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4章 固安永清
天眷二年七月初三。那時候,完顏拔離速還在藁城的高粱地裡跟王俊兜圈子。
耶律寶密聖從懷來翻山到了易州。他不敢走官道,專挑採藥人和獵戶踩出來的野徑,靴底早磨脫了線,拿麻繩捆著,腳趾頭露在外頭磨出了血泡。
劉裡忙在城西的舊校場見他。耶律寶密聖從懷裡掏出一封信,是耶律飛的親筆,寫在一張金人告示的背面。翻過來,還能看見告示上「凡窩藏契丹逃戶者」幾個字。
劉裡忙看完信,把紙摺好,塞進懷裡。他領著耶律寶密聖進了議事堂,讓人端來一盆水、幾個雜麵餅子和一碗羊湯。耶律寶密聖蹲在堂角,拿手抄水洗了腳,把靴子翻過來晾在門口的石階上,腳指頭凍得發紫。他沒急著穿鞋,盤腿坐在地上,拿餅子蘸羊湯吃。
議事堂裡已經坐了七八個人。耿京、盧德瑞、盧天仙、祖鐵柱,還有幾個大房山的老營頭領。劉裡忙把耶律飛的口信念了一遍。契丹軍能打八達嶺,打不下南口。南口是關溝的南口,金軍在關溝兩頭都設了關隘,北邊居庸關,南邊南口。契丹軍從北面壓下來,能打下居庸關,但南口在南邊,他們夠不著。要合,就得有人從燕京這一側堵住關溝的另一頭。
耿京第一個開口。他蹲在椅子上,手裡攥著半塊餅子:「大當家,這契丹人的話,信得過?」
祖鐵柱靠著廊柱,胳膊上那道傷疤在日光裡泛紅:「不信也得信。要是賈二哥還在,肯定是先應下再說。八達嶺打下來,居庸關就是咱的。居庸關一到手,燕京北面就開了口子。可南口在南邊,誰去堵?」
劉裡忙蹲在地上,面前是一塊夯實的泥地。他撿了根樹枝,在泥地上劃了兩條線。一條往東,過劉李河,取固安、永清。另一條往北,貼著西山走,繞過燕京,直取昌平。
「東路,耿京去。」他拿樹枝在東線點了點,「人不用多,旗要多,鼓要響。渡劉李河,燒漕船,打固安、永清。要動靜大,讓燕京南城頭上都能看見火光。」
耿京點頭。
「北路,」劉裡忙把樹枝挪到北線,「貼著西山走,直取昌平。這條道,是西山煤戶的馱煤道。燕京城裡燒的炭和煤,都是騾子從這些小道馱出來的。」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議事堂裡每一個人。一個老兵靠在門檻上,臉上的皺紋比核桃殼還深,嘴裡嚼著幹餅,忽然開口:「遼國管咱燕人二百年,金狗才管十幾年。」
堂內安靜了一瞬。有人抬眼看了看那老兵,又看了看劉裡忙。劉裡忙沒接這個話。他把樹枝插回泥裡,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
「馱煤道誰熟?」他問。
盧德瑞站起來:「俺認得一個馱煤的老漢,在西山馱了二十年煤。指甲縫裡的黑,洗都洗不掉。他熟這些道。」
「找他去。」劉裡忙說。
散會時天已經擦黑。劉裡忙叫伙房添了兩個菜,留耶律寶密聖吃飯。
耶律寶密聖從腰後抽出一把彎刀,刀柄上纏的皮條磨得發亮。他拿刀片肉,一片薄得透光,往嘴裡一送,嚼兩下就嚥了,接著片下一片。
旁邊幾個大房山的人一直盯著那把刀。那是契丹刀,刀型跟女真刀不一樣,刀尖上挑,刀刃內收。他們互相碰了碰胳膊肘,有人低聲說了句什麼。
劉裡忙把自己腰間的刀也抽出來,擱在同一塊案板上。那把刀是完顏阿里罕的,刀柄上纏的紅布條已經褪成了褐色。兩把刀並排擱著,一把契丹彎刀,一把女真戰刀。
耶律寶密聖看了一眼案板上的兩把刀,把割下來的肉往自己碗裡撥了兩塊,又往劉裡忙碗裡撥了一塊。劉裡忙拿起自己的刀,在案板上切了一塊肉,塞進嘴裡。
兩人對坐著吃肉,誰也沒提兩把刀的事。
七月初五,劉李河
耿京帶著三百人,旗子插了一百多面。有紅的、黃的、青的,還有幾面破得只剩半截的舊旗。鼓帶了十二面,走到哪兒敲到哪兒。隊伍從易州出發,走劉李河東岸的官道,白天行軍,不藏著。
劉李河是拒馬河的支流,河面不寬,但水急。渡河的時候,耿京讓人把幾條擱淺在岸邊的漕船點了。船是金軍從河間府往燕京運糧的,船上還有幾袋沒卸完的粟米。火從船頭燒起來,風一吹,火苗躥到岸邊的蘆葦叢。蘆葦燒起來,噼啪響,黑煙騰空而起,順風往北飄。
燕京南城頭上的哨兵看見了煙。火從下午一直燒到天黑,把半邊天都映紅了。
耿京站在劉李河東岸,看著那片火光,對身邊的人說:「燒給燕京看的。」
固安城在劉李河東邊二十里。耿京到城下的時候,城門半開著,城頭沒有守軍。百姓們站在城門口,幾個老漢舉著酒碗,幾個婦人抱著孩子,看著這支隊伍進城。
固安縣令前一天就跑了,庫房沒鎖,糧食一粒沒動。耿京開倉放了糧,城門口貼上盧德瑞事先寫好的告示,蓋著大房山軍的紅印。
第二天一早,隊伍往永清去。耿京留下二十個人、四面鼓,旗子一面不撤,叫他們在城頭敲到晌午再走。
永清城比固安高,護城河也寬。守城的謀克詳穩是個漢軍旗老卒,在永清守了五年,城門一關,任你在外頭怎麼喊,就是不出來。
耿京也不攻。旗子繞城插了一圈,隔半個時辰擂一通鼓,換一撥人喊話。喊的是盧德瑞寫的那幾句,喊一遍,歇一陣,再喊一遍,從晌午喊到天黑。
半夜,幾十個人從城北的排水渠摸了進去。渠口攔著一道木柵欄,泡了多年,早糟了,一鋸就斷。
天亮時,永清的城門是從裡面開啟的。那個老謀克詳穩沒找著,有人說他半夜從西門縋城走了。
耿京進城後,做了兩件事。第一件,把糧倉裡的粟米搬出來,分給城裡的百姓。第二件,把告示貼滿全城。告示上的字寫得很直白:「大房山軍已克固安、永清。燕京南面糧道已斷。」落款還是那個紅印。
他又派小隊往霸州方向放出風聲,說大房山軍要和混泥軍連成一片,徹底掐斷燕京往南的糧道。
七月初七,耿京站在永清城頭。城頭風大,旗子嘩啦啦地響。他手裡攥著半塊幹餅,嚼了兩口,嚥下去。北邊是燕京的方向,灰濛濛的,看不見城,但能看見南邊那片被火燒過的漕船殘骸,黑乎乎的,擱在河灘上。
他問身邊的人:「咱這算打贏了,還是算吆喝?」
身邊的人沒回答。風從北邊吹過來,帶著一股焦糊味。耿京把剩下的半塊餅塞進嘴裡,拍了拍手上的餅渣,轉身走下城樓。
城下的糧倉門口,百姓排著隊領糧。一個老婦人蹲在牆根下,拿手絹包著一把粟米,米粒從指縫裡漏出來,落在地上。她一粒一粒撿起來,揣進懷裡。
耿京經過的時候,看了她一眼,沒停步。他往城門口走去,那裡還有幾面旗子沒插。
遠處,燕京的南城頭上,一個哨兵正探著身子往南看。他沒看見火光,但天邊那道灰濛濛的煙痕,從永清方向升起來,一直沒散。
皇城司軍報在完顏設也馬的案上摞了半尺厚,最上頭那份是完顏宗弼從河南發來的,封口插著三根翎毛。
「燕京的糧再不南下,淮北的兵就得餓著肚子跟明軍對峙。」他念出聲,把紙擱下,拿指頭按了按太陽穴。
側福晉趙富金坐在他身後,手裡搖著一柄團扇。扇子是舊物,從汴京帶來的,扇面上繡著幾枝褪了色的海棠。她搖得不快,一下一下,風不大,卻把案上燈燭的火苗吹得晃。
「妳念給我聽。」完顏設也馬沒回頭,把急報推過去。趙富金放下扇子,拿起來讀了一遍,又放回去,拿起扇子接著搖。
張邦安站在下首,等趙富金把急報放下了,才開口:「主子,耿老三在固安、永清鬧得兇,探子報,約莫三千人。劉裡忙的主力,一直沒露面。」
「旗多,鼓響。」完顏設也馬說。
張邦安等著他往下說。
「三千人,用不著插一百多面旗。」完顏設也馬說,「他是怕咱不往南看。」
「可糧道比猜測更要緊。」他說,「固安、永清卡在運糧路上。耿京的人在那裡盤著,河南的糧就運不過來。不管是佯攻還是實攻,都得先把這兩顆釘子拔了。」
張邦安應了一聲。他鋪開輿圖,拿炭筆在固安和永清的位置上各畫了一個圈,又往北劃了一道線,停在居庸關。
「北面呢?」完顏設也馬問。
「懷來的契丹殘部,人少力弱,翻不起風浪。居庸關是天險,他們打不下來。」
完顏設也馬看著輿圖上那道從燕京往西北延伸的關口。居庸關連著燕京和西京,西京是他父親完顏宗翰的根基。他每個月往大同寄的家書,都要從這道關口過。信使回來的時候,總會帶一包大同的棗幹,是額孃親手曬的。
「北面不用管。」他說,「調燕京兩個猛安,南下。去把固安、永清收回來。」
張邦安提筆擬令。完顏設也馬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子朝南,能看見皇城外的城牆。城牆南邊,豐宜門的方向,兩支猛安正在集結。甲冑的反光在午後的日光裡一閃一閃的。
他看了一會兒,轉過身來。窗子北面還有一扇,開著一條縫,風從縫裡灌進來,吹得案上的軍報嘩啦啦響。他走過去,順手把北面的窗子關上了。
趙富金搖扇子的手頓了一下。
「風大。」他說,「吹得慌。」
趙富金扇子接著搖,一下一下,不緊不慢。案上那盞燈燭的火苗穩了,照著她低垂的眼簾,看不出什麼。
豐宜門下,兩支猛安列隊完畢。馬蹄踏過青石板的聲響傳上來,悶悶如雨前的雷。完顏設也馬站在城樓上,看著隊伍魚貫出城。打頭的是正黃旗的騎兵,人人雙馬,馬鞍旁挎著三眼銃。後面跟著步卒,扛著雲梯和拒馬。隊伍出了豐宜門,沿著官道往南走,揚起的塵土被風扯成一條長長的灰帶。
他目送著那條灰帶漸遠,直到南邊的城牆擋住了視線。然後他轉身,往城樓裡走。經過那扇被他關上的北窗時,他的腳步停了一下,沒有開啟。
城樓下,趙富金的扇子還在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