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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6章 平遙介休

天眷二年八月十八,祁縣城南的官道上騰起煙塵。牛顯策馬走在隊伍最前頭,鐵蒺藜骨朵橫擱在鞍橋上,風把骨朵上殘留的乾涸血漬吹得起皮。張峪跟在左側,肩上斜挎著燧發銃,身後三千人馬拖成長龍,沿著五馬山南麓的官道往祁縣方向走。金剛和朱立雄走在隊尾,一個扛著板斧,一個揣著刀,兩人偶爾低聲說幾句,更多的是沉默。

祁縣的輪廓在午後日光裡漸漸清晰。殘破的城牆還是趙雲離開時的樣子,東倒西歪地立著,城門洞還是兩個大豁口。可走近了才發現,豁口兩邊的土坯牆上新搭了幾根木樑,上面覆著茅草和泥巴,勉強遮住了半邊門洞。城門口站了幾個復興社的哨兵,看見牛顯的旗號,遠遠地招了招手。

進了城,牛顯愣了一下。街道上有人走動了。十幾戶旗丁屯戶蹲在路邊剪辮子,剪刀咔嚓咔嚓響,斷髮落了一地,被風捲著滾進牆根下的雜草裡。幾個婦人蹲在井臺邊搓衣服,棒槌一起一落,水花濺在青石板上。巷口有個老漢支著個攤子,賣的是從廢墟里刨出來的破銅爛鐵,鍋碗瓢盆擺了一地。牛顯認得那幾口封了的井,井口還壓著石板,石板縫裡長出了青苔。井臺旁邊新打了一口井,井沿上架著轆轤,井繩是新的,繩頭綁著一塊紅布,正在風中晃盪。

縣衙只剩一片白地。趙雲蹲在廢墟前,膝蓋上攤著一本冊子,旁邊的文書念一個名字,他就拿炭筆勾一個。

牛顯隔著老遠就喊:「趙二哥!」

趙雲抬頭看了一眼,把手底下那個名字勾完,才站起來:「來咧。」

牛顯把韁繩扔給親兵,大步走過去。張峪、金剛、朱立雄跟在後面。趙雲站起身,目光從四個人臉上掃過,在金剛身上停了停,又移開了。

「進屋說。外頭風大。」

縣衙早被燒成了白地,只有後堂幾間偏房沒塌透。復興社的人用木頭和茅草搭了頂,勉強能遮風擋雨。屋裡擱著一張從廢墟里扒出來的條案,幾條板凳,牆角堆著幾捆箭矢和一袋子乾糧。趙雲讓人端了幾碗水來,自己先坐了主位,牛顯坐了左邊,張峪坐了右邊。金剛靠著門框站著,朱立雄在門檻上坐下。

趙雲沒急著問。他端著碗喝水,等牛顯先開口。牛顯喝了兩口,把碗放下,指著朱立雄說:「朱大哥,恁講。」

朱立雄清了清嗓子。他從邢臺講起,一直講到晉城。講到完顏拔離速肋下那半截魚叉杆時,他停了一下,看了牛顯一眼。牛顯低頭喝水,碗裡的水還沒喝完。

朱立雄接著說。完顏拔離速死了,邢臺城裡的納合胡裡改撐不住,東門縋了信使出去求援,信被張峪的人截了。嶽翻把主力調去泜水打援,城裡留了少數人鼓譟佯攻。納合胡裡改等不到援兵,夜裡開北門突圍,被龐毅截了回來。南門的籤軍從裡面開了門,邢臺才拿下來。

「左惠父子囁?」趙雲問。

「砍了。」朱立雄說。

趙雲點了點頭:「晉城囁?」

「八月十五拿嘞。」朱立雄說,「李良從鹿臺山調了五千人,牛顯帶人摸暗道,暗道叫金狗堵了,臨時改從北門進。張峪在南門放火銃佯攻,把守軍引到南邊,北門的內應灌醉了籤軍,開了城門。完顏宗敏從西門跑了,光著膀子跑的。」

趙雲聽到「暗道叫金狗堵了」時,眼睛微微動了一下。他看了牛顯一眼。

牛顯放下碗,悶聲道:「俺們那條暗道是堵嘞,人家是從北門進嘞。」

趙雲沒再追問。他把碗擱在案上,沉默了片刻,忽然問:「拔離速那三眼銃,二郎分給誰了?」

「王俊四百杆,王善四百杆。」朱立雄答,「鐵甲也是兩家平分。火藥鉛子各半。」

趙雲站起來,走到牆邊那幅輿圖前。圖是端木錦畫的,汾河那一道描了好幾遍,墨都洇開了。他的手指從太谷往南劃,一路劃到雀鼠谷,拿炭筆在那裡點了一下。筆頭斷了。

「要的是這搭。」他說,「前頭幾個縣,是順路。」

他的手指從圈裡往回拉,沿著汾河東岸一路往上,停在太谷的位置。「復興社主力從太谷西進,沿汾河東岸往南,把平遙、介休、靈石、霍邑連成一線。雀鼠谷和冷泉關,卡死。牛顯、張峪,你們三千人編進來,做前鋒。」

牛顯點頭。張峪也點頭。

端木錦是散會時才從山裡回來的,褲腿上沾滿了蒼耳。金剛靠在門框上,看見他,把板斧從肩上卸下來,往地上一靠。

「左惠那狗日嘞,砍了。」

端木錦從褲腿上摘下一顆蒼耳,捏在指頭裡:「曉得了。」

「端木錦,」趙雲轉向門口那個一直沒吭聲的人,「你帶銅鞮山舊部走東側山路,摸清每座城的底細。守軍多少,糧草多少,城門幾時開幾時關。」

端木錦應了一聲。

趙雲注意到端木錦的手指在膝上輕輕敲了一下,停住了。他和範正漢同出銅鞮山,剛才朱立雄講到範正漢死在遼州城下時,端木錦的手指就停住了。

張峪去後院點鉛子。三百杆銃,一杆攤不到三十發。他把箱子合上,去找趙雲。

「鉛子不夠。」

趙雲蹲在院子裡,拿一把舊銼刀修一柄斷了的槍托,頭也沒抬:「廢墟里撿的那幾筐錫器,還在不?」

「在。錫太輕,打不遠。」

「摻著鉛熔。打不遠,就放近了打。」

張峪去了。趙雲接著銼,木屑落了一地。

八月二十,前鋒出發。牛顯和張峪帶三千人先走,趙雲領主力跟在後頭。端木錦帶銅鞮山舊部走東邊山路,往綿山去了。

平遙在祁縣西南,城牆比祁縣高些,可好幾處垛口都塌了。前鋒還沒到城下,城頭已經豎起了白旗。守城的籤軍頭目姓劉,是本地人,聽說了太谷和邢臺的事,沒等打就派人出來談。

「他只要一樣,」來人說,「保住城裡的家眷。」

「他自個兒呢?」

「他沒說。」

趙雲答應了。

進城後,趙雲沒去抄沒任何商鋪。他讓端木錦帶人清點平遙的票號和商號,登記賬簿,只許借糧,打了借條。一個老掌櫃收下借條後,沒急著收進櫃裡,而是對著光看了看紙上的印章。那印章是趙雲臨時刻的,印文是「兩河忠義巡社復興社」。老掌櫃看了很久,才把借條摺好,塞進櫃檯底下的暗格裡。

牛顯站在旁邊,看見了這一幕,他記住了。

洪山旗莊是介休東南最大的旗莊,建在一眼大泉旁邊。整個介休平原的灌溉都靠這眼泉,金人把守水源,向下遊的漢人村莊按水收租。旗莊牆不高,但很結實,四角有望樓,莊門包著鐵皮。莊裡有幾十個女真旗丁,一百多個包衣。

八月廿四,牛顯正面強攻。張峪的火銃手在莊前二百步列陣,輪番齊射,壓住牆頭。牛顯帶敢死隊扛著門板往上衝,砍開莊門。端木錦從後山摸進來,翻過矮牆,從背後殺入。旗莊破了,幾十個女真旗丁死的死,降的降。

旗莊破後,最先有人去動的,卻不是庫房。金人把漢人的泉神像挪到了偏殿,正殿換上了薩滿的神杆,供著狼頭木雕。旗莊破後,下游村裡的老人自發過來,把泉神像抬回正殿,把薩滿神杆拔了扔進灶膛。沒人下令。復興社的兵站在旁邊看著,也沒去管。

包衣照老規矩處置:剪辮,願意留下的編進輔兵,不願意的發路糧走人。

有一個哪邊都沒站。他是契丹人,從小在莊裡給旗丁餵馬,辮子留了十多年。文書問他籍貫,他咂了咂嘴,說不上來。

趙雲說:「寫洪山。」

泉水重新流向下游村子的那天傍晚,渠邊蹲滿了人。沒人說話,都在看水。

介休城守軍聽說洪山丟了,水源被斷,只撐了三天。八月廿八,城門開了。牛顯進城時,街上靜悄悄的,店鋪都關著門,只有幾個老漢蹲在牆根下曬太陽。有個老漢站起來,朝牛顯拱了拱手,又蹲回去了。

端木錦帶人探路時經過綿山。他在山腳停了一下,沒進去。

金剛問:「當年吳霸那夥人,跟咱有來往不?」

端木錦說:「有。吳霸是叫嶽太尉的人逮住嘞。」

金剛抬頭看了看隊伍前頭那面嶽字旗,把板斧換到了另一邊肩上。

這一路,從太行山到汾河谷地,都是岳飛當年剿匪走過的地方。綿山、雀鼠谷,連山裡的幾條舊路,他們都聽老人提起過岳家軍。趙雲走在隊伍裡,偶爾會想起當年在松子嶺跟梁興學槍的日子。那時候岳飛還在河北抗金,他們這些太行山裡的綠林,有的跟過岳飛剿匪,有的被岳飛剿過。如今再見,已經打著同一面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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