臉上卻白得生冷。事無鉅細知道了個明白,她心中總算是有了些底。大多是她早先就估量到了的,唯獨陸離掌兵殺敵是她沒有料到的。
她垂下眸,腦中浮現出那千軍萬馬鐵蹄勺動的血淋淋戰場,心裡像是被人硬生生地剜去了一塊血肉般。
很疼。
她無論如何沒有想到,陸離會親自帶兵浴血奮戰,撐住了陸家軍!
楊金見錦初眼中溢位傷色,遲疑了一下,也不知該如何寬慰,只抱拳道,“葉醫師連日趕路,一定疲憊了。大人才服過藥,您不必擔心,不妨先去休息,有事我會即刻派人告知。”
錦初頓了頓,心神稍緩,問道,“大人傷勢怎麼樣了?”
“大人多處負傷,眼下尚未從昏迷中甦醒。但該包紮縫合接骨的都處理好了,好歹也一直沒停湯藥……”楊金皺緊眉頭,自心中一嘆,“軍醫說,大人的性命暫無大礙了,但不知為何藥力似總是難達經脈內腑,沒法藥到病除。據說也有人,就是這麼躺了一輩子。”
默了默,忙又道,“不過軍醫也說,大人身子底子十分好,常年習武,人也年輕!調養得宜的話,指不定躺幾日也就醒了!”
錦初沿途已看過軍醫診治和藥方的醫檔,眼下再聽楊金說一遍陸離的傷情,到底要清楚些。
她不願久浸在傷感之中,腳步一動,去看陸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