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5章 四面出擊
天眷二年八月初七,邢州州衙。正堂的窗子全開啟了,晚風灌進來,帶著城外麥茬地的焦糊味。
沒有桌子,就拿門板架在條凳上。門板是從城根底下撿回來的,攻城那幾天叫守軍當滾木砸了下來,有的磕掉了角,有的還貼著門神。秦瓊的半張臉叫一碗羊肉扣住了。
四家頭領分席而坐。石子明坐了主位,左邊是嶽翻,右邊是王俊,再往下是王善。四家士卒混坐在堂外院子裡,篝火堆了七八處,火光把院牆上的彈坑和刀痕照得明明滅滅。
酒是邢臺城裡搜出來的陳釀,泥封一開,滿院子都能聞著。羊是剛宰的,大鍋支在院角,熱氣騰騰地往上冒。有人用刺刀割肉,有人端著碗蹲在火堆邊,草垛上還躺著幾個,仰著頭望天。
嶽翻喝了兩碗,把碗擱在桌上,對石子明說:「石堡主,邢州城,歸恁。」
石子明端碗的手頓了一下。
「邢州是石家軍打下來的,城牆是石家軍轟開的,納合胡裡改是石家軍抓的。」嶽翻說,「城歸恁,理所當然。」
石子明沒急著答話。他把碗裡的酒慢慢喝完,擱下,才說:「那恁要啥昂?」
「完顏拔離速的人頭。」嶽翻的聲音很平靜,「俺要帶他回湯陰去。」
堂內安靜了一瞬。王俊和王善都停了筷子。
「湯陰是俺老家。」嶽翻眼神沉了下來,「俺爹的墳在那搭。拔離速去年秋天去過。」
石子明重重地點了點頭,不再追問,轉頭對蘇文謙交待:「把拔離速的首級用石灰醃紮實了,裝進木匣子,明兒個親手遞給嶽二將軍。」
蘇文謙低聲應了一句,提筆在冊子上記下。
「三眼銃和鐵甲呢?」王俊橫跨著腿蹲在木凳上,嘴裡還嚼著半塊油淋淋的羊肉,含含糊糊地嚷嚷,「拔離速那八百杆三眼銃,還有一千多副硬鐵甲,恁兩家打算咋個分法?」
石子明抬眼看向嶽翻。嶽翻沒急著開腔,只是轉過頭,冷冷打量著王俊和王善。
「混泥軍和鉅鹿澤軍,各分一半。」嶽翻說,「三眼銃四百杆歸混泥軍,四百杆歸鉅鹿澤軍。鐵甲也鎮樣,各一半。另外,從邢州府庫裡再撥兩千斤火藥、一萬發鉛子,兩家平分。」
王俊把嘴裡的肉嚥下去,看了王善一眼。王善端著碗,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中!」王俊說。
「湯陰歸相州管。」嶽翻把碗放下,「俺要回去,得先過相州。」
石子明看了他一眼:「相州城裡兩個謀克,連籤軍一千來號。」他把碗裡的酒喝完,「五天。」
「相州打完之後,俺回湯陰,祭奠完咧,再回上黨。」嶽翻說。
「上黨那搭有安排沒?」石子明問。
嶽翻點頭,把碗裡的最後一口酒喝完,站起身走到掛在牆上的輿圖前。他手指點在上黨城的位置,往南劃到澤州,又往西劃到祁縣。
「牛顯、張峪、金剛、朱立雄,明兒個帶本部回上黨去。」嶽翻說,「李良、李薄荷、劉天化、劉才娘已經在城裡整軍備戰咧,澤州周圍除了晉城,其他縣區早就是咱們的地盤咧。等他們回去,就動晉城。晉城一拿,澤州也就穩了。牛顯、張峪帶主力北上,去祁縣跟趙雲、端木錦會合。」
「晉城守將是誰昂?」石子明問。
「完顏宗敏,兀朮的親兄弟。」嶽翻說。
王俊來了興趣:「比拔離速咋樣?」
「比拔離速會享福。在澤州待了三年,城裡的糧夠吃一年。」
「那咋打?」
「李良在鹿臺山經營多年,晉城周遭的地形摸得透熟。端木錦手繪的輿圖上,標著三條進城的暗道,全是從山裡通到城裡的。」\u2028「三條暗道?」王俊來了興趣,「能過人不啊?」
「能過小隊。」嶽翻說,「大部隊過不去。靠它奪城不成,送幾個人進去倒是夠了。李良在城裡留了人,跟城裡的籤軍頭目有舊交情。等總攻打響,內應把城門開啟,主力從正面殺進去,兩面夾擊。」
石子明盯著輿圖看了一會兒,說:「太原那搭囁?史斌、高嫻在太谷都圍了半個月咧。」
「太原不急著打。」嶽翻說,「等嶽安把信送去襄陽,大哥那邊一動彈,太原就是甕中之鱉咧。」
堂外,院子裡忽然傳來一陣鬨笑。嶽翻探頭看了一眼,是石家軍和混泥軍的人在火堆邊比摔跤。一個黑臉漢子和一個瘦高後生抱在一起,在泥地上滾了兩圈,激起一片黃塵。圍觀的人拍著手喊號子,有人笑得前仰後合。
王俊把碗裡的辣酒一口乾了,抹了把嘴上的羊油:「範玉和楊媛媛,借俺使使。」
王善撂下筷子,斜了他一眼:「借去幹啥?」
「掐糧道。」王俊拿指頭在門板上一戳,「燕京往南的糧車,都得打河間南邊過。範玉那幫人當奴戶那幾年,天天給金狗趕車。哪條道過得了重車,哪道溝坎貓得住人,她們閉著眼都曉得。」
王善拿筷子撥著碗裡的羊骨頭:「中。不過範玉和楊媛媛得自個兒當家,你可別把人家當部曲使喚。」
「俺曉得。」王俊咧嘴一笑,「俺就是缺個兩頭跑腿嘞。」
王善點頭,把碗裡的酒一口喝完,重重擱在桌上,算是應了。
宴席散去時,已經過了三更。嶽翻沒有回住處,他獨自走上邢州城頭,站在那面「嶽」字大旗下面。夜風很大,吹得旗面嘩啦啦作響。他從懷裡摸出那杆繳獲的三眼銃,銃管上的女真銘文被月光一照,字口白了一層。
城下營地靜了,篝火只剩幾堆還紅著。遠處鉅鹿澤的方向,偶爾傳來幾聲聲悶的蛙鳴。石家軍和混泥軍的人橫七豎八睡在一處,摔跤的那兩個還摟著,分不清哪個是哪家的。
城頭的火把在風裡晃了一下,又穩住了。夜色越來越沉,太行山那邊只剩黑壓壓的一片。
他轉身走下城樓時,他看見石子明正站在臺階下面,手裡攥著那根沒有點火的煙桿。
「還沒歇著?」嶽翻停下腳步。
「睡不上著。」石子明靠在城垛邊,手裡捏著無火的煙桿,「琢磨相州的事兒囁。」
嶽翻拍了拍他的肩膀,迎著獵獵夜風看了一眼北方:「相州打完,俺要回湯陰祭奠。恁是回獲鹿老巢,還是留邢州?」
「留邢州。」石子明朝西邊望了一眼,太行山只剩一道黑影,「拔離速死在這兒,銀術可不會就鎮麼算了。」
嶽翻點點頭,往下走了兩級。石子明在後頭叫住他:「今兒那酒不中,金狗窖裡嘞,一股子馬尿味。」他把酒葫蘆的塞子拔開,又塞上,「俺家後院埋著兩壇,俺爹那輩埋嘞,不曉得叫金狗刨了沒有。哪天閒下來,挖出來請恁。」
嶽翻抬手擺了擺。他大步走下城樓,消失在夜色裡。
天眷二年八月十二,上黨城,牛顯、張峪、金剛、朱立雄帶著兩千人馬從上黨城北門入城時,李良已經在城門口等了半天。他身後站著李薄荷、劉天化、劉才娘,還有從鹿臺山帶過來的幾百個老弟兄。
「轉來咧!」李良迎上來,拍了拍牛顯的肩膀。
「轉來咧。」牛顯翻身下馬,把韁繩扔給親兵,「晉城兀搭咋樣囁?」
「全停當咧。」李良引著他往城裡走,「城裡內應全就位咧,端木錦標的三條暗道,兩條還能貓進去,一條叫金狗瞅見給堵死咧。總攻就訂在八月十五,月圓之夜。」
「月圓之夜昂?」張峪皺了皺眉,「月亮太亮堂,夜襲不上好打昂。」
「偏要十五。」李良說,「城裡守門的是籤軍,漢人,中秋要過節。俺那個內應管著北門的酒,到那晚,一人灌一碗。」
「灌得倒幾個?」張峪問。
「北門那幾個,夠了。」
八月十三,鹿臺山軍和巡社合兵五千,從上黨南下。白天貓在山溝裡,天黑了再走。
李良站在點將臺上,沒說幾句廢話:「晉城是澤州最後一座城。拿下來,太行山南邊就算徹底有了落腳的地方。」他嗆啷一聲抽刀,往南重重一指:「走。」
十五的月亮亮得刺眼,遠近山脊上的亂石都看得清清楚楚。五千兵馬全散在北門外的穀子地裡靜靜趴著等。八月的穀子長得齊腰高,穗子甸甸地垂著,人往裡一趴,登時沒了蹤影。
牛顯領著二十個人去摸暗道。洞口在城北一座塌了半邊的磚窯底下,裡頭又窄又潮,人得側著身子貼著土壁往前蹭,碎土一路往脖領子裡掉。誰也看不見誰,只能聽著前頭那人喘氣。
蹭到一半,前頭的喘氣聲停了。牛顯伸手一摸,摸到了打頭那人的後背。
「堵了。」那人說。
牛顯心裡一沉,貓著腰摸過去。指尖觸到的全是沉甸甸的亂石,一塊緊緊壘著一塊,縫隙裡的黏土溼漉漉的,甚至還帶著新黏上的腥氣。
他在死寂的黑洞裡貓蹲了一會兒,冷汗順著脊樑骨淌下來。他沒出聲,只緩緩抬手,往後打了個極其沉重的手勢:退。
城南響起銃聲,是張峪那邊動手了。北門城樓上的火把往南挪了幾支。李良趴在穀子地裡看了一陣,剛才還亮著好幾支,過了一會兒,只剩下四五支。再過片刻,北門那邊已經暗了一大片。
丑時,北門開了一條縫。
完顏宗敏驚醒的時候,北門已經開了。他光著膀子從府衙衝出來,迎面撞上牛顯的鐵蒺藜骨朵。完顏宗敏側身躲過,拔刀砍向牛顯。兩人在府衙前硬撞了幾下,牛顯一骨朵砸下來,正砸在刀背上,刀當場斷成兩截。完顏宗敏破口大罵:「賊你媽!這幫地溝裡的耗子!」他轉身就跑,翻身上馬,帶著幾十個親兵撒丫子從西門突圍。
牛顯追到西門時,完顏宗敏早就跑得沒影咧。他勒住馬,狠狠啐了一口唾沫:「看這金狗叫他顛得溜快!」
天亮以後,晉城已經換了旗。澤州剩下那些旗莊,也都沒再硬撐。牛顯、張峪、金剛、朱立雄在府衙前碰頭,李良、李薄荷、劉天化、劉才娘也陸續趕到。
「完顏宗敏顛咧。」牛顯說,「往平陽府那搭顛的,抓必是去投完顏宗強去了。」
「顛就顛了。」李良往西門外看了一眼,「他認得路。下回再來,就不是光著膀子了。」
當天下午,他叫人把西門外的官道挖斷了三處。
兩天後,牛顯和張峪帶著三千人出了北門,往祁縣去了。
一路上行經高平、長子、屯留,入眼皆已是自家兩河忠義巡社的地界。屯留城外有一大片金黃的穀子地,熟透的穀穗沉甸甸地垂著,地頭高高立著個歪斜的稻草人,身上竟套著一件偽齊籤軍的舊號衣,上面密密麻麻全是補丁,補丁倒比底布還多。
牛顯騎在馬上,看著這一切,對張峪說:「等打下仗,咱也尋塊地種上囁。」
「你會種?」
牛顯想了想:「不會。」
太行山的八月,穀子已經黃了,高粱也紅了。山風一吹,穀穗一片一片地倒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