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8章 鉅鹿出澤
天眷二年八月初五,丁進下葬。
嶽翻說過,挑個高處。鉅鹿澤裡夠得上高處的,只有一個土崗子,方圓幾十步,比水面高出一人來高,崗上長著茅草和幾棵老柳。王善選了這裡。他說丁進活著的時候常來這崗子上蹲著看水,一看就是半天。
蘆葦的穗子已經抽出來了,風一過,一片一片往下伏。
墓穴是李貴帶人挖的,土裡摻著蚌殼和碎瓷,挖到三尺深時,滲出了水。李貴讓人又往下夯了一層碎石和石灰,才把坑底墊住。丁進的屍首用一塊王善從自己包袱裡翻出來的舊布裹著。
王善蹲在坑邊,把三支白蠟木箭一支一支碼在丁進手邊,箭桿上的羽翎被風吹得微微顫動。三支箭,箭鏃都朝著北邊。他碼完,站起來,往坑裡填了第一捧土。
填土的時候誰也沒哭。鉅鹿澤好漢不興哭,覺得哭了就是認輸。李貴用鐵鍬把土夯實,踩了兩腳,然後從腰後抽出一根白蠟木箭桿,削得溜直,插在墳頭。箭桿上沒刻字,連個記號也沒有。風一吹,箭羽上的白翎轉著圈,發出細細的嗖嗖聲。
王再興左臂還吊著布條,站在崗子邊上,一直沒說話。填完土,他蹲下來,伸手撥了撥墳頭那根箭桿,試了試穩不穩。然後他從懷裡摸出一樣東西,擱在墳前。那是一枚三眼銃的鉛彈,是從泜水灘上撿回來的,還帶著泥。他把鉛彈按進土裡,拍了拍,站起來。
王善最後看了一眼墳頭,把那根箭桿扶正。
下崗的時候,李貴走在最後。他回頭看了一眼,箭桿還在風裡轉著,白翎一閃一閃的。他想起丁進在鉅鹿澤的最後一夜,蹲在火堆邊上,拿一塊破布擦他那張老弓,擦完了又拿手指去撥弓弦,撥得嗡嗡響。李貴當時問他:「弓弦都松咧,還撥拉啥昂?」丁進答的是:「撥拉著聽個響唄。等打完咧仗,換根新弦。」
新弦到底沒換上。那張斷絃的老弓,後來掛在了聚義廳的柱子上。
當日午後分裝備的時候,聚義廳裡鬧哄哄的,像趕集。四百杆三眼銃堆在廳中央,鐵甲碼成了兩座小山,每副甲片上都沾著乾透的泥,有的甲縫裡還卡著泜水灘上帶回來的碎草屑。劉衍蹲在銃堆跟前,手裡攥著一本冊子,炭筆夾在指縫裡,一杆一杆地看。
三眼銃的銃管上大多刻著女真文,有的刻著番號,有的刻著工匠名,還有的刻著簡短的祈願詞。劉衍不認得女真文,但他認得銃管上的鏽。有些鏽是浮鏽,拿布一擦就掉;有些鏽已經吃進了鐵裡,銃管內壁怕是也傷了。他把有暗傷的挑出來,擱在一邊,對王善說:「這些個不能使,先擱著,回頭找鐵匠瞅瞅能修不能修。」
王善點頭。
四百杆銃,挑出來五十多杆有暗傷的,能用的三百四十多杆。火藥和鉛子堆在牆角,用麻袋裝著,上面蓋著油布。劉衍一袋一袋翻檢,抓一把火藥湊近聞了聞,又捻了捻,判斷受潮的程度。受潮重的擱一邊,輕的擱另一邊,沒受潮的靠牆根碼好。他一邊翻一邊在冊子上記,嘴裡唸唸有詞:「邢州府庫撥哩,加上咱澤裡原先存哩,火藥統共三千二百斤,受潮七百斤,能使的兩千五。鉛子四萬發,受潮的不多,三萬八能直接用哩。」
算完了火藥和鉛子,他合上冊子,對王善說:「按眼下這數,能打兩仗。省著使,管打三仗。」
王善問:「火繩囁?」
劉衍搖頭:「火繩是頂要緊哩。拔離速那八百杆銃,潮天裡十杆能點著三杆就算運氣好咧。鉅鹿澤潮氣重,火繩擱一宿就軟乎咧。」
李貴蹲在門口,聽到這裡站了起來。他走到牆角,從那堆火繩裡抽出一根,捏了捏,又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
「漁家出湖,火絨都擱葦管裡。」他從腰上解下一個巴掌大的葫蘆,拔開塞子倒過來,磕出一小團火絨,是乾的,「裡頭刷一層蜂蠟,塞子也拿蠟封上。火繩盤進去,使一截,抽一截。」
王善抬頭看他:「葦管好弄不昂?」
「澤裡蘆葦多得是。挑老葦子,指頭粗哩,一節一節打通就得。蠟也有,是收上來的蜂蠟。塗厚些,擱水裡泡三天都不帶軟哩。」李貴說,「就是盤繩的時候得細緻,不能打結,也不能壓扁咧。」
「這事交給恁咧。」王善說。
李貴點頭,蹲回門口,抽出一根火繩開始試。
劉衍把冊子合上,拿起一杆三眼銃,比著自己的胳膊量了量:「這把子是給馬上使嘞,太長,船頭上轉不開,得截。」
王善站起來,走到廳中央,拿起一杆三眼銃掂了掂。銃管粗短,銃託是硬柞木的,打磨得光滑。他放下銃,說:「截短了還順手不?改成船頭架式。裝藥哩事,叫各隊自個兒練。練熟咧再來找俺。」
「拔離速那幫人放完三響,就掄起來當錘子使,壓根不裝第二回。」劉衍說,「咱沒那身鐵甲,得學會裝第二回。」
當天夜裡,澤裡的鐵匠把那五十多杆暗傷銃挨個拿小錘敲了一遍,聽聲音。敲出來發悶的有十九杆。
「這些修不了,」鐵匠說,「熔了打箭頭吧。」
木匠那邊,截下來的銃把子堆了半間屋,第二天叫伙房拿去燒了火。
各隊分頭練。水面上,十條平底船一字排開,每條船船頭架著四杆截短了銃託的三眼銃,用鐵箍固定在舷邊的木架上。火銃手蹲在銃架後面,手裡攥著從蠟葦管裡抽出來的火繩,等著號令。
一個姓張的老漁戶,五十多了,在澤裡打了一輩子魚,漁網撒得比誰都圓。他蹲在船頭,把三眼銃往木架上一擱,火繩點著了,往火門上湊的時候,手抖得火星子亂跳。
「放!」
老漁戶把火繩往火門上一按,三眼銃「轟」地一聲,後坐力撞在肩膀上,整個人坐進了船艙裡,屁股磕在船板上,疼得他齜牙咧嘴。旁邊的年輕水手趕緊扶他,他擺擺手,從船艙裡爬起來,揉著肩膀,先是愣愣地看著那杆銃。他摸了一把肩膀,又摸了一把銃管,銃管還燙著。
「這玩意兒,比他娘哩漁網還沉咧!」
旁邊的水手們鬨笑起來。老漁戶把銃重新架好,這回不哆嗦了。他抽出火繩,裝藥,裝彈,壓實,動作比剛才利索多了。他蹲在銃架後面,等著第二聲號令。風從湖面上吹過來,帶著葦葉的腥氣,把火繩上的火星吹得一閃一閃的。
洺水縣在洺河邊上,城牆不高,但護城河引了洺河水,壕寬兩丈。守城的籤軍不多,約莫三百人,大多是本地徵來的壯丁。城裡的糧倉也不大,只夠吃兩個月。
船隊天黑後出了澤,逆著洺河往上走。十條平底船,船頭堆著麻袋,麻袋後頭架著三眼銃,銃口拿油布蒙著。沒點燈,槳葉入水都放得很輕。
張德蹲在頭船船頭,手裡攥著篙。兩岸是高粱地,稈子還沒砍,風一過就響成一片,正好蓋住了划水聲。
後半夜起了霧。霧裡先透出一點光,接著是兩點、三點,是碼頭上掛的風燈。
「到咧。」張德回頭交代火銃手,「布先別揭。」
碼頭上蹲著個籤軍,抱著槍,腦袋一點一點的。頭船靠上來,船幫磕在木樁上,他才驚醒,站起身,眯著眼往船上看:「哪搭來的昂?」
張德用本地口音答:「曲周縣來的,送糧哩。」
哨兵「哦」了一聲,沒再問,轉身往城牆根走去。張德一揮手,船頭火銃手同時揭掉油布,三眼銃對準了碼頭。張德自己先跳上岸,摸到哨兵身後,一刀捅進他後心。哨兵沒喊出聲就倒了。
張德沒讓人下船。頭船一拐,從引水口進了護城河,後頭九條跟著。平底船吃水淺,壕裡的水剛夠,十條船貼著城牆根一字排開。
油布這時才揭開。四十杆三眼銃仰著口,朝垛口打了一輪。城頭上剛冒出來的幾個腦袋,又縮了回去。
跳板從船上拆下來,一頭搭上牆。
張德帶人架雲梯。雲梯是從船上拆下來的木板臨時拼的,不結實,但能用。第一個爬上城頭的是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他翻過垛口,一刀砍翻最近的守軍,然後往馬道方向衝。後面的人跟著湧上去,不到半個時辰,城頭便換了旗。
天亮時,洺水城頭換上了鉅鹿澤的「漢」字旗。城裡家家關著門,有人從門縫裡往外看。
張德叫劉衍先貼告示,再開倉。
訊息傳回鉅鹿澤時,王善正蹲在聚義廳門口,看李貴往葫蘆裡盤火繩。信使說完,他只問了一句:「傷咧幾個?」
「十幾個,都不重。有一個從牆上摔下來,崴了腳。」
王善站起來,進了廳。柱子上掛著丁進那張弓,斷絃耷拉下來一截。他伸手纏了兩圈,別在弓背上。
「往東。」他對李貴說,「叫王再興帶人去打宗城。」
寧化旗莊建在洺水縣城東北二十里,靠近洺河故道。莊牆不高,但有箭樓和望臺,莊門是包鐵皮的,很結實。莊裡的旗丁不多,幾十個,大多是女真兵,帶著家眷。此外還有被圈來幹活的漢人包衣,和一批被關在莊裡的漢人女子。
楊媛媛是跟著先鋒隊來的。離寧化莊還有三四里,她就走到了隊伍最前頭,哪道溝能過,哪片地是虛土,不等人問,她先說了。
莊門撞開的時候,裡頭的旗丁正端著碗吃早飯。有個人站起來去夠牆上的刀,碗還攥在另一隻手裡。
寧化莊沒撐到晌午。旗丁繳了械,押到場院裡;家眷趕進一間大屋,門口站了兩個人看著。
王善親自來了寧化莊。他讓人把莊頭押到空地上,那是個四十來歲的女真人,叫唐括合喜,在寧化莊當了七年莊頭。王善沒有立刻處置他,先讓人把莊裡的賬冊搜出來,一本一本地翻。賬冊上記著莊裡的田畝、佃戶、包衣名冊,還有被關在莊裡女子的來歷。
楊媛媛蹲在賬冊旁邊,一頁一頁往後翻。翻到末頁,落款是莊頭的名字,後頭畫著一個押。
唐括合喜。
她抬起頭,看場院裡跪著的那個人。他發福了,後脖頸上堆起兩道肉,鬢角也白了。當年在單州,他騎一匹黑馬,鞭梢上拴著個銅鈴。鈴一響,一村子的人就得挪窩。
唐括合喜跪在地上,沒抬頭。他大概認不出她了。楊媛媛看了他很久,然後站起來,走到王善面前,低聲說了幾句話。王善聽完,點了點頭。
王善沒有殺唐括合喜。他讓人把莊頭押到被關女子的面前,讓他把賬冊一頁一頁念出來。唸到誰的名字,誰就站出來。有女子站出來時,渾身發抖,但沒哭。她走到楊媛媛身邊,蹲下來,低著頭,肩膀一抽一抽的。
範玉帶著人把那批女子從莊裡放出來,一共二十多人。最小的十六歲,最大的三十出頭。她們大多是被金兵從附近村子擄來的,有的被關了四五年,有的才關進來幾個月。範玉給她們發了乾糧和水,問她們願不願意回家。
有十幾個女人搖頭。她們說,家裡沒人了。村子被燒了,爹孃死了,男人跑了。她們沒有地方可回。
「跟著鉅鹿澤走唄!」範玉操著一口響亮的曹州口音說,「有飯吃,有活兒弄!」
那十幾個女人留了下來。其餘的,範玉發了路糧,讓她們自己走。有五個女人往南去了,剩下幾個往西,說去找親戚。
旗丁押走,旗丁的家眷沒有殺。王善讓人把她們編入管束隊伍,安置在後營,每日發糧,教她們自己管自己。包衣照老規矩,願留的留,願走的發路糧。有幾個包衣認出了楊媛媛,當年也在單州的旗莊一起趕過車。他們湊過來,想跟她說話,楊媛媛擺手讓他們先吃飯。
範玉和楊媛媛把混泥軍的女眷,加上從寧化莊等地放出來的女人,編成了鉅鹿澤女營。王善給了她們一面旗,白底黑字,寫著「鉅鹿女營」。旗不大,也不起眼。掛起來的時候,那些站在旗下的女人都抬頭看了一會兒。
女營也分成幾支。會水的都編進船隊,鉅鹿澤的水路她們比男人熟,哪裡水深哪裡水淺,閉著眼都能摸出來。
給金人趕過車的女人,編去哨探。她們認得每一條重車能過的路,也認得每一條溝渠和暗橋。
醫護也單列出來。那些在旗莊裡被逼著給傷兵裹過傷的,手上多少都有些經驗。
剩下的人裡,有一批分進了銃隊。
銃隊用的是完顏拔離速那批三眼銃。王善親自撥了一百杆給女營,還派了兩個老卒去教。周教頭是個四十來歲的漢軍旗降卒,當年在完顏拔離速手下當過火銃匠人。他站在鉅鹿女營的校場上,手裡端著一杆三眼銃,對著面前二十多個女人說:「裝藥的時候,藥要壓緊實,不能多也不能少。多了炸膛,少了打不遠。火繩從葦管裡抽出來,別直接衝著火,先吹一吹,把灰吹落掉。」
女人們圍成一圈,看著周教頭演示。有膽大的先伸手摸了摸銃管,銃管冰涼。周教頭把銃架在木架上,火繩往火門上一按,「轟」的一聲,後坐力把銃架震得往後一退。有幾個女人往後縮了縮,但沒退。
第一個上前試銃的是個二十七八歲的女人,姓李,是從寧化莊放出來的。她以前在旗莊裡給金人養馬,手勁大,膽子也大。她把銃架好,火繩抽出來,裝藥,壓實,裝彈,對著遠處的靶子。她開火時沒有閉眼,銃響了,鉛彈打中靶子邊緣,靶子晃了幾下。她放下銃,揉了揉肩膀,對周教頭說:「靶子擱遠些。」
周教頭看了她一眼,叫人把靶子往後挪了十步。
她裝了第二銃,又打中了。這回她沒說話,把銃遞給下一個人,退到一邊,抱著胳膊站著,眼睛盯著遠處的靶子。
楊媛媛站在校場邊上,看著那批女銃手練銃。她腰間那柄短刀是從寧化莊繳來的,刀鞘上鑲著銅釘。她伸手摸了摸刀柄,風從蘆葦蕩那邊吹過來,帶著水汽和草籽,吹得女營的旗子獵獵作響。
遠處,聚義廳的方向,柱子上那張斷絃的老弓還在風裡晃著。
校場上,二十多個女銃手正在裝填第二銃。她們的動作還不太熟,藥灑了些在船板上,彈丸壓得歪了些,但沒人叫苦。周教頭走過去一個個糾,她們照著重新來。
這一天,鉅鹿澤的銃聲沒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