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1章 冀州歸降
天眷二年八月廿二黃昏,鉅鹿澤軍到了信都城下。
信都是冀州州治,城牆比邢臺還高出一截。護城河又寬又渾,河灘上扎滿了削尖的木樁,吊橋高高吊著。城頭望樓上掛著正白狼頭旗。
王善勒馬站在城北三里的土坡上,看了半天。他從澤裡一路打出來,打下的都是縣城和旗莊,沒打過這麼大的城。
身後四千多人扛著從泜水繳來的三眼銃,等著他開口。
王善下了馬,蹲在土坡上,拿根草莖剔牙,剔了半天,什麼也沒剔出來,把草莖扔了。
「劉先生,」他轉頭對劉衍說,「勸降書,寫不寫嘞?」
劉衍蹲在旁邊,面前攤開一本冊子,手裡攥著炭筆,正在一項一項對。他抬起頭,看了王善一眼,沒答話,低頭繼續寫。
王善湊過去看了一眼。冊子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一筆一劃,工工整整。劉衍寫完最後一行,吹了吹墨,合上冊子,這才開口:「不寫勸降書。」
「不寫?」王善愣了一下,「那寫啥嘞?」
「寫單子。」劉衍把冊子翻開,推到王善面前。
第一頁:完顏拔離速泜水之戰帶出騎軍:一千二百騎。返回真定者:一人。
第二頁:真定至信都之間金軍駐防:
藁城:籤軍三百,旗丁五十。八月十三已降混泥軍。
深州:籤軍五百,旗丁八十。八月廿一已撤守。
安平:籤軍二百,旗丁三十。已焦土。
饒陽:籤軍一百,旗丁二十。未降,但已閉城不出。
信都:籤軍一千,旗丁四百。
第三頁:完顏銀術可真定援軍最快抵達信都路線:真定→藁城(一日)→欒城(一日)→元氏(一日)→沃州(一日)→柏鄉(一日)→高邑(一日)→臨城(一日)→內丘(一日)→邢臺(一日)→沙河(一日)→南和(一日)→任縣(一日)→信都(一日)。
全程十三日。需渡河:滹沱河(真定南)、槐河(元氏)、泜河(臨城)、沙河(沙河)、洺河(南和)。
每項後面都標著出處。有的是泜水戰場繳獲的軍令抄件,有的是邢臺府庫糧冊,還有降卒的供詞。編號也寫得清楚,甲三、丙十七、丁九,連供詞是哪天錄的都沒漏。
王善一頁一頁翻,翻到第四頁,劉衍寫的是「勸降要點」:
一、完顏拔離速全軍覆沒,完顏銀術可無力南援,信都孤立。
二、真定至信都一線,五城已降,信都糧道已斷。
三、城記憶體糧,據邢臺糧冊所記,最多支應四十日。實際可能更少,因八月秋糧未運到。
四、守軍籤軍居多,家眷多在城中,不願死戰。
五、若開城,義軍不殺降卒,不擄家眷,不燒民房。
六、若堅守,城破之日,義軍亦不屠城。但守將及旗丁頭目,按軍法處置。
王善看完,沉默了好一會兒。他把冊子合上,遞給劉衍:「就這?」
「就這。」劉衍把冊子揣進懷裡,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不寫一句『降者不殺』那一句。寫嘍他反倒不信。」
「那他信啥嘞?」
「賬,他信。」劉衍說,「每一項都有出處。他若不信,自會拿筆算。」
王善看了劉衍一眼。他還是那副樣子,低頭收好冊子,就像剛把哪家欠的糧錢核清楚了。
「那就……送吧。」王善說。
信使是王再興親自挑的,一個叫張老六的老卒,在鉅鹿澤幹了八年,人機靈,嘴也穩。張老六揣著那本冊子,舉著一面白旗,騎馬到信都南門下。城頭守軍看見白旗,沒放箭,只是喝令他停下。
「俺是鉅鹿澤義軍信使,求見信都守將,有文書呈上嘞。」張老六仰頭喊。
城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吊橋放下來,城門開了一條縫,幾個籤軍出來,把張老六帶進去。城門口站著一個女真十夫長,面無表情地搜了張老六的身,把冊子拿走了。
張老六被關在城門旁的一間小屋裡,等了一個多時辰。
信都守將叫完顏吾裡補,四十來歲,是完顏宗翰的遠房族侄。他坐在州衙正堂上,面前攤著那本冊子。頭一遍看完,他冷笑了一聲,只當是賊寇虛張聲勢。翻到第二遍,看到深州的兵數,他皺了皺眉。第三遍翻回最前頭,看到「返回真定者:一人」,捏著紙頁的手指漸漸涼了。
他拿出自己知道的東西,一項一項去對。
騎軍數一千二百騎,他記得,完顏拔離速出城那天他親眼看著,佇列拉出去好幾裡,不多不少。返回真定者一人,他派人去真定核實,回來說確實只有一個潰兵逃回去,斷了一條胳膊,還在養傷。深州的五百籤軍,是上個月他自己從信都調過去的;安平的二百籤軍,是兩個月前從衡水調過去的。這兩處現在都降了。冊子上的數字,沒有一個和他的記憶對不上。
他又翻回頭,這回專挑錯,連數字旁邊的小注也一條一條對過去。翻到最後,冊子還是那些字。他沒再冷笑。
只有兩處他不服。一處是路線:他拿筆在紙上自己走了一遍,真定到信都,官道上確實十三天,可要過滹沱河、槐河、泜河、沙河、洺河,現在秋汛還沒完全退,每道河架橋少說半天,他算下來是十六天。冊子上的十三天,是最樂觀的數。另一處是糧:按滿額算,確實四十天,可八月秋糧沒運到,運糧的路全斷了,實存摺下來,只有三十七天。
十六天,三十七天。照這樣算,援軍趕到之前,城裡的糧還夠。可要是援軍在路上被截了呢?髪匪若是圍城打援,又怎麼辦?他想起完顏拔離速的下場,後背出了一層冷汗。
他坐在案前,一直坐到天亮。親兵進來添了兩次燈油。雞叫頭遍的時候,他把冊子合上,站起來,對親兵說:「去,把籤軍各營頭目都給我叫來。」
籤軍頭目們來了,站在堂下,大氣不敢出。完顏吾裡補把那本冊子遞給他們,一個一個傳看。籤軍頭目們看完,誰也沒說話。
「你們自個ㄦ看,自個ㄦ算。」完顏吾裡補說,「賬,你們自個ㄦ算。」
一個籤軍頭目低聲說:「詳穩,俺家眷擱城裡……」
「我知道。」完顏吾裡補打斷他,「所以你們自個ㄦ定。」
他轉身走了出去,站在州衙門口,看著天邊漸漸亮起來。南邊的城牆上,哨兵的影子在晨光裡晃來晃去。
辰時,信都南門開了。
張老六被放出來,騎著馬回到鉅鹿澤陣前,對王善說:「城門開咧,守軍沒放箭,也沒列陣。守將讓俺帶話,說請王當家進城。」
王善看了劉衍一眼。劉衍說:「進。」
王善帶了五百人入城。城門口,完顏吾裡補站在門洞邊,穿著一身舊戰袍,沒有披甲,腰裡也沒掛刀。他身後站著幾個籤軍頭目,同樣沒穿甲冑。城裡的街道空蕩蕩的,店鋪關門,百姓躲在家裡,從門縫裡往外看。
完顏吾裡補看到王善,抱拳道:「王當家,信都守將完顏吾裡補,率籤軍一千,旗丁四百,開城歸降。」
王善翻身下馬,還禮:「王善。」
完顏吾裡補從懷裡取出一方銅印,雙手遞過來。王善接過,掂了掂,遞給身後的劉衍。劉衍翻看了一下,收進布袋。完顏吾裡補又從袖中取出那本冊子,遞還給劉衍:「劉先生,這是你的。背面是我算的數ㄦ。」
劉衍接過來,翻到背面。果然,空白的紙頁上寫滿了字,一筆一劃,工工整整。完顏吾裡補算的援軍抵達日期是十六天,和劉衍的十三天差了三天。他算的存糧支應天數是三十七天,比劉衍的四十天少了三天。
劉衍合上冊子,夾進自己的賬冊裡,對完顏吾裡補點了點頭,什麼也沒說。
清點府庫的時候,劉衍親自帶人去的。糧倉裡堆著粟米、麥子、豆子,一袋一袋碼得整整齊齊。他讓人用斗量,用秤稱,從第一倉走到最後一倉。最後一倉的角落裡,堆著幾袋陳糧,袋口扎著,他讓人開啟,抓了一把,看了看成色,聞了聞,對文書官說:「這倉單獨記,陳糧,先發。」
文書官在冊子上記下。劉衍走到倉房門口,看著那些正在往車上搬糧的民夫。粟米從麻袋口漏出來,撒了一地。一個老漢蹲在地上,把漏出來的穀子一粒一粒撿起來,放進嘴裡嚼了嚼,嚥了下去。
劉衍讓人把糧倉裡的糧分了三份。一份留作軍糧,一份分給城中百姓,一份運回鉅鹿澤。他站在糧倉門口,對王善說:「一萬石,夠咱吃到明年開春。」
王善點頭,沒多問。
三天後,棗強的訊息傳來。
棗強的籤軍聽說信都降了,內部商量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幾個籤軍頭目帶著人衝進女真監軍的營房,把監軍砍了,腦袋割下來,用布包著,往信都方向走。他們走了兩天,到信都城下時,滿頭大汗,布包裡的血已經滲了出來。
王善在城門口見他們。為首的是個黑瘦漢子,跪在地上,雙手捧著布包,舉過頭頂。
「王當家,俺們棗強籤軍,把女真監軍給殺嘍,特來投誠。」
王善低頭看著那個布包。布包不大,裡面是個圓圓的東西,還在往下滴血。他蹲下來,問:「你叫啥?」
「小的叫武大柱,棗強本地人,籤軍百人長。」
「咋把腦袋捧來咧?」
武大柱抬起頭,嘴唇哆嗦了一下:「怕空著手來,義軍不信俺們。」
王善沉默了一會兒。他站起來,對身後的人說:「找個地方,把腦袋埋了。甭掛城頭。」
武大柱愣了一下,眼眶紅了,磕了個頭:「謝王當家。」
王善讓人帶武大柱去吃飯,自己還站在城門口。那塊灰藍布上沾著泥和血,被風一吹,布角翻卷起來。
劉衍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他身邊,手裡攥著那本冊子,正往上面寫字。王善偏頭看了一眼,寫的是:「九月十五,棗強籤軍殺女真監軍,捧首級來降。武大柱等五人,編入輔兵。」
「棗強降了,你沒費一兵一卒。」王善說。
劉衍合上冊子:「信都降了,棗強的人自然也得掂量掂量。」
王善轉身往城裡走,經過城門洞時,那塊翹起來的青石板還在,他抬腳跨了過去。
當夜,信都州衙前搭起了棚子,殺豬宰羊,犒勞三軍。篝火堆了七八處,火光把州衙前的老槐樹照得通紅。士卒們圍著火堆喝酒吃肉,划拳的聲音一陣高過一陣。鉅鹿澤的好漢唱起了水泊舊曲,混泥軍的人則在火堆邊摔跤,兩撥人笑罵聲混成一片。
王善獨自站在州衙的臺階上,端著一碗酒,沒喝。這是鉅鹿澤軍打下的最大一座城。他低頭看著碗裡的酒,半晌沒動。
劉衍走過來,手裡也端著一碗酒。兩人並肩站著,看了一會兒篝火。
「下一步,衡水。」劉衍說。
王善把碗裡的酒喝完,抹了抹嘴:「衡水。」
他轉身走下臺階,往篝火邊去了。
劉衍沒跟過去。他在臺階上坐下,藉著篝火的光,把今天的賬又記了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