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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7章 雀鼠冷泉

雀鼠谷夾在太嶽山和呂梁山之間,汾河從谷底穿過去,幾十裡都是山路。最窄的地方,只容一條路。兩側崖壁如刀劈斧削,谷底汾水奔湧,濁浪拍打著嶙峋的礁石,發出如悶雷般的轟鳴。谷口有一座關城,名喚冷泉關,卡在峽谷咽喉處,關牆高兩丈,包磚,四角有望樓,關前還挖了一道深壕,引汾水灌入,人馬不能飛渡。

三清巖旗莊建在冷泉關上方的山岩上,居高臨下,扼守關口。莊牆用山石壘成,顏色跟崖壁差不多,遠遠看過去,很難分出哪裡是牆,哪裡是山。莊內駐著正紅旗一個謀克的女真兵,外加兩百籤軍,守將叫徒單胡失剌,是完顏希尹的女婿,年約三旬,生得虎背熊腰,麵皮黝黑,在冷泉關守了五年,對這條峽谷的每一塊石頭都瞭如指掌。

天眷二年九月初四,趙雲立馬於雀鼠谷北口外的一處高坡上,眯著眼打量三清巖旗莊的位置。他身邊,端木錦蹲在地上,用樹枝在泥裡畫著山勢走向,金剛扛著板斧站在一旁,虯髯上沾著乾涸的泥點,粗聲粗氣地問:「趙二哥,從谷底仰攻,咱得填進去多少人?」

「不仰攻。」趙雲搖頭,手指點著三清巖背後一道幾乎看不見的細線,「端木大哥,這道羊腸道,能走多少人?」

端木錦的手指在泥圖上游移:「這條道,是採藥人走的,過不了馬,人得貼著崖壁側身挪,最窄處只能過一個人。俺帶銅鞮山的人從這上去,三百人,兩個時辰能摸到旗莊後牆。」

「後牆?」金剛湊過來看了看,皺眉道,「後牆貼著懸崖,連垛口都沒幾處,金狗在那搭怕是沒放多少兵。」

「正是。」趙雲說,「正面強攻,金狗在關上架著炮,谷底連個遮掩都沒有,衝上去就是送死。張峪,你帶火銃手,從對面的山樑壓制旗莊的垛口。端木大哥帶銅鞮山的人從後山攀上去,前後夾擊。」

張峪點頭,沉默如鐵。他背上的燧發銃在日光下泛著冷光,三百火銃手已經沿著山脊往對面山樑去了。

端木錦問:「那冷泉關本身囁?」

「關裡守軍不多,三清巖一破,冷泉關就是孤軍。」趙雲說,「但先不急。等端木大哥那邊得手,關內的金狗必分兵去救,那時我再從正面壓上去。」

他轉身看向金剛:「金剛兄弟,你帶銅鞮山的人走在最前面。」

金剛咧嘴一笑,露出滿口白牙:「俺就等這句嘞!」

子時,月亮被厚重的雲層遮住,谷中一片漆黑。端木錦帶著三百銅鞮山舊部,在崖壁上摸黑攀爬。金剛走在最前面,板斧插在腰後,雙手扣著崖壁上的石縫,腳踩著凸出的巖稜,一步一步往上挪。這條路他走了十幾年,閉著眼都能摸上去,但今夜不同——頭頂上就是三清巖旗莊,莊牆上的火把光從崖頂漏下來,照在崖壁上,明滅不定。

一個銅鞮山的老卒腳下一滑,碎石滾落,砸在下面的崖壁上,發出幾聲脆響。金剛屏住呼吸,回頭看了一眼。崖壁下面就是汾河,黑沉沉的,看不見底。老卒死死摳住石縫,穩住了身形。

端木錦用手勢示意:繼續。

兩個時辰後,金剛的手終於搭上了後牆的牆頭。

後牆貼著懸崖,牆高不過一丈,沒有垛口,只有幾塊山石壘成的矮垛。牆頭上一盞火把,兩個籤軍正靠著牆根打盹,一個抱著長矛,一個懷裡擱著個酒葫蘆,發出細微的鼾聲。

金剛從背後抽出板斧,單手一撐,翻過牆頭。落地無聲。他摸到最近那個籤軍身後,左手捂住嘴,右手板斧橫切。籤軍掙扎了一下,不動了。另一個籤軍驚醒,張嘴要喊,金剛反手一斧,斧背砸在他太陽穴上,悶聲倒地。

牆頭空了。

金剛朝崖下晃了晃火摺子。端木錦帶著人一個接一個翻上來,三百人魚貫而入,貼著莊內的石牆往前面摸。

前面正對谷口的方向,是一排垛口,架著幾門虎蹲炮。守軍正扒著垛口往下看,谷底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他們不知道,背後已經有人摸上來了。

端木錦低聲道:「動手。」

金剛暴喝一聲,掄起板斧衝入敵陣。銅鞮山的人一下全翻了出來,刀斧一齊往前招呼,守軍猝不及防,被砍翻了一片。但三清巖的守軍到底不是軟柿子,徒單胡失剌從營房裡衝出來,手裡攥著一柄狼牙棒,連砸兩名義軍。金剛迎上去,板斧跟狼牙棒撞了一下,火星濺開。兩人在莊內空地上打成一團,金剛一斧比一斧重,完顏胡失剌卻仗著狼牙棒長,一直逼著他退。就在這時,一個籤軍從側面刺來一槍,金剛閃身躲過,卻被徒單胡失剌一棒掃中肩頭。他踉蹌後退,左肩塌了下去,板斧差點脫手。端木錦從側面殺出,一刀捅進徒單胡失剌肋下,徒單胡失剌慘叫倒地,被湧上來的義軍亂刀砍死。

金剛扶著牆站起來,左臂垂著,臉上全是汗,卻咧嘴笑了:「他孃的,這狗日的棒子倒沉。」

端木錦看了他一眼:「骨頭斷了沒有?」

「沒斷。就是抬不起胳膊。」

「下去包紮。」

「等打完再說。」

莊內戰鬥不到半個時辰便結束。三清巖旗莊的烽燧也點起來了。黑煙衝上夜空,不是報警,是報捷。谷口的趙雲看見,立刻下令正面強攻。張峪的火銃手從對面山樑上居高臨下,鉛彈如暴雨般潑向冷泉關的垛口。守軍被兩面夾擊,軍心崩潰,不到一個時辰,冷泉關陷落。

天亮時,趙雲策馬進入冷泉關。關內的金軍屍體已經拖走,俘虜被押在關牆下蹲著,大多是籤軍,少數女真兵被單獨捆在一處。趙雲命人清點糧倉、武庫,自己登上關牆,往南看,是平陽方向,灰濛濛的平原延伸到天邊。往北看,是太原方向,汾河在谷底蜿蜒而去。

端木錦走上關牆,把一塊石碑搬到趙雲面前。石碑是金國立的正紅旗和正黑旗界碑,正面刻著女真文和漢文,寫著「大金國河東北路界」。趙雲讓人把碑翻過來,在背面用刀鑿了兩個字:復興。

不提「大宋」,只有「復興」。

他蹲下來,摸著那兩個字的刻痕,鑿得很深,指尖能卡進筆畫裡。端木錦站在旁邊看著,沒說話。金剛左臂吊著布條,湊過來看了一眼,咧嘴笑了:「這倆字,夠金狗瞅一陣子嘞。」

趙雲站起來,把石碑重新豎在關牆正中央。

九月初五,霍邑城不戰而下。

趙雲率軍抵達霍邑城下時,城門已經開了。城中守軍昨夜聽說冷泉關失守,連夜棄城南逃,留下的幾十個籤軍跪在城門口,舉著白旗。趙雲策馬入城,街道兩旁擠著百姓,有人端水,有人遞餅,還有人跪在地上磕頭。

趙雲徑直去了縣衙。縣衙門口站著一個人,四十來歲,麵皮清瘦,穿著一件破舊的宋軍戰袍,腰間繫著一柄短刀。他見了趙雲,抱拳道:「趙將軍,李安撫帳下邵隆,在此等候多時。」

趙雲翻身下馬,打量著這個從關中翻山越嶺半個月才到的聯絡官。邵隆的臉上有風霜刻出的深紋,顴骨上還有一道新傷,是翻山時被荊棘劃的。兩人在縣衙正堂坐下,邵隆攤開一幅中條山到太原的手繪輿圖,指著汾水河谷說:「趙將軍,李安撫的意思是,等他從南面沿汾水北上,將軍從北面下來,咱兩路就在汾水河谷碰頭。」

趙雲點頭:「夾住平陽府?」

邵隆點頭:「就是這個意思。」

趙雲點頭:「平陽府是金狗在河東的糧倉,拿下來,太原就沒了南面的糧道。」

邵隆收起輿圖,忽然壓低聲音:「李安撫還讓俺帶一句話,說懷州那邊,要盯緊。」

「懷州?」趙雲皺眉,「懷州怎麼了?」

邵隆搖頭:「俺也不知道。李安撫只讓俺這麼傳,別的沒說。」

趙雲沉默了一會兒,問:「李安撫那邊還有啥訊息?」

邵隆道:「中條山今年收成不好,但義軍擴到八千多人,糧夠吃到明年開春。李安撫讓將軍放心,南面的事,他盯著。」

當天下午,邵隆便要啟程返回中條山。臨走前,他站在霍邑城頭,看了一眼冷泉關的方向,對趙雲說:「趙將軍,這道口子,金狗早晚要來搶。」

趙雲說:「曉得。」

邵隆不再多言,翻身上馬,帶著兩個隨從往南去了。趙雲站在城頭,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官道盡頭,然後轉身走下城樓,對張峪說:「冷泉關不僅要守,還要修。在關口壘石牆,在谷中最窄處埋設拒馬。金狗遲早要來搶這裡。」

張峪領命而去。

九月初七,雀鼠谷失守的訊息傳到太原時,烏古論曷羅哂正在正紅旗的營房裡檢視傷兵。

她穿著一件半舊的深色錦袍,袖口挽起,手上沾著給傷兵換藥時沾的藥漬。一個親兵匆匆進來,在她耳邊低聲說了幾句。烏古論曷羅哂的手停了一下,然後把紗布纏完,打了個結,站起來,對軍醫說:「你接著看。」轉身出了營房。

她徑直去了糧倉。

糧倉在城北,一排二十幾間倉房,門口站著兩個管糧的書吏,見了她,慌忙躬身。烏古論曷羅哂擺擺手,示意他們退下。她不讓書吏陪同,只帶兩個親兵,一個倉一個倉地查。

不看賬簿,看實物。掀開苫布,抓一把糧食看成色,用斗量,用秤稱。她從第一間倉走到最後一間,在第七間和第十二間倉裡,她停住了。這兩間倉的糧食比賬上少了三成。她忍住當場發作,只讓親兵把管倉的書吏名字記下來。

然後她走到倉房外的石階上坐下,讓人把糧冊子拿來,自己一頁一頁翻。翻到最後,她合上冊子,閉著眼,在腦子裡算賬。城裡多少旗丁,多少籤軍,多少漢人百姓,每人每天多少口糧。她先按滿額算,再按減半算,最後按旗丁滿額、籤軍減半、漢人減到三分之一算。

最後的數字是九個月。

她睜開眼,把糧冊子遞給親兵,說:「去把胡剌叫來。」

完顏守能是長子完顏把荅的遺孤,今年才十五歲,長得清瘦,眉眼像他父親,性子卻沉靜。他走進糧倉院子時,烏古論曷羅哂正站在倉房門口,背對著他。她聽見腳步聲,轉過身,看著這個孫子。

「胡剌,城裡還有多少糧?」

「嬤嬤,孫兒不知。」

「九個月。」烏古論曷羅哂說,「你記著。」

完顏守能抬頭看著祖母,沒問為什麼。他知道祖母的性子,她說記著,就是記著。

烏古論曷羅哂看著孫子轉身離開,忽然想起很久前的一件事。那時候,趙福金還沒死在巷子裡。有一次,她跟趙福金坐在一間屋子裡,趙福金說了句什麼話。原話她記不全了,只記得趙福金說這話時,眼睛看著窗外,嘴角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笑。那句話的意思大概是:妳們總以為自己能撐到最後,可最後能撐多久,從來不是妳們說了算。

烏古論曷羅哂當時沒在意。現在她站在糧倉門口,忽然想起那句話,心裡像被什麼東西輕輕紮了一下。

她從糧倉出來,天已經黑了。城頭有人在喊什麼,她沒理會。她回到府邸,把那兩個對不上賬的倉庫鑰匙從書吏手裡收回來,掛在自己腰上。書吏跪在地上磕頭,她看都沒看,只說了一句:「滾。」

夜半,烏古論曷羅哂獨自坐在燈下,把九個月的賬重新算了一遍。算到最後一行,筆停住了。

窗外,太原城靜悄悄的。遠處的城牆上,巡夜的梆子聲一下一下地敲著,單調而沉悶。更遠處,雀鼠谷的方向,什麼也看不見,但她知道,那裡已經有趙雲的人守著了。

她把筆擱下,站起來走到窗前。月光從雲縫裡漏下來,照在庭院裡的老槐樹上,樹影在地上鋪了一層碎碎的光斑。她看了一會兒,轉身走回案前,把糧冊重新攤開,從第一頁開始又看了一遍。

太原尚未破。但從這一刻起,它只能靠自己撐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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