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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2章 白洋鹼水

混泥軍的哨棚搭在白洋淀南岸的淺灘上,四根木樁撐著一張葦蓆,風從哪邊都灌得進來。袁豐蹲在棚子裡,面前擱著一塊木板,板上拿炭條畫了三個圈:西邊安州,正南高陽,東南莫州。圈和圈之間幾道線是路。畫錯了就拿袖子抹,抹了三天,半塊板都是黑的,袖口也是黑的。

他是三天前帶著兩百人留守白洋淀的。王俊帶著主力南下之後,混泥軍分了兩股:一股隨王俊去堵焦土隊,一股留在這蘆葦蕩裡看住北邊的動靜。南邊是安州,是白洋淀的南大門,丟了安州,金軍就能從南邊抄混泥軍的後路。

可這三天,南邊始終沒見金軍,只看見煙一股股升起來。

九月初一清晨,蘇定第一個爬上了望塔。他趴在塔頂的橫木上,眯著眼往南看。南邊的天是灰的,不對,是黃的。一股煙柱從莫州方向升起來,接著是三股。再往東看,高陽方向也有。再往西,安州方向也有。抬眼望去,幾處煙柱已經連成一片。

蘇定從塔上滑下來,靴子踩在泥地上發出悶響。他走進哨棚,對袁豐說:「四面八方都是煙,怕不有十幾處。金狗主力怕是在調動嘞。」

袁豐放下輿圖,站起來:「往哪ㄦ調動?」

「看不出來。煙太大,分不清方向。」

樊時龍站在棚子外面,仰著頭看南邊的天,風把煙吹過來,嗆得他直咳嗽。

袁豐把輿圖捲起來,說:「收攏人馬,準備轉移。往南走,跟大哥會合。」

命令傳下去,兩百人開始收帳篷、裝糧袋、套騾馬。不到半個時辰,隊伍便收攏齊了。袁豐翻身上馬,帶著隊伍往北走,走出蘆葦蕩,上了白洋淀的南堤。

堤上有人。

是個半大小子,十二三歲,背上揹著個更小的丫頭,蹲在堤根底下。丫頭睡著了,半邊臉上結著黑痂。小子一隻袖子燒沒了,胳膊上的燎泡破了,粘著草屑。

他看見旗號,沒跑,也沒站起來,只是把背上的丫頭往上託了託。

袁豐勒住馬:「打哪ㄦ來的?」

「莫州。」小子說,「燒了。」

袁豐下了馬,蹲下來:「誰燒的?」

「金狗。旗莊的人,自個ㄦ燒自個ㄦ。糧倉、房子、井,全燒了。俺抱著妹子跑出來的。」

袁豐問:「後頭還有人沒?」

小子搖頭:「不曉得。一路跑出來的,散在野地裡。」

袁豐站起來,對蘇定說:「往前再探探。」

蘇定往前探了不到二里地,又碰上了人。這回是十幾個,擠成一團往北挪。中間兩個人抬著一副擔架,兩根樹杈綁著一領葦蓆,席上躺著個老婆子,一動不動。

領頭的是個中年漢子,脖子上一塊燙傷,皮肉跟布條粘在一起。他看見蘇定的旗號,先停住,回頭看了一眼擔架,才跪下去。後頭的人也跟著跪了。

「好漢,給口水喝唄。」

蘇定把他們帶回堤上。袁豐讓人把水囊遞過去。那個中年漢子接過水囊,先給身邊的孩子喝,自己才喝了一口。

袁豐皺眉:「這一路,沒找著水?」

中年漢子低著頭:「莊裡的井,都填了石灰。井水打上來,一股子石灰味ㄦ。不喝渴死,喝了拉死。俺們跑出來的時候,有人渴急了,灌了一肚子,半道上就不行了。」

袁豐讓人再遞過去一隻水囊。中年漢子接過去,接著說:「金狗把旗莊的井全填了。填一口,撒一筐石灰。俺們從莫州一路跑過來,路過的莊子,井全是填的。有的莊子還在燒,煙把天都遮住了。」

當天下午,逃難的人越來越多。有從莫州來的,有從安州來的,有從高陽來的,有從河間方向來的。他們有的扶著老人,有的連包袱都沒來得及背,光著腳,踩在蒺藜上,腳底板全是血。

袁豐叫隊伍停下,在堤上搭了幾個棚子,支起鍋燒水。水從澱裡挑上來,燒滾了,晾到不燙手才往外舀。碗剛遞過去,就有人連碗帶手一起往嘴邊湊。

樊時龍端著一碗水站在棚子外頭,面前是個三四歲的孩子,脖子細得撐不住腦袋,歪在他娘胳膊上。樊時龍把碗湊過去,孩子喝了一口,嚥下去,沒多大工夫,又吐了出來。

「喝一口吐一口。」孩子的娘蹲在旁邊,頭髮散著,臉上全是灰。她低聲說,「路上渴急了,灌了髒水,就成這樣ㄦ了。」

樊時龍愣住。他低頭看著碗裡的水,水是清的,乾淨的。他又把碗湊到孩子嘴邊,孩子喝了一口,這回沒吐,嚥下去了。他鬆了口氣。

孩子的娘忽然哭了。聽不到聲音,眼淚從灰撲撲的臉上淌下來,在泥灰上衝出兩道白印子。她沒去擦,只是低聲說:「俺男人把俺跟孩子推出來,自個ㄦ沒跑出來。」

樊時龍沒接話,轉身又給她添了半碗。

傍晚,王俊回來了。

他帶著主力從胡蘆河方向趕回來,一百多騎,人人帶傷。他翻身下馬,把韁繩扔給親兵,走到袁豐面前。

「南邊咋樣ㄦ?」

袁豐把情況說了。煙,火,逃難的人,填了石灰的井。王俊聽完,沒說話。南邊的煙還在升,比上午更濃了。

「胡蘆河那邊也是這樣。」王俊說。

孫小三湊過來:「大當家,糧就夠俺們自個ㄦ吃半個月。」他朝棚子那邊努了努嘴,「這還沒算明ㄦ個來的。」

王俊沒答話。他轉身看著堤上的棚子。裡面擠滿了人,老人、孩子、婦人,靠著棚柱蹲坐著。一個老漢捧著碗,手抖得端不住,水灑了一地。他低頭看了看,伸手去捧,連泥和草屑一起送進嘴裡。

「拆嘍。」王俊說。

孫小三一愣:「拆?咋拆?」

王俊抬手指著南邊的煙,一股一股數過去,數到十三。

「十三股煙,」他說,「分十三股人,一股二三十個。能攔的攔,能救的救,井填了的挖開。」

孫小三皺眉:「拆成這,哪一股碰上金軍正兵都扛不住。」

「焦土隊不是正兵。」王俊把樹枝插進泥裡,「他們燒的是自個ㄦ的莊子。真碰上金軍主力,打不過就撤,別拿人命硬填。」

他站起來,看著孫小三:「你要是怕,就帶一股去挖井。挖井最安全。」

孫小三瞪了他一眼:「誰怕咧?」

王俊轉頭對袁豐說:「你帶二十騎,往西,過莫州,看看高陽那邊的情況。看完就回來,別戀戰。」

袁豐帶著二十騎往西去了。

莫州城頭空著,城門大開。門洞裡橫著幾具屍首,穿著旗莊的號衣,有一個腦袋上還嵌著半截鋤頭。

再往西,高陽的煙小了些。城門關著,城頭上站滿了人,連半大孩子都上去了,手裡攥著柴刀、鋤頭、扁擔。袁豐在箭程外勒住馬,城上有人喊:「哪路的?」

「混泥軍。」

城上靜了一陣,有人把一塊白布掛了出來。

袁豐沒進高陽城。他勒馬看了一會ㄦ,撥轉馬頭,往北迴去了。

第二天,鉅鹿女營來了。

她們是從已投降的冀州信都渡胡蘆河過來的。會水的划船,船是鉅鹿澤的平底船,每條船上站著幾個女人,手裡攥著篙,船頭架著三眼銃。趕過車的女人走在岸上,給船隊帶路。醫護那一支揹著急救包,跟在隊伍最後面,包裡裝著金瘡藥、紗布、鹽。

楊媛媛站在第一條船上。她手裡攥著那柄從寧化莊繳來的短刀,刀鞘上鑲著銅釘。船靠岸時,她第一個跳下來,靴子踩在泥地上,濺起一片水花。

岸邊,災民營裡,一個女人站起來。

她三十來歲,瘦得顴骨突出,頭髮用一塊舊布包著,臉上有一道從眉骨劃到嘴角的舊疤。她盯著楊媛媛看了很久,然後慢慢走過來。

楊媛媛也看見了她。兩個人面對面站著,那女人先開口:「妳如今也管人咧?」

楊媛媛看著她,點了點頭。

那女人笑得很難看:「當年在單州旗莊,咱倆一個趕車,一個餵馬。妳那會ㄦ連鞭子都甩不利索。」

楊媛媛說:「後來學會咧。」

那女人不說話了。她低頭看著楊媛媛腰間的短刀,看了很久,然後轉身走回棚子裡。

楊媛媛沒追上去。她回到船邊,只說了一句:「卸貨。」

糧袋一袋一袋往岸上遞。最後幾袋還沒卸完,袁豐已經蹲在船頭,跟撐船的女人商量下一趟。白天兩岸都有焦土隊轉悠,得夜裡走,走蘆葦蕩裡的水道。

「碰上了呢?」撐船的女人問。

「打一銃就撤。」袁豐說,「船沉了,下一趟就沒了。」

接下來三天,混泥軍分成十三股,在南邊的莊子之間來回跑。

安州的高陽城守將先跑了,他帶著幾個親兵,連夜出了南門,往河間方向去了。城裡的百姓學著高陽的樣子,自己上了城頭。混泥軍趕到時,城門是從裡面開啟的,門洞裡坐著幾個拿扁擔的人,扁擔上沾著血。

祁州蒲陰城保住了,城外的莊子沒保住。混泥軍趕到時,三個莊子燒了兩個,第三個還在燒,焦土隊點了火就往北跑,追上去砍了十幾個。第三個莊子燒了半邊,人搶出來大半,糧燒了個精光。

九月初五,混泥軍進蠡州博野城時,火已經燒了三天。城裡的糧倉、縣衙、商鋪、民宅,全燒透了。城牆上還掛著焦土隊的旗,是那種黑布上畫著白色狼頭的旗,被風吹得嘩啦啦響。城裡的百姓,活著的不到一半。袁豐走進城時,腳踩在炭灰上,撲哧撲哧響。他看見街邊的井,井口填著土,土上落著灰。他蹲下來,拿手刨了兩下,土是溼的,底下是石塊,石塊下面,是水。水是清的。

他站起來,對身後的人說:「挖開。這口井還能用。」

隊伍停下來,開始挖井。袁豐站在廢墟邊,看著那些從裡面鑽出來的人。他們滿臉灰黑,衣裳燒得不成樣子,只是站著,看士卒們動鍬。

一個老漢走過來,站在袁豐面前。他手裡攥著半截燒焦的房梁,樑上還釘著一塊鐵牌,牌上刻著字,被火燎黑了,看不清。

老漢把房梁往地上一插:「這是俺家堂屋的梁。燒了。人還在。」

袁豐看著他。

老漢沒再說。他蹲下來,蹲在井邊,看著那些士卒一鍬一鍬地挖。挖到中午,井口挖通了,水冒出來。士卒們打了一桶上來,先遞給那個老漢。老漢接過桶,低頭看著桶裡的水。水面上映著他的臉,黑的,瘦的,眼眶是紅的。他端起來,喝了一口。

然後把桶遞給旁邊的人。

九月初六,混泥軍和鉅鹿澤軍之間,已經有了一條穩定的通道。糧從白洋淀運出來,傷員往鉅鹿澤送。鉅鹿女營的船隊每天來回,船上裝著糧、藥、鹽,回程裝著傷員和孤兒。

王俊站在白洋淀南堤上。孫小三蹲在他身後,拿一根草莖剔牙。

「大當家,南邊十幾個莊子,救下來七個。剩下的,全燒了。」

王俊沒回頭:「人呢?」

「人倒是搶出來不少。光昨天一天,從蠡州、博野、祁州那邊過來的,就有兩千多。澤裡的糧倉快見底了。」

王俊說:「往澤裡送。讓王善想辦法。」

孫小三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往北去了。

王俊轉身走下堤,走到災民營裡。營裡的棚子又多了幾十個,擠得密密麻麻。他走過一個棚子,裡面躺著一個孩子,臉上有傷,正睡著,孩子的娘坐在旁邊。

王俊沒停步,一直走到營地的盡頭,那裡有一口新挖的井。井邊上蹲著幾個士卒,正在用石頭砌井沿。井水打上來,沒了石灰味。

他蹲下來,捧了一捧水,喝了一口。

然後他站起來,往南看了一眼。煙還沒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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