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7章 廢墟拖累
天眷二年九月初三晌午,深州靜安縣衙燒起來了。
焦土隊點完火就往北走了,一個人也沒留。衙門是老房子,樑柱早乾透了。火從正堂頂上起,燒到後堂,後堂的梁塌下來,又把偏房帶著了。
最先燒光的是架閣庫。滿天飄的都是紙灰,靜安縣幾十年的戶籍冊、田畝冊,一片一片落在街上。
然而,最要命的糧倉卻陰差陽錯地保住了。
混泥軍趕到時,衙門只剩一片冒煙的瓦礫。後院的糧倉還立著,青磚牆,四面沒開窗。東邊那面牆燻得烏黑,西邊那面還是青的。
唯獨糧倉那厚重的磚牆僅僅被燻黑了半邊。當士卒合力撞開沉重的包鐵大門時,藉著微弱的光,只見裡面的粟米、麥子、黑豆,一麻袋一麻袋碼得整整齊齊,高可及頂。雖說最上面幾層的麻袋被烈火的高溫炙烤得有些變了形、散了邊,可裡面裝的依然是沉甸甸的軍國命脈。
孫小三蹲在糧倉門口,拿刀背敲了敲最底下一袋。是滿的。
「燒了面子,留了裡子。」
同一天,武強的訊息傳來。焦土隊到得早,沒等混泥軍趕到,莊裡的糧倉就點著了。火從倉頂往下燒,等混泥軍撲滅時,只剩下兩成。饒陽更慘,焦土隊燒了三條街,糧倉的牆被推倒,糧食全壓在火裡,一粒沒剩下。安平好一些,守城的籤軍沒跑,跟焦土隊交了手,打死了十幾個,可火還是燒了半個莊子。
楊媛媛在安平城南的破廟裡擺開桌子,開始登記。
第一個來的是個老婦人,頭髮全白了,佝著背,懷裡抱著一隻豁了口的碗。她站在桌前,看著楊媛媛鋪開的冊子,嘴唇動了半天,才說:「俺叫張劉氏,安平人。家裡……沒人了。」
楊媛媛拿筆在冊子上寫:張劉氏,安平,婦,無眷屬。
「會做什麼?」
「會紡線。會煮飯。」
「跟誰來的?」
「跟著大夥ㄦ走。莊子燒了,沒處去了。」
楊媛媛在「技能」欄裡寫了「紡織,炊事」,又添了一筆:「編入女營後隊。」
第二個是個後生,十七八歲,光著膀子,肩膀上有道新傷,是燒傷,皮肉翻著,發白。他身後跟著兩個小的,一個十來歲的丫頭,一個七八歲的男孩,仨人擠在一起,像一窩被攆出洞的兔子。
「叫什麼?」
「鐵頭。」
「姓?」
「沒姓。就叫鐵頭。」
「哪的人?」
「靜安的。莊子燒了,爹孃沒跑出來。」
楊媛媛在冊子上寫:鐵頭,靜安,男,十七。又寫:攜妹、弟各一,年幼無依。技能欄裡空著,她想了一會兒,寫了「可編輔兵,後訓」。
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隊伍一直排到廟門口。有拄著柺杖來的,有被攙著來的,有抱著嬰兒來的。楊媛媛一個一個登記,問名字、籍貫、性別、年齡、技能、眷屬、傷情。冊子一頁寫滿了,翻過去,再寫一頁。
寫到第一百多個時,筆尖禿了。她換了一支,繼續寫。廟外的隊伍還沒見短。有個老漢蹲在牆根下,不往前走,也不往後站,就那麼蹲著。楊媛媛看見他,讓文書官去問。老漢說:「俺不走。俺給焦土隊帶了三天路,不想再走了。」
文書官回來報,楊媛媛放下筆,站起來,走到牆根下,蹲在老漢面前。
「你說你給焦土隊帶路?」
老漢低著頭:「俺是安平的佃戶,租了旗莊的地。焦土隊來了,說帶路就不燒俺的屋。俺帶了。可他們還是燒了。」
「燒了誰的屋?」
「俺的屋。還有俺兄弟的屋。還有俺鄰居的屋。俺們仨給帶路的,屋都燒了。」
楊媛媛沉默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回桌前,在冊子上寫:安平佃戶,男,約六十,曾為焦土隊帶路,自述。技能:種地。備註:待甄別。
她寫完,擱下筆,揉了揉手腕。冊子已經寫到第三本了。
當天晚上,她在油燈下翻賬本。三本冊子攤在膝上,她從頭翻到尾,又從尾翻回頭。她算了兩遍,又算了第三遍。最後她合上冊子,吹熄了燈,把臉埋在手裡。
第二天一早,她把賬本攤在王俊面前。
「混泥軍原本四千三百人。現在連跟著走的百姓在內,超過兩萬。秋糧大半被燒,收上來的不到五成。存糧按兩萬人吃,撐不到臘月。能上陣拿刀、能打銃的不到三成。剩下的是老人、孩子、傷員、病人。每個縣都要糧,要藥,要人手挖井。可我們只有這點糧,這點人,這點藥。」
王俊蹲在門檻上,聽她說完,沒吭聲。範玉從門外走進來,手裡攥著一把燒焦的麥穗,擱在桌上。
「焦土隊往北走的時候,專挑大道燒。小道幾乎沒碰。有些莊子,靠大道的燒得精光,靠小道的只燒了糧倉,房子留著。他們不是沒工夫燒。他們是故意留出路,讓人往咱們這邊逃。」
王俊把麥穗拿起來,搓了搓,焦黑的麥粒落了一地。
「完顏銀術可的意思,我明白了。」他說,「燒光他們的家,逼他們來投咱們。兩萬人,吃咱們的糧,耗咱們的藥,佔咱們的人手。他們不用打,就等著咱們被這些嘴壓垮。」
孫小三問:「那咱怎麼辦?」
「向邢臺的石子明求糧。向隆平的王善求糧。」
糧來了。石子明從邢臺送了兩百石粟米,王善從隆平送了一百五十石。都到了,可都不夠。兩萬人吃,頂多撐到十月。
「借兵呢?」孫小三問。
「不借。」王俊說,「各家都在打各自的仗。石子明在邢臺扛著完顏彀英,王善在信都盯著衡水。借了他們的兵,他們的城就空了。」
九月十五,混泥軍拿下束鹿,城不大,可離真定只有百來裡。城裡的金軍早跑了,城門沒關,幾個老漢舉著酒碗站在門口,等著義軍進城。王俊策馬入城,沒去縣衙,先去了城北的糧倉。糧倉是空的,一粒沒剩。
當天午後,有人在城頭攤開輿圖。輿圖上是深州一帶的地形,北邊是中山府,東邊是河間府,南邊是冀州,西邊是真定。幾個頭領圍在輿圖前,有人拿樹枝點著:「往北,打中山?還是往東,打河間?」
王俊站在城頭,看著城外。
城外的官道邊,新挖的井口排著長隊。打水的人從井口一直排到路邊的柳樹下,桶挨著桶,人挨著人。打穀場上,幾十個婦人蹲在地上,把燒剩下的穀子一粒一粒往外挑。穀子是焦的,黑的,可她們挑得很仔細,一粒一粒地捻,一粒一粒地放。身後是成堆的穀殼和灰燼。
「先把井挖開。」他說。
孫小三沒聽清:「啥?」
「先把井挖開。再挖三口。城內一口,城外兩口。水不夠喝,別的事都別談。」
王俊下令停止前進。
他蹲在縣衙的院子裡,把輿圖鋪在地上,看了很久。地圖上新插滿了小旗,紅的、黃的、青的,每一面代表一座被混泥軍佔了的莊子或縣城。他數了數,一共十七面。這是混泥軍有史以來最多的一次。
孫小三走過來,蹲在他旁邊。王俊把輿圖折起來,一邊折一邊說:「咱打了幾年仗,頭一回是被勝仗壓住了。」
孫小三沒接話。
「旗太多了。」王俊把輿圖遞給他,「收起來。」
孫小三收拾地圖時,發現王俊把幾面小旗悄悄拔了下來,揣在兜裡。他看了看,拔的是蒲陰、博野、束鹿。
孫小三問:「這三個縣……」
「先不急著守。」王俊說。
他沒解釋為什麼。
真定城頭,完顏銀術可站在箭樓裡,望著東邊。東邊的煙已經散了,天是晴的,能看見遠處的太行山輪廓。王瓊站在他身後,等著他開口。
「接下來,不必派人去截他們。」完顏銀術可說。
王瓊問:「主子是說,不打了?」
「不打了。」完顏銀術可轉過身,往箭樓下走,「等著就行。」
他走到樓梯口時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東邊那片晴空,然後繼續往下走。腳步聲在木樓梯上咚咚地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