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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9章 河北焦土

天眷二年八月十八,完顏沙裡質在河間府衙後堂用午膳。她面前擺著一碗奶茶,碗底沉著粗茶葉,奶是馬奶,微酸。她喝得不快,一口一口抿著,目光落在案上一卷攤開的軍報上。軍報是三日前的,寫的是真定以北各旗莊的軍情,沒什麼要緊的。她把軍報翻了一頁,又翻回來,其實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親兵進來時腳步很急,靴底磕在門檻上,發出脆響。她沒抬頭,只把碗擱在案上。

「格格,泜水那邊兒來信使了。是拔離速孛菫手底下的潰兵,從鉅鹿澤邊上硬拼著逃回來的。」

「叫他進來。」

信使被帶進來時,褲腿上全是幹了的泥,臉上有劃傷,右臂用布條吊著。他跪下去,膝蓋磕在青磚上,悶響一聲。完顏沙裡質沒叫他起來。

「說。」

信使急促地喘了幾大口氣,才顫聲開口:「二孛菫……沒了。」

他說一句,便狠狠停一停,渾身打著哆嗦。一千二百重騎剛擠進泜水那道狹谷,一出谷口迎接他們的全是深不見底的爛泥灘。戰馬瞬間陷到了肚子,騎兵重甲加身,連腿都拔不出來。溼氣太重,火繩全是潮的,十杆銃裡響不了三杆。四面八方突然全湧出人來,有拿著火銃的,有舉著鐵魚叉的,漫山遍野把路堵絕了。

「二孛菫的屍首,奴才……奴才沒敢仔細瞅,」信使嚥了口唾沫,聲音低得像哭,「只聽說……叫宋人把頭給割去了。」

完顏沙裡質端著碗的手一動未動。她的目光盯在信使肩頭那片乾涸的泥斑上,泥塊裡,赫然嵌著幾截殘破的鉅鹿澤特有的幹葦葉。

「誰割的?」她的聲音平得像一塊冰。

「說是嶽翻。嶽南蠻的親兄弟。」

完顏沙裡質把碗端起來,把剩下的奶茶喝完。碗底那層茶葉貼在碗壁上,她拿拇指抹了一下,沒抹掉。她把碗放下,站起來。

「知曉了。滾下去吧。」

信使退出去後,她站在案前,看著那碗空奶茶。碗底那層茶葉慢慢沉下去,貼在底上。

當天下午,她去了河間府的浣衣院。

浣衣院設在城西一座舊倉房裡,四面高牆,牆頭拉著鐵蒺藜。管事的是個五十來歲的女真人,姓裴滿,缺了半隻耳朵,見完顏沙裡質進來,慌忙躬身。完顏沙裡質沒理她,徑直走進管事房,坐在那張唯一的木椅上。

「把名冊拿來。」她說。

裴滿氏愣了一下。

「女奴名冊!但凡擱冊子上記著的,全給我端過來!」

裴滿氏去了。過了大半個時辰,抱來一摞冊子,麻繩捆著,紙頁發黃,邊角捲曲。完顏沙裡質翻到第一本,是去年春天的名冊。她從頭翻到尾,沒找到。又翻第二本,第三本。翻到第四本時,她的手指停在一頁上。

嶽娥,湯陰人,崇寧五年生,父嶽平、祖父嶽立。

完顏沙裡質把冊子往前翻了一頁,又往後翻了一頁,在嶽立的旁邊,還有一行更小的字,是用更細的筆添上去的:「嶽立,湯陰岳家莊人,乃岳飛祖父。」

完顏沙裡質盯著那行小字看了很久。然後她把冊子合上,遞給裴滿氏。

「把那個嶽娥給我提到這兒來。」

嶽娥被帶上來時,穿著浣衣院統一的灰布衫,頭髮用一塊舊布包著,臉色蠟黃,嘴唇乾裂。她在河間府浣衣院熬了快一年,瘦得顴骨突出,但腰桿沒彎。她跪在地上,低著頭,等著問話。

完顏沙裡質坐在那張潮溼的木椅上,高高在上地俯視著地上的女人。

「妳認識嶽翻不?」

嶽娥的肩膀動了一下,沒抬頭。

「回格格的話,認得。二郎小工夫,俺抱過。」

「妳還抱過他?」

「奴婢是他堂姐。他爹嶽和跟俺爹是親兄弟。俺爹死得早,俺娘領著俺投奔岳家莊去咧。那工夫二郎剛會走,俺抱過他,還餵過他吃飯囁。」

完顏沙裡質沒說話。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背上有一道舊疤,是小時候騎馬摔的。她的手指蜷了一下,很快又鬆開。

「嶽翻砍了拔離速的頭,」完顏沙裡質的聲音沒有一點溫度,「左惠也叫他殺了。」

嶽娥抬起頭,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快,可完顏沙裡質看見了,嶽娥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亮了一下。

完顏沙裡質霍然站起身,冷冷對一旁的裴滿氏說道:「從明兒起,叫她一天接一百個客。」

裴滿氏愣了一下,看著嶽娥那病弱乾枯的身骨,隨即低頭躬身:「喳!」

完顏沙裡質徑直往外走,走到門口時頓了頓:「名冊上那一頁,扯下來遞給我。」

裴滿氏把嶽娥那一頁撕下來,雙手遞過去。完顏沙裡質接過來,把撕毛了的那道邊捋平,才折了兩折,揣進懷裡。

出了浣衣院,她上馬走了。

當天夜裡,裴滿氏在嶽娥的名字旁邊,開始畫「正」字。畫到第三個「正」字時,紙上的墨還沒幹,被手指蹭了一下,拖出一道淺淺的黑痕。

八月廿一夜,真定府衙鑲紅旗主堂上點著十幾盞油燈,燈油裡摻了羊脂,煙大,燻得人眼睛發酸。堂內鴉雀無聲,只聞黑煙裡燈芯爆裂的輕響。

完顏彀英第一個開口。他站得筆直,聲音也直:「阿瑪,真定可不能棄啊!這城高池深,存的糧足夠咱貓上兩年!中山、邢臺、磁州那邊兒也還有兵力。這要是一棄守,河北全境可就再沒個能依託的靠山了。賊寇要是佔了真定,下一步可就直衝燕京去了!」

完顏沃側沒說話,但點了點頭。幾個猛安詳穩也跟著點頭。

完顏沙裡質坐在角落裡,等他們都說完了,才開口:「彀英,你說的兵,是城外那些籤軍。」

完顏彀英看著他小姑。

「二孛菫的銃,到了澤地十杆響不了三杆。籤軍的銃,還不如他的。」她說,「一千二百重騎出去,回來的就一個,我見著了。往後在平原上,咱們打不起了。」

她起身走到輿圖前。圖上的旗莊都拿硃砂點著,這一個月裡,已經有十幾個點被人用墨塗掉了。

「他們不打城,打旗莊。」她的指頭從一個墨點挪到下一個,「旗莊沒了,城裡就斷糧。邢臺是怎麼丟的,諸位都知道。」

她把手收回來:「趁現在還走得了,把人帶回會寧。旗丁,家眷,還有願意跟咱走的奴戶。再耗下去,想帶也帶不走了。」

她的手指停在燕京的位置,又往上移,停在會寧府。

完顏銀術可沉默了很久。堂上沒人說話。

「分兵。」他終於開口。

完顏彀英猛地抬頭:「阿瑪!」

「彀英跟我留在真定。」完顏銀術可說,「沃側、沙裡質,帶一半旗丁回會寧。」

他停了停:「走之前,糧燒了,井填了,撒上石灰。奴戶不帶。」

堂上沒人問「不帶」是什麼意思。

「撻懶從曹州撤的時候,也是這麼辦的。」

命令唸完,堂上誰也沒反對。完顏沙裡質站起來,第一個領命。

河間府城南的一座旗莊,糧倉被點燃了。火從倉頂往下燒,濃煙沖天。旗丁們排成長隊,一車一車往外搬自家的細軟。綢緞、銅器、祖傳的鎧甲、從漢人手裡搶來的玉器。有人搬了兩車,又回去搬第三車。火光照在那些細軟上,一閃一閃。

一口井邊,幾個旗丁抬著一筐生石灰,往井口倒。石灰入水,咕嘟咕嘟響,冒出一股嗆人的白煙。井邊的轆轤上還掛著半桶水,桶裡的水是渾的,漂著幾片草屑。一個旗丁把桶摘下來,隨手扔進了井裡。

打穀場上,幾百個奴戶被集中在一起。場門關上了。場門外的旗丁蹲在地上,用一塊粗布擦刀。刀上的血幹了,凝成暗紅的硬塊,他擦了兩下,擦不掉,就往刀上啐了口唾沫,繼續擦。

一個旗丁的老婆,把自己家的漢人奶媽從後門推出去了。奶媽懷裡抱著那個吃奶的孩子,是她奶大的。旗丁的老婆壓低聲音說:「趕緊往南邊兒跑!千萬別回頭!」

奶媽跑了。旗丁看見了,皺了皺眉,沒說話。他把臉轉過去,看著另一個方向。旗丁的老婆站在門口,看著奶媽的背影消失在巷子盡頭,然後關上門,蹲在地上,拿圍裙捂住了臉。

八月廿五,焦土令傳到河間浣衣院。

完顏沙裡質親自來的。她站在浣衣院的院子裡,管事把在冊女奴的花名冊遞過來。沙裡質翻到最後一頁,在「處置」一欄,她拿筆寫了兩個字:「焦土。」

她把名冊遞還給管事。

「明兒之前,全部給我整利索處置了。」

管事接過名冊,躬身。完顏沙裡質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她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那排低矮的倉房。倉房裡傳來女人的哭聲和罵聲,也有人一聲不吭。她站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然後翻身上馬。

嶽娥是死是活,她懶得問。

九月初三,完顏沙裡質率部北返,走到井陘口。

往西是太行山。山脊上隱約有煙,是趙雲的營寨。她勒住馬,往西看了很久。風從山口灌過來,帶著山裡的寒氣,吹得她的披風獵獵響。

她一輩子想跟趙雲堂堂正正打一場。在河間的時候,她就聽說過「絳州病子龍」的名號。後來在真定,她又聽說了趙雲在沁州、潞州的事。那時候她想,總有一天,要在平原上,面對面打一場。

現在她背對著他撤退。身後是一片焦土,河間、深州、冀州一路燒過來的。

她摸了一下懷裡那頁摺好的名冊。紙已經被體溫捂得發軟了,但她能摸到摺痕。

她勒馬站了很久。西邊山脊上的煙還在冒,一縷一縷的,被風吹得歪歪斜斜。

然後她收回目光,夾了一下馬腹。

「駕!」

馬蹄踩在泥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她沒再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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