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錯書吧

患難與共(下)

太平城的清晨被第一縷光叫醒,初升朝陽紅得張揚。

城外的地勢,西南北面均以平地為主,間或起伏些舒緩的丘陵,唯有東郊方向隆起山脈,雖都不甚高,卻也連綿成片。

山上青石小徑彎彎曲曲,四下鬱鬱蔥蔥花葉靜好。空氣溼重,泥土和青草的清香隨風飄蕩,沁人心脾。微風習習,拾階而上有亭翼然,伴著敲鐘禮佛聲聲悠揚。

距亭子西南百步之遙,另有一處緩坡,有一素衣少女正跪在坡上一處塋墳前致祭,日光往她頭頂灑下一把細碎的暖光。

正是為蕭仁修墓,初來北地的錦初。

石碑之上刻有“先師任公之墓”,碑前供奉著兩盤鮮果,石鼎之中淨水充盈。

蕭仁原本姓任,如今故去,錦初令人刻了這塊石碑,而故意隱去了名諱。師傅的身份敏感,能幫他收斂下葬已屬不易,她不能再讓關心她的人擔風險。

香爐內點了三炷清香,微亮的火星處,細煙嫋嫋而上。

香盡之際,錦初在墳前最後一次叩首觸地,接過宋銀遞上的水酒,緩緩灑下。

“師傅,微微把您送回家了,將您葬在家人的身邊,從此你們再也不必分離了。”

她面容肅穆地深深叩拜,發自內心地虔誠祈禱。或許死亡,對師傅來說,未必不是一種解脫。

“師傅,微微要回去與行知成親了。請您受微微三拜,並賜福給我們罷。”

蔥白米色的素淨長裙曳地,一幅青綾束出盈盈楚腰,青絲如瀑般垂至膝彎,素淨的容顏有著少女特有的水漾清澈。然而多看得幾眼,分明又能從那眼角眉梢中,看出令人心馳的洞若觀火與烈焰霞色。

這等冰火不相容的兩樣東西,怎會匯聚在同一個人身上……宋銀抱臂就站在錦初身後,看向她安寧的側顏納罕。

想起第一次自大理寺送她回沈府,當時他就疑惑,世上怎會有這般好看的女子?如今再看,美則美矣,錦初身上明慧淨韌的氣質,才是真正讓她迥異於所有他曾見過的女子。

這樣的女子,哪怕無枝可棲,也知天空開闊,亦能振翅蒼空!

祭灑於地的水酒緩緩滲入泥土,如喃喃的祝禱慢慢消了痕跡。

宋銀話已到嘴邊,又覺到底不是地方,言語哽在咽喉,低頭時眼底卻是殷紅一片。

回城之路,錦初想起曾聽師傅說過往事,便再次下馬。

遠郊一帶銀波千畝良田,近街各式酒肆鋪子零總不一,道旁百姓扶老攜幼人潮如織。

新帝甫一登基,便頒下王令:再免太平城五年稅糧,並繼續尋找當年大疫死難者遺孤,妥善安置。

這座矗立於北方的古老城邦,歷經大疫、戰亂以後,官清民德、賦入盈羨,似乎正勃發出一種頑強的生機。

而太平城的百姓們,也漸漸淡忘了那場曾令全城蒙難的噩夢。

白雲蒼狗,人世悠悠。

錦初回首向南,目光越過重重山巒,漫漫天際流雲如川。南疆距此地有千萬裡之遙,也不知大人在那裡好不好。

她心中忽然升起一股愴然,無人能卜算未來,來時自己心中何嘗不是懼怕?

只是無論何時,這懼怕從不曾阻過她的步伐。她微微揚起唇角,眸子裡的笑意已是分外認真。

離開太平城那日,是三日後的大暑節。

馬車轔轔上路,也不知從哪一日起,錦初總覺得宋銀心神不寧的……她掀開側簾往外看了一眼。

寅時一刻,天地還黑漆漆的,可她已經在盼著天亮,盼著歸期了。

她問向宋銀道,“宋評事方才可打聽過了,依眼下的行程,咱們何時到三川?”

宋銀道,“問過了,回到三川,差不多八月廿三早上罷。”

錦初想了想道,“不知咱們可否走得快些,越快回三川越好。”

宋銀一愣,道,“葉醫師趕著回三川?”

錦初點了一下頭,不經意露出一個輕淺的笑,“嗯,我有非常非常重要的事。”

陸離與她說要將日子定在八月廿三時,他們都覺得這一日甚好,她這輩子還從未有過一次像這樣滿心期待著一個日子。

宋銀應聲,“好。”

錦初一想,又問,“你可知道,你家大人現如今到了回程哪處了?”

宋銀聽她提及陸離,沉默一下,垂眸道,“大人……大人此刻還在南陽……應當很快就回了。”

錦初聽了這話,稍蹙了蹙眉,不知怎麼,心中浮上不好的預感。

難不成是南陽出了甚麼亂子?

錦初雙目注視著宋銀,忽然漫不經心地問了一句,“大人可與你說,去過臥龍沒有?”

她耐心解釋道,“大人說去南陽前先去巡一趟臥龍城,他答應幫我尋那裡產的一味珍貴藥材,叫綠蘭花的。”

錦初這一問實乃是詐問,宋銀只要答得上來,就說明八成是陸離出事了。

她的直覺一向很準的,這幾日宋銀必定有甚麼事在瞞著自己,可直到眼下,她都摸不清那源頭到底是甚麼。

從沒有一刻像現在,她希望是自己錯了。

宋銀不動聲色地看錦初一眼,憑直覺答道,“大人因急趕著去南陽,繞過了臥龍城……”

“大人從未與我說過這話!你有事瞞著我。”錦初不欲再與宋銀糾纏下去,“大人怎麼了?我要知道實情。”

宋銀咋舌,“甚……甚麼實情啊?”

錦初緊盯著宋銀,忽然道,“大人在南陽出事了對嗎?”她的聲音微啞,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不曾覺察的惶然。

宋銀被錦初這聲詰問逼得無可奈何,只能垂首不言。

楊金反覆叮囑過他,甚麼都先不要和錦初說。

可眼前之人又不是三歲孩童,隨便糊弄一兩句就過去了。

宋銀煩躁地搔了搔頭。

錦初本就敏慧至極,又對大人關心則亂,一點風吹草動就能看出端倪,眼下再被自己這麼攪合一通,該想的不該想的大概已灌了滿腦子,自己哪裡還能糊弄得過?

宋銀在心中狠狠一嘆,也罷,那就繁事簡說罷!

半晌,他艱澀地開口說道,“大人因去了南陽戰場……一個人攔住了敵將……敵軍趁大人落單將他圍困……大人眼下身受重傷……仍在南陽昏迷未醒。”

錦初怔然,又問,“你……可曾問過,他是怎麼受傷的?”她的臉色比適才又白了三分。

“……問了。”宋銀看錦初一眼,有些猶豫,“聽聞是被圍之時寡不敵眾,左臂、後背、腰間中了幾刀……”

錦初閉上眼,臉上最後一點血色都褪盡了。

甚麼戰場,甚麼敵軍,甚麼重傷,短短兩月間發生這麼多事,她竟一樁都沒聽說過。

這話若是旁人來說與她聽,她真是半個字都不願信。

可偏不巧,這話是宋銀說的,這個五大三粗的漢子,一生只對陸離守一個“忠”字,性情耿介,最不會欺人瞞人。

所以,若他所言是真,那陸離是真的出事了?

這個念頭閃過,錦初心中驀地一空。心像是被一隻大手箍住,懸著,絞著,連氣都喘不上來。

腦中翻飛的全是思緒,卻是龐雜的,無章法的,渾翳而又驚亂。

她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等著這雜亂的思緒沉澱,可越是沉澱,越有兩個字清晰入眼。

陸離。

她放下側簾的時候,手指幾乎都在顫抖。

他此刻在哪裡?為何會昏迷不醒?他……他還活著麼?

這個念頭一生,那隻箍住心的大手驀地鬆開,蓄積久時的血一下子衝入百骸,衝入腦海,將她整個人撞得目眩。

然而,下一刻,宋銀等來的卻不是昏倒,而是異乎尋常的冷靜。

錦初輕聲道,“改道,去南陽。”

熱門

重生戰神超能力總裁萌寶系統聊天群萬界最強穿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