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錯書吧

第1576章 清河漕運

天眷二年八月廿八,武萬成到了信都。王善從府衙裡迎出來,差點沒認出他。

半年前南宮城破,這後生跪在鐵匠鋪門口,讓白掌櫃拿一把鈍刀割了辮子,手抖得連那截頭髮都攥不住。如今他臉曬得黑紅,顴骨上添了一道疤,人也站直了。

他身後跟著七八個人,有三個穿著長衫,像是賬房。再往後是十幾掛大車,車上是糧袋和布匹,車尾捆著兩口半舊的樟木箱。

「王當家,武萬成來投。」他抱拳,聲音比半年前沉了,不抖了。

王善站在臺階上,上下打量他。半年前南宮城破時,武萬成跪在鐵匠鋪門口,白掌櫃用鈍刀割了他的辮子。那時他臉色蠟黃,手抖得連辮子都攥不住。如今這雙手穩穩地抱在胸前,指節上有老繭,是握過刀的手。

「進來。」王善側身讓路。

府衙裡擺著幾張條凳,劉衍正蹲在角落裡翻一本糧冊,李貴在門口拿火繩盤葫蘆。武萬成的人把車上的東西一樣一樣搬進來,糧袋碼在牆角,布匹摞在條凳上,樟木箱擱在正中。一個老賬房把一本藍布封皮的大冊子雙手遞給武萬成,武萬成轉遞給王善。

王善沒接,先問:「恁爹哩?」

「上月歿了。」武萬成說,「俺從隆平回來那天,他還能說話。他說,地契別留了,全捐了。」

王善接過冊子翻開。頭一頁就是地,三百二十畝水澆地,南宮、棗強、信都三處。他沒往後翻,指頭按在頁尾那方朱印上。

「這印,恁爹管過吧?」

「是。」武萬成沒躲他的目光,「俺爹給金狗當了七年縣丞,徵過糧,徵過丁,清過『髪匪』。三年前,他給金狗徵丁,把俺三弟徵走了。三弟修鐵路累死在工地上,屍首都沒找回來。從那以後,俺爹就變了。白天在衙門裡還是縣丞,晚上回來關著門罵金狗。罵了三年,罵到病倒。」

他頓了頓:「俺爹臨死前說,他這輩子沒做過幾件好事,地契這回總算沒留錯。他說,武家這些地,留著也是禍害,捐出去,往後俺們家也少背一筆債。」

王善把冊子遞給劉衍。劉衍翻開看了一眼,拿炭筆在冊子封皮背面寫了幾個字,揣進懷裡。

「恁帶來的人,幾個能打仗?」王善問。

「七八個能打。那三個賬房呢?」

「不會打仗,賬還是會算的。」

「行。」王善說,「能打的編進輔兵營,先練三天。賬房跟劉先生走。東西入庫,剩下的人,拉糧、抬傷員、埋鍋造飯,先安頓下來再說。」

武萬成站著沒動。

「還有事?」王善問。

「俺想討個差事。」

「什麼差事?」

「去清河。」

「清河?」王善說,「那是運河邊上。」

「俺爹在清河當過三年主簿,後來才調的南宮。城裡還有幾戶舊交,都叫金狗逼著管漕運。俺去說他們過來。」

王善沉默了一會兒。劉衍從角落裡抬起頭,插了一句:「清河的漕運,賬面上是走糧,實際上走的是布。南邊各旗莊徵的白布,全從清河上船,運往燕京。」

「那就更得去了。」武萬成說。

王善點頭:「帶幾個人?」

「兩個就夠。」

「三天後出發。」王善說,「劉先生給你開路引,蓋我的印。」

武萬成抱拳,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他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那兩口樟木箱。箱子已經被人抬到牆角,蓋子半開著,裡面是疊得整整齊齊的舊衣裳,有綢的,有棉的,還有幾件小女孩的花襖。

「箱子裡的東西,分給澤裡的孤兒。」他說完,大步走了出去。

九月初一,武萬成帶著兩個人出了鉅鹿澤,沿官道往東走。走了兩天,第三天晌午到了清河縣城外。城門半開著,幾個老卒靠在牆根打盹。武萬成換了身半舊的青布長衫,腰裡沒別刀,袖口挽得整整齊齊,像個走親戚的教書先生。他讓兩個隨從在城外等著,自己一個人走到城門口。

「勞煩通報一聲,冀州武萬成,求見漕運司的何書辦。」

守門老卒睜開眼,打量了他一番,懶得盤問,揮了揮手讓他進去。武萬成進了城,沿主街往東走。街面比鉅鹿窄,鋪面也稀,可碼頭上泊著好幾條大船,船工們正往岸上扛麻袋。麻袋是粗布的,袋口扎著草繩,扛起來沉甸甸的。武萬成看了兩眼,繼續往前走。

漕運司在城東,是一處兩進的院子。門口掛著塊木牌,字跡模糊。武萬成報了名字,在門房等了一陣,一個瘦小的中年漢子從裡面出來,穿著一件藍布衫,袖口上沾著墨漬。

「萬成?」那人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壓低了聲音,「恁爹……」

「上月歿了。」

何書辦沉默了一息,側身讓路:「進來。」

後堂裡只有他們兩個人。何書辦關上門,轉過身來,眼圈發紅:「恁爹是叫金狗逼死的?」

「病死的。死前把地契都捐了。」

何書辦點頭:「捐了好。留著也是禍根。」

「何叔,清河這邊,漕運上走的什麼,恁比俺清楚。俺這次來,是想問恁一句話。」

「說。」

「白布從哪兒來,往哪兒去,走哪條水道,什麼時候開船。恁要是能給俺一份單子,俺回去好跟王當家交差。」

何書辦沒立刻答話。他走到窗邊,往外看了一眼。院子裡沒人。他走回來,壓低聲音:「單子我可以給你。但你得應我一件事。」

「恁說。」

「船上的布,別燒。」

武萬成愣了一下。

「這些布,是從南邊各旗莊徵來的。旗莊裡的漢人奴戶,一年到頭就指著一機布活命。金狗把布徵走,說要給燕京的兵做軍衣。可實際上呢?我經手的賬,十條船裡有三條,布少了。少了的那三成,運到哪兒去了?運到黑市上,換成了糧食和鹽,又運回南邊賣高價。這布,本來就是漢人的血汗,金狗搶走一遍,貪官又貪一遍。你要是把船截了,布別燒,發給老百姓,比什麼都強。」

武萬成沉默了很久。

「俺回去跟王當家說。」

何書辦從櫃子裡取出一卷細紙,攤在桌上,寫了幾行字。寫到一半,他停下來想了想,又添了一行。

「這幾條水道,我能摸準的都在上頭。換崗的時辰未必回回一樣,你收好,別照著死等。」

武萬成接過紙,揣進懷裡。他站起來要走,何書辦忽然拉住他袖子:「萬成,還有一件事。」

「清河縣城裡,金狗駐了一個謀克。領兵的是個女真謀克詳穩,叫完顏劾者。此人好酒,每夜必醉。他手底下只有幾十個籤軍,全是本地人。你要打清河,先來找我。城門鑰匙在我手裡。」

武萬成看著他,點了點頭。

九月初五,武萬成回到信都府衙,把單子交給劉衍。劉衍看完單子,在冊子上記了幾筆。「清河那邊,能下手了。」

九月初八,張德的船隊趁夜出澤,沿御河北上。船隊是十二條平底船,每條船頭架著三眼銃,船幫上掛著鐵鉤。他們在清河下游二十里處設了卡,不攔商船,只攔掛金軍旗號的漕船。第三天,截了一艘。船上是白布,整整一船,疊得方方正正。張德沒燒,把布運回了鉅鹿澤。

布運到澤裡那天,劉衍蹲在府衙二堂門口,摸著一匹白布的邊角,算盤擱在膝上。他算了一陣,放下算盤,沒說話。旁邊的李貴問他:「多少?」

「夠做一千二百件冬衣。」劉衍說。他把布邊往回折了折,「燕京連冬衣都開始備了,至少沒打算馬上撤兵。至於來年打不打,得看他們往南調不調糧。」

他站起來,走到城牆根下,往北看了很久。澤裡的風從蘆葦蕩那邊吹過來,帶著水汽和草籽。遠處,打穀場上,士卒們正在練銃。銃聲一聲接一聲,悶悶的,像遠處的雷。

當天夜裡,王善獨自上了鉅鹿澤邊的高崗。崗上有座墳,墳頭插著一根白蠟木箭桿。箭桿已經舊了,風把白翎吹得只剩幾根,還在轉。王善站在墳前,蹲下來,把箭桿扶正。

從這裡望出去,附近幾個縣的村莊都升著炊煙。東邊洺水,西邊隆平,南邊鉅鹿,北邊南宮。暮色漸漸壓下來,那些炊煙還沒散,風一吹便歪了。他想起丁進活著的時候,常蹲在這崗子上看水。丁進說,看水比看人強,水不騙人。

王善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他轉身往下走時,又回頭看了一眼那根箭桿。箭桿在風裡轉著,白翎一閃一閃的。他想起丁進最後那夜擦弓的樣子,弓弦斷了,丁進說「撥拉著聽個響」,後來那張弓掛在聚義廳的柱子上。

他走下高崗,往聚義廳去了。

九月初九,真定府衙。完顏銀術可站在輿圖前,手裡攥著一根炭筆。地圖上,鉅鹿澤被硃砂圈了出來。圈很大,從鉅鹿澤本身一直延伸到信都、清河、南宮。圈的東邊,是御河,御河東邊是恩州。圈的西邊,是太行山餘脈。圈的南邊,是洺河。

他把炭筆擱在案上,對幕僚王瓊說:「這片澤,得用另一種法子。」

王瓊等著下文。完顏銀術可卻只盯著輿圖上那個硃砂圈。圈裡密密麻麻標著河北賊寇的營寨、糧倉、驛站。這些地方,探馬花了半個月才摸清。

窗外的天陰著,雲層壓得很低。完顏銀術可走到門口,看著南邊的天際。那邊是邢臺的方向,是趙雲、石子明、嶽翻的地盤。再往南,是河南,是完顏宗弼的防區。再往南,是淮北,是明軍。

他在門口站了很久,直到王瓊提醒:「主子,該用膳了。」

完顏銀術可轉過身,回到案前,把那根炭筆重新拿起來,在鉅鹿澤的位置上畫了一個叉。

「用膳。」他說。

熱門

重生戰神超能力總裁萌寶系統聊天群萬界最強穿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