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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5章 居庸關門

天眷二年七月初九,雨下到第三天,煤道泡成了泥溝。劉裡忙蹲在一座廢煤窯的窯口往外看。窯頂塌了半邊,雨水順著煤壁往下淌,流到地上就是黑的。兩千多人擠在這座窯和旁邊幾座廢窯裡,騾子蹄子上都裹了破布。

祖鐵柱從雨裡鑽進來,抹了一把臉:「前頭塌方了。老漢說得繞。」

老漢蹲在窯外的巖壁底下,雨淋著也不躲。身上一件麻布褂子早黑透了,腰裡彆著根趕騾子的短鞭。

「繞哪條?」劉裡忙問。

老漢沒答,拿鞭杆往西一指,起身就走。

隊伍出了窯,踩著泥往西去。騾子陷進泥裡也不叫。士卒們把草鞋脫了,光著腳踩石頭,滑倒一個,旁邊的人拽起來,誰也不出聲。

走到半夜,雨小了。煤道拐進一條更窄的山溝,兩邊是黑黢黢的煤壁,中間只有一腳寬的路。隊伍拉成一條線,前頭的人摸黑走,後頭的人跟著前頭的腳印。騾子走不過去了,前蹄在石頭上打滑,後蹄蹬著煤渣往下溜。

「騾子過不去。」祖鐵柱低聲說。

劉裡忙蹲下來,看了看溝底。溝不深,但底下是碎石和溼泥,騾子馱著火藥,摔下去就是炸。他站起來,拍了拍最近那匹騾子的背。騾子哆嗦了一下,鼻孔裡噴出白氣。

「卸。」劉裡忙說。

火藥桶一桶一桶往下卸,士卒們接過去,扛在肩上。一個年輕後生接了一桶,腿一軟,差點跪下去。旁邊的老兵踹了他一腳:「腰挺直!往前走!」

騾子留在了溝口。有人把韁繩往石頭上拴,老漢走過去,一根一根又解開了,搭在騾子背上。

「拴著,等不著人回來,就餓死了。」他說。

天亮前,隊伍翻過一道山樑,鑽進一片松林。松林深處有幾座廢棄的煤窯,窯口長滿了枯草。煤戶老漢把隊伍帶進去,自己坐在窯口,把溼透的旱菸袋在石頭上磕了磕,塞進嘴裡幹嚼。劉裡忙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遞了半塊幹餅。老漢接過去,掰了一半,揣進懷裡,另一半塞進嘴裡,嚼得很慢。

「前面還有幾個哨?」劉裡忙問。

老漢伸出三根手指,又彎下去一根:「兩個。山寺裡有個金狗監工,就一個,帶幾個籤軍。哨所在岔路口,白天有人,晚上有時沒人。」

「岔路口往哪走?」

老漢蹲下來,拿旱菸袋在地上劃了一道:「左邊往北,直通昌平。右邊往東,繞到沙河。走左邊。」

「你認得?」

老漢搖頭:「送煤進昌平,走左邊。北邊沒送過。」

劉裡忙點了點頭,沒再問。

入夜,隊伍繼續走。松林裡的路好走了些,騾子摔死的事沒再發生,但隊伍裡多了幾十個扛火藥的,走得比騾子還慢。夜深了,前頭忽然停下來。劉裡忙摸到前面,看見煤戶老漢蹲在一塊岩石後面,指著山下。山腳下有幾點燈火,是一座小廟,廟門前掛著盞風燈,燈下一個女真兵抱著槍打盹。

「繞。」老漢說。

隊伍拐進一條更窄的岔道,貼著崖壁走。崖壁下就是深澗,澗底有水聲。有人往下看了一眼,縮了縮脖子,貼著崖壁走得更緊了。

過了山寺,又走了半夜。天亮前,隊伍在一片灌木叢裡停下來。老漢蹲在隊伍最前面,旱菸袋別在腰上,手裡攥著一根枯枝,在地上畫著。劉裡忙湊過去。地上畫著一條彎彎曲曲的線,線的盡頭是一片平展的方塊。

「昌平。」老漢說,拿枯枝在方塊邊上點了點,「這兒是西門。煤車進城的門。門裡頭堆煤的地方,離城門就幾十步。」

劉裡忙看了很久。他抬起頭,問:「城裡頭,有你認得的?」

老漢沉默了一會兒,說:「有。西門外頭,有個老劉頭。他在城裡給人送煤,送了十幾年。俺們一塊兒喝過酒。」

「他怎麼出來?」

老漢低頭又畫了一道線:「昌平城北,靠山根兒,有條水溝。下雨的時候有水,不下雨就幹著。」

「水溝能過人?」

「能過一個人。」

劉裡忙站起來。他叫過祖鐵柱,把煤戶老漢畫的地圖說了一遍。祖鐵柱聽完,皺著眉頭問老漢:「你那個老劉頭,靠得住不?」

老漢把旱菸袋從嘴裡抽出來,在石頭上磕了磕:「他婆娘是俺表妹。」

七月初十,昌平城西門外。幾輛煤車停在城門口,趕車的是幾個煤戶打扮的人。車上堆著煤,煤底下壓著刀。劉裡忙帶著主力伏在城外一里處的灌木叢裡。他的手指摳著地上的泥,摳得指甲縫裡全是土。

城門開了。幾輛煤車往裡走。走到門洞中間,趕車人猛地把車一歪,煤嘩啦啦灑了一地。後面的車跟著歪過來,車輪擠住車輪,煤堆在門洞裡,守門的想推也推不開。

劉裡忙站起來,把手往前一揮。

兩千人從灌木叢裡湧出來。城門口守軍還沒來得及反應,就被衝進去的人按在地上。巷戰很短。昌平守軍不多,天亮前便結束。劉裡忙進城時,煤戶老漢蹲在西門口,手裡攥著那根枯枝,看著滿地散落的煤。他拿起一塊煤,在手裡掂了掂,放進嘴裡咬了一下,又吐出來。

「好煤。」他說。

劉裡忙讓人清點府庫。冬衣堆在庫裡,一件一件疊得整整齊齊。他翻出一件,看了看,扔給身邊計程車卒:「穿上。」士卒套上冬衣,暖得咧嘴。劉裡忙讓他脫下來,讓後勤的人把冬衣原樣裝車,一車一車碼好。

「給關上的人送去。」他說,「叫他們穿上過冬。」

旁邊的人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穿著金人的冬衣去叫關。

七月十二,南口。

關溝四十里長,南口在南,八達嶺在北,居庸關城卡在當中。溝底只有一條道,兩邊是石崖。

劉裡忙伏在溝口外的坡上往北看。天快黑了,山頂的烽燧沒有冒煙。

兩千人趴在他身後。冬衣車停在坡下,苫布拿繩子勒得緊緊的。

約定是黃昏。太陽偏西時,北面山頂上仍沒有動靜。劉裡忙攥著刀柄,指節發白。他派去懷來的信使,已經走了三天。按說該到了。

天黑了。北面還是沒有動靜。劉裡忙站起來,看著北面黑沉沉的山口。他身邊那個契丹信使一直沒走,也一言不發。劉裡忙看了他一眼,沒趕他走。

「打。」他說。

冬衣車隊往關溝裡走。第一道卡子看見車上堆著冬衣,旗號是金軍的,沒攔。第二道卡子驗了軍令是從昌平府庫裡搜出來的真軍令,放了行。到了第三道,守軍翻了翻冬衣,忽然抽出刀。車隊裡的人先動了手。關溝裡響起一片銃聲。

劉裡忙帶人往裡衝。關溝窄,石頭從崖頂推下來,在兩邊崖壁之間來回磕,每磕一下就崩下一片碎石。人只能貼著崖根往前跑。

打到半夜,衝到了居庸關城下。城頭往下潑火油,油順著城根的石頭往下淌,淌到哪裡燒到哪裡。前頭的人退回來,身上帶著火,在地上打滾。

天亮了。北邊山頂上,什麼也沒有。

到了第二天,隊伍裡有人忍不住罵:「契丹人把咱賣了!」劉裡忙沒接話。他蹲在一塊岩石後面,拿布擦刀,刀上沾著從昌平帶出來的煤渣。那個契丹信使蹲在不遠處,抱著膝蓋,臉埋在臂彎裡。劉裡忙看了他一眼,把自己剩下的半塊幹餅掰了一半,扔過去。信使接住,咬了一口,沒抬頭。

第二天夜裡,關城上的火把少了一半。

劉裡忙把剩下的火藥全集中起來,裝了十幾桶,叫敢死隊摸黑往城門洞底下運。

運到半道,城頭扔下來一支火把,正落在一隻藥桶上,桶口的引子哧哧地著了。

扛這隻桶的是煤道上那個差點跪下的後生。他沒往回跑,把桶往懷裡一抱,朝城門洞衝了過去。

離門洞還有十來步,響了。

城門沒炸開。

第三天凌晨,北面終於響起了喊殺聲。

劉裡忙站起來。北面的山口裡,無數火把亮起來,喊殺聲震得崖壁嗡嗡響。城頭上的守軍亂了,火把往北面挪。劉裡忙抓住這個空當,一揮手,主力往城門衝。城門從裡面被人開啟,是關城裡的籤軍,被北面的動靜嚇破了膽,開了南門。

劉裡忙衝進關城時,北面的契丹軍也衝進關城,兩支隊伍在城中撞上了。城頭守軍被夾在中間,不知該往哪頭調。守將蕭卓真站在城樓上,看著北面的契丹旗,用契丹話罵了一句。北面的契丹軍裡,耶律飛也用契丹話回了一句。劉裡忙聽不懂。他只看見蕭卓真罵完,摘下頭盔,看了一眼兩邊的人,從城牆北側跳了下去。跳向草原的方向。

關城破了。

劉裡忙和耶律飛在城樓上會面。兩人都不會對方的話。劉裡忙說燕地漢話,耶律飛的漢話帶著很重的契丹口音,勉強能溝通。兩人站在城樓上,面前是居庸關的石碑,碑上刻著金國年號,被煙燻得發黑。

「關口歸誰?」耶律飛問。

劉裡忙看著南北兩邊的山。南邊的南口,是他打下來的。北邊的八達嶺,是耶律飛打下來的。關城在中間,兩家的兵都進來了。

「北口你守。」劉裡忙說,「南口我守。關城共守。」

耶律飛點頭。

兩人並肩往南看。五十里外的平原上,燕京城的燈火一片一片亮著,像地上的星河。劉裡忙看了一會兒,轉過身,往北看。北面的懷來方向,天已經亮了,晨光從山脊後面照過來。關溝裡的霧還沒散,一縷一縷從崖壁間升起來,被晨光照得發白。

耶律寶密聖在關城裡找到一塊遼代的舊石刻。石刻嵌在關城根的石基裡,字被金人鑿去了一半,剩下的筆畫還在。他蹲下來,用手指去摸那些剩下的筆畫,摸得很慢。劉裡忙走過去,站在他身後,看了一眼那塊石刻。字不全,但他認得幾個契丹大字,他不認得,只看出刻得很深,每一筆都像是用刀鑿的。

耶律寶密聖沒回頭,低聲說:「遼國刻的。金狗把它鑿了。」

「刻的啥?」劉裡忙問。

耶律寶密聖的手指停在一道筆畫上。

「不認得。」他說,「我爹認得。」

他走到關城南側,站在城牆上往南看。南口的方向,他的兵正在加固關防。遠處,永清城頭的烽火還在燒。再遠處,燕京的燈火亮著,一片一片的。

關城上的風大,吹得他衣角獵獵響。他轉過身,往北看。北面的八達嶺上,耶律飛的契丹軍也在加固北口。兩軍的人混在一起,有的搬石頭,有的抬木料,有的坐在牆根下喝水。契丹話、漢話混在一處,誰也聽不懂誰。有人搬石頭,有人扛木料,還有人蹲在牆根喝水。北口和南口的防務,總算有人接手了。

劉裡忙蹲下來,在城磚上摸了摸。磚是舊的,上面有刻痕,不知道是誰刻的。他拔刀,在磚上刻了一個字「漢」。刻完,他站起來,收刀入鞘。遠處的燕京城,燈火一片一片亮著,在晨霧裡閃著。

燕京城北,完顏設也馬接到急報時,正在吃早飯。他放下碗,接過軍報,掃了一眼,臉色鐵青。他站起來,走到北窗前,一把推開窗。窗外的北面,居庸關的方向,一縷烽煙正往上升。他看了一會兒,把窗關上了。

從這天起,他每月往大同的家書,送不出去了。

永清城頭,耿京看見北邊山上燒起報捷的烽火。盧德瑞湊過來,眯著眼看那道煙:「大當家,那是啥?」

耿京把手裡剩下的半塊幹餅塞進嘴裡,拍了拍手上的餅渣,對盧德瑞說:「收拾東西。準備北上。」

盧德瑞愣了一下:「北上?去哪兒?」

耿京往北邊指了指,烽火下面那片黑沉沉的山影:「居庸關。」

盧德瑞終於明白,這一個月吆喝的是什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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