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八章 自白
周庭昱這一覺睡得很安穩，睜開眼時陽光已經透過窗簾灑了進來。
吃了藥，好像熱度是下去了。
周庭昱偏過頭，看見辛辭盈和衣趴在他的床沿邊上打瞌睡。
他剛剛一動，辛辭盈就醒了。
“怎麼不去床上睡？”他伸手想去摸摸她的腦袋，卻因為她剛好抬起頭錯開了。
“怕你晚上熱度起來，所以看著點。”辛辭盈眼下有些青，一看就是沒睡好。
“好多了，沒什麼事。”周庭昱坐起來，透過窗簾的一縷陽光剛好投射在他的面龐上，光影交錯，讓他漂亮的像是一個被上帝眷顧的藝術品。
辛辭盈目不轉睛地盯了一會兒，不說話。
周庭昱向來忍不住她直白的視線，他撕掉額頭上的退燒貼，又順了順睡翹的頭髮，想要在她面前留下一個好的儀容。
“我有話跟你說。”辛辭盈閉了閉眼，又睜開。
“什麼？”周庭昱的聲音還是很溫和，帶著剛起床的慵懶。
辛辭盈沉默了一下，開口道：“我不清楚這件事你究竟知道多少，我說出來只是想表達我的誠意，畢竟我也瞞過你，就當我們扯平了。”
周庭昱微怔，顯然沒理解這一通繞口令。
辛辭盈鼓起勇氣，吐字清晰：“我一開始接近你，目的不純。”
周庭昱一震，渾身都繃緊了，剛睡醒的那股嬌氣散漫勁褪去，他又恢復了往日裡的殺伐果斷，目光清冷。
辛辭盈忍著大腦中反覆響起的警報聲和一波強過一波的電流感，補充道：“還有我給你看的圖騰晶石……我只能說到這份上，但你能明白我的意思。”
周庭昱心緒大亂，雖然知道連結狀態下他根本不可能在自己的嚮導面前藏住情緒，可他仍然努力穩住了表情。
晶石、接近。
他用血與圖騰晶石做交易，被她知道了？
她說接近自己的目的不純，是不是因為自己與晶石定下契約的緣故？表現在她那兒有什麼反應所以被發現了？
如果承認了，她會覺得自己手段卑劣、惡意作弊，從而失望透頂離開他吧。
這是他曾經反覆做過的最恐慌的噩夢，夢裡辛辭盈知道了他這些下三濫的手段後與他一刀兩斷，從此橋歸橋路歸路。
他不止一次地下定決心，要將這個秘密帶入墳墓。
眼下辛辭盈語氣篤定，他不確定她究竟猜到了多少，只覺得呼吸困難，明明是陽光明媚的好天氣，他卻覺得如墜冰窟，天寒地凍，幾乎要敗下陣來。
周庭昱的手指有些顫抖，他不動聲色地用被子遮掩了一下，仍然強撐著表情，按兵不動地注視著她。
“泉泉，你在說什麼？”
辛辭盈咬緊牙關，抵抗著更加劇烈的疼痛自白：“你是篤定我因為會遭受懲罰所以無法將事情挑明是嗎？你不會被懲罰你在怕什麼……其他事情你瞞我我可以當不知道，但是這件事我沒法騙自己。”
她痛得臉色慘白，嘴唇也毫無血色，她將指甲努力掐進手心保持清明：“我努力過了，也坦白了，周庭昱，從此以後我坦坦蕩蕩再也不欠你什麼了，不知道你有幾分真心，就當我那幾分真是願賭服輸……你不願意說，那就算了。”
周庭昱此時終於看出她身體上的不對勁，不僅是因為她情緒的波動，更像是在忍受什麼巨大的痛苦。
他那完美無瑕的談判面具終於有了一絲裂縫，有些慌張地一手搭過去問道：“你怎麼了泉泉——”
觸手一片冰冷，全是冷汗。
“辛辭盈！”周庭昱臉色劇變，翻身下床連忙去扶她。
辛辭盈破罐破摔地還想發洩兩句，可是“系統”兩字剛吐了個音，腦子裡像是被劈了一道天雷，眼前一黑，什麼也不知道了。
昏過去前的最後一秒，她腦子裡最後一個念頭是：
他太過於驚慌了，看起來連繫統懲罰也不知道——也許他比自己想象中知道的更少。
謝天謝地，資訊差永遠是勝利的籌碼。
“辛辭盈？辛辭盈？！”周庭昱聲音顫得厲害，臉色青白，他迅速撥打了急救電話，將她攬抱起來往外衝。
懷裡的女孩沉寂得不正常，呼吸微弱，再劇烈的震動和吵鬧都彷彿與她毫無干係。
周庭昱只覺得自己的耳邊都在嗡嗡作響，懷裡的人完全沒有意識——這個認知讓他幾乎直不起脊背來。
哨兵有著異於常人的體能，周庭昱也從未想過自己還能有這樣卓越過人的速度。
這片地區已經接近空港了，流量巨大，他硬是抱著人飛速趕到了最方便停靠的位置，與救護飛行器接上頭。
人被推入治療倉，紅光掃描過後，只得出了一個乾巴巴的結論：“深度昏迷。”
周庭昱只覺得自己的心臟就在耳邊“咚咚咚”地跳動，讓他頭暈目眩，他聲線乾澀：“所以呢？”
短暫的沉默。
“等下到了醫院有更全面詳細的檢查。”醫生認出周庭昱的身份，更覺得棘手，他解釋道，“深度昏迷的成因很複雜，是由於大腦皮層高度抑制而造成的意識障礙，或是意識全部喪失，對於外界的各種刺激沒有任何反應。”
“我是來聽你上課的？”周庭昱周圍氣壓低迷，聲音極冷，“讓她醒過來。”
他似乎又覺得在這裡治療不是個好決定，顫抖著手撥通了光腦通訊。他一路上不知道打了多少個電話，直到將人送進醫院還在打。
辛辭盈在一個又一個的儀器下過了一輪又一輪的檢查，各指標正常，無論體內體外均無異常，就像是睡著了。
“各反射都消失了，確實是深度昏迷。”醫生扶了扶眼鏡，看著周庭昱越來越難看的臉色，嚥了咽口水。
“我要轉院。”周庭昱只覺得自己的大腦已經失去了指揮行動的能力，幾乎是咬著牙擠出了這四個字。
帝都星最好的醫院派來了轉院星艦，一上星艦周庭昱就要求再做一次檢查。
最前沿的科技，最高階的治療倉，紅光掃過，仍是那句乾癟枯燥的話。
周庭昱站在治療倉旁邊低頭看她，診斷結果出來的一瞬間他雙手撐在倉壁上穩了穩發軟的身體，卻最終還是徒勞地往下滑，直到蹲坐在地上。
他的神情茫然無措，從來沒有這樣脆弱易碎過，像是失去了所有的思考能力，又像是跌入漩渦看不清前路。
“殿下……我們——”
“是你們沒用而已。”周庭昱重新將眼神一點點聚焦在躺在治療倉上毫無知覺的女孩，像是握住最後一根稻草一樣反覆說服自己。
“我叫了所有的頂尖醫生和專家，他們能治好泉泉……你們治不好，是因為你們沒用而已。”
“泉泉會醒來的。”他說到最後嗓音都嘶啞了下去，筋疲力盡。
他一直就地坐在治療倉旁邊，將臉埋入雙手之間一動不動。
良久，才聽見隱忍的哽咽聲。
“我不是故意要瞞你的……我只是不知道該怎麼跟你坦白，跟你坦白我是這樣不堪的人。”
“你不要這樣嚇我，你別生氣了……你醒過來，想知道什麼我都告訴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