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錯書吧

第1570章 混泥救火

天眷二年八月廿九,深州下博旗莊穀子剛打完,打穀場上堆著七八個谷垛,每個都有兩人高,穗子沉甸甸地垂著,在晌午的日頭下泛著金黃。穀場四周站著百來個奴戶,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脖子上都掛著木牌,牌上烙著女真文的編號。籤軍們散在穀場四角,手裡的刀還沒出鞘,但眼神已經繃緊了。莊頭站在碾子上,手裡攥著一卷黃紙,扯著嗓子念。

唸的是北遷令。青壯男子,十五以上、四十以下,隨隊北上。婦女和孩童,隨隊北上。老弱,留在場上。

奴戶們聽懂了。沒人吭聲。一個老漢蹲在谷垛根下,手裡攥著半截穀穗,穀粒被他無意識地一粒粒搓下來,撒了一地。一個年輕婦人抱緊了懷裡的孩子,孩子還在吃奶,渾然不知。一個十來歲的男孩站在人群最前面,看著莊頭手裡的黃紙,嘴唇動了動,什麼也沒說出來。

籤軍開始分人。青壯被拽出來,用麻繩串成串。有個後生想掙,被一槍托砸在肩胛上,悶哼一聲,跪了下去。他娘撲上來,被一腳踹翻。婦人們被趕到一起,孩子跟在後面。有人走幾步便回一次頭,有幾個孩子還太小,只是呆呆地跟著。

留下的是老弱。幾十個人,蹲在穀場邊,或者靠著谷垛坐著。沒人看他們。籤軍們的目光都跟著北上的隊伍走了。

莊頭唸完最後一句,從碾子上跳下來,對剩下的籤軍揮了揮手。

谷垛燒起來了。火是從東邊那個垛子開始的。有人澆了火油,火苗躥得極快,風一卷,火舌就舔到了第二個垛子。穀子燒起來噼啪響,顆粒在火裡爆開,聲音像放了一掛小鞭。火從穀場漫到莊邊的草房,草房又引著了瓦房。濃煙捲上天空,把秋日的藍天燻出一大片灰來。

井在打穀場西頭。幾個籤軍抬著石碾盤,把碾盤推進井裡,又往裡倒土。土是溼的,從井口灌下去,發出沉悶的撲通聲。一筐接一筐,填到後來,井口平了。填井的土上,落著一隻小孩的布鞋,鞋底朝上,鞋幫上繡著一朵蔫了的小紅花。

焦土隊是最後走的。他們負責確認每一個莊子都燒透、每一口井都填實。這個焦土隊裡有個人是本地籤軍,姓白,叫什麼沒人記得,只知道他是個漢人,剃了頭,入了旗,胳膊上烙著編號。他走到莊東頭一戶人家門前,門是虛掩的,裡面沒人了。灶臺上還擱著一碗沒喝完的粥,粥面結了一層皮。他站在門口,手裡攥著一根火把,火把上的火苗跳著,映在他臉上。

他站了很久。

同隊的籤軍從巷子那頭喊他:「走咧!後頭還有倆莊子!」

他應了一聲。火把還在手裡攥著。他低頭看了一眼那碗粥,又看了一眼門框上貼著的、被煙火燻黑了的半張門神。然後他轉身走了。

隊伍出莊的時候,清點人數。帶隊的什長掃了一圈,問:「白三哩?」

沒人答話。什長又數了一遍,還是少一個。他皺了皺眉,沒再找。焦土隊繼續往下一個莊子去了。

白三沒走。

入夜,下博旗莊的火還在燒。遠處的胡古河邊上,另一股煙升起來了。然後是第三股,第四股,在夜色裡像鬼火一樣飄著。

王俊在衡水北面二十里處看見的煙。

他帶人從鉅鹿澤返回,一百二十騎,沿著官道往北走,本是想摸清深州一帶金軍的佈防。走到衡水北面一個叫劉家渡的小村子時,太陽已經偏西了。他勒住馬,望著東邊天際。

「大當家,煙。」孫小三策馬湊過來。

東邊的天是灰的。一股煙,灰白色,從地平線上升起來,被風扯成一道斜線。

「莊頭燒莊。」王俊說,「又來咧。」

他沒多說,只夾了一下馬腹,朝煙的方向趕去。隊伍跟著他拐上了一條往東的岔路。走了不到二十里,天就全黑了。夜裡的煙看得更清楚,東邊天空像是被什麼東西點著了,暗紅色的光在雲層底下晃。一股變成了三股,五股,七股。

第二天早上,他們趕到了第一個莊子。

莊子已經燒透了。谷垛成了黑灰堆,還在冒煙。莊裡的草房全塌了,瓦房也只剩下焦黑的牆框。打穀場上,井口填得平平的,上面落了一層灰。

「找找有活口沒?」王俊翻身下馬。

孫小三帶人散開。他自己走到井邊,蹲下來看了看填井的土。土是新的,上面有幾個腳印,但不是人的,是狗的。有隻野狗在廢墟里刨食,被孫小三攆走了。

「大當家,」孫小三站起來,「沒人咧。都燒死了咧。」

王俊沒說話。他往莊子深處走。巷子很窄,兩邊的房子都塌了,焦木橫在地上。他在一堵斷牆前停下來。牆根下蹲著一個什麼東西,黑乎乎的,縮成一團。他走近一看,是個孩子。六七歲的樣子,蜷在牆根下,臉埋在膝蓋裡。他蹲下去,伸手碰了碰孩子的肩膀。孩子沒動。他把孩子翻過來,臉上全是灰,眼睛閉著。他把手指放在孩子鼻子底下,停了一會兒。

還有氣。

「小三!」他喊。

孫小三跑過來,把孩子抱起來。孩子輕得像一捆乾草。

王俊繼續往裡走。莊子最裡頭,有一棵老槐樹,樹皮被烤焦了,枝幹還支稜著。樹下有一口井。井沒填。井口蓋著一塊石板,石板上壓著一塊磨盤。他走過去,把磨盤搬開,把石板掀起來。井裡是黑的,看不見底。他趴在井口往下看,井壁上嵌著幾級腳窩。他用腳探了探,踩著腳窩往下爬了五六級,手碰到一個軟的東西。

是個布包。

他把布包拿上來,開啟,裡面是一沓紙。最上面那張是一份名冊,墨跡被井裡的潮氣洇得模糊,但還能看清名字。第一個名字是白三。

下面還有幾十個名字。都是本地人,漢人,入了旗的,被徵來當焦土隊的。名冊後面,用更小的字寫著幾行話:「八月廿八,杜林莊。八月廿九,下博旗莊。八月三十,胡古河東村。白三記。」

王俊把名冊翻過來,背面還有一行字,寫得歪歪扭扭:「俺叫白三,深州下博人。俺不想燒了。俺走了。」

底下沒有落款。

孫小三抱著孩子走過來,看了一眼名冊:「白三?焦土隊那個白三?」

「你認得?」

「不認得。但下博這邊的人,白姓不少。可能是本地人。」

王俊把名冊摺好,揣進懷裡。

當天午後,他們趕到了胡古河。

河不寬,水也淺,兩岸是大片的穀子地,已經收過了,只剩下齊刷刷的麥茬。河上有一座木橋,橋東邊七八里處,有一片焦黑的廢墟,還在冒煙。橋西邊七八里處,另一個村子,煙剛升起來,還沒燒透。

王俊勒馬站在橋頭,望著兩邊。東邊的村子大,煙濃,廢墟連著廢墟。西邊的村子小,煙細,火勢顯然才剛開始。

「東邊多少人?」他問。

斥候回報:「東邊那個是劉家莊,三百多口。西邊那個是小辛莊,一百多口。兩邊的井都還沒填,但東邊的火已經燒到莊東頭咧。」

王俊看著東邊。火苗在遠處的房頂上跳著,偶爾有一陣風把煙吹歪,能聽見隱約的哭喊聲。西邊的火還在莊南頭,莊北頭幾間房的窗戶裡還有人影晃動。

「大當家,」孫小三低聲說,「咱就一百二十騎。分兵,兩邊都趕不上。」

王俊沒答話。他看著東邊,又看著西邊。

「東邊的井,還沒填?」他問。

「還沒。但火已經燒到井邊咧。」

「西邊的哩?」

「西邊的井在莊北頭,火還沒到。」

王俊沉默了幾息。

「往西。」他說。

隊伍動起來,馬蹄踏過木橋,往西邊的小辛莊趕。後頭的塵土揚起來,遮住了橋面。

隊伍裡有人回頭看了一眼。是劉狗剩,東邊劉家莊的人。他跟著大隊伍往西走,頭扭過去,盯著東邊那片黑煙。隊伍走了半里地,他又回頭看了一眼。走了一里地,他第三次回頭。東邊的煙已經看不清了,只看見一片灰濛濛的天。他攥緊了韁繩,沒說話。

西邊的村子救下來了。火從莊南頭燒到莊中間,被義軍截住了。莊北頭的井還在,井水是清的,打上來帶著涼意。村裡的人從廢墟里拖出來幾個被燒傷了的孩子,還有幾個老人嚇得癱在屋裡。義軍幫著他們撲滅了最後幾處火頭,把保住的糧食和鋪蓋從屋裡搬出來。

當夜,王俊在小辛莊的井邊坐了一會兒。井水映著月光,一漾一漾的。孫小三抱來的那個孩子已經醒了,蹲在井邊,拿瓦片舀水喝,喝一口,抬頭看一眼月亮。他不知道自己叫什麼,王俊也沒問。孫小三給他起了個名叫「井生」。

王俊站起來,走到馬樁前,翻身上馬。

「大當家,上哪兒?」孫小三問。

「東邊。」王俊說,「俺去瞅瞅。」

他沒帶人,一個人騎著馬過了橋,往東邊去了。

東邊的劉家莊已經燒透了。火是傍晚時候滅的,自己滅的,燒無可燒。空氣裡全是焦炭和灰燼的味道,吸進鼻子裡又幹又嗆。他騎著馬慢慢走進去,馬蹄踩在炭灰上,發出細碎的咔嚓聲。

巷子盡頭,是他白天看見的那個填平的井口。井口旁邊,跪著一個人。

是劉狗剩跪在井口邊,兩隻手插在土裡,正在往外刨。土是溼的,混著灰和碎穀殼,粘在他手指縫裡。他的手指已經磨出了血,但他沒停,一下一下地刨。

王俊下了馬,走到他旁邊。劉狗剩聽見馬蹄聲,抬起頭看了他一眼。他的臉上全是灰,眼睛紅著,但沒哭。他看了王俊一眼,沒說話,又低下頭繼續刨。土被他一捧一捧地捧出來,堆在井口邊上。

王俊蹲下來,伸出手,把土往自己這邊扒。他沒有說話,也沒有攔劉狗剩。兩個人蹲在井口邊,一人扒一邊。

月光照著填平的井口,照著他們扒出來的土,也照見了土裡露出的那隻小孩布鞋。

劉狗剩的手碰到那隻布鞋的時候,停了一下。他把布鞋從土裡抽出來,拿袖子擦了擦鞋幫上的灰,放在井口邊的石板上。然後他繼續刨。

天亮的時候,孫小三帶著人趕來了,手裡拿著鐵鍬。他看見王俊和劉狗剩蹲在井口邊,兩個人的手都磨破了,井口已經被他們扒開了一大半,露出底下的碎石和淤泥。他沒問為什麼,把鐵鍬插進土裡,開始往外鏟。

鐵鍬的聲音在焦黑的廢墟里響著,一下,又一下。

劉狗剩把那沓名冊從懷裡掏出來,放在地上,用手掌抹平了。名冊的封皮被井水浸過,又被體溫捂幹,皺巴巴的。他把名冊翻到最後一頁,上面那行字還在:「俺叫白三,深州下博人。俺不想燒了。俺走了。」

他用手指在那行字上劃過,指腹沾了墨,拖出一道淺淺的黑痕。

遠處,胡古河的橋頭,一縷煙升起來,細細的,直直的,像有人在燒什麼東西。

那是白三燒的,他從下博旗莊離開後,一路往南走,走了一夜,到了胡古河邊。他把火把扔進河裡,又把焦土隊的木牌砸碎了。那件籤軍號衣也脫下來,丟進火裡。

他站了一會兒,等號衣燒得差不多了,才轉身往南走。高粱地很深,沒走多遠,人就看不見了。

熱門

重生戰神超能力總裁萌寶系統聊天群萬界最強穿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