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4章 絕地反擊
“梁哥，糧食又吃光了，沒下頓了。”
十月底的天，已經有些寒冷，一群人烤著火，百無聊賴地坐著。
身材高壯的男人拿著長棍，偶爾捅一下火堆，淡淡道：“那就繼續往南走，走到廣漢郡境內去，官道上自然有糧食堆著。”
眾人對視一眼，都不禁低下了頭。
唐國會留下糧食，避免他們被餓死，這已經是眾人預設的常識。
“梁哥，拿到糧食之後，我們又就地休息嗎？”
小個子男人繼續問道。
壯漢抬頭看向他，緩緩道：“那不然呢？吃飽了去打大同軍？”
小個子苦笑道：“可是代軍跟得好緊啊，甚至會放箭驅趕我們，已經摺損了好些個人了。”
“明天拿到糧又停下，那代軍恐怕會更瘋狂。”
壯漢撇嘴道：“所以就去打大同軍唄？大同軍是不會打仗嗎？人家只是不還手而已，心裡沒點數。”
小個子連忙說道：“正是大同軍不還手才要南下啊，不然代軍就要打我們。”
壯漢咧了咧嘴，點頭道：“好傢伙，打我們的，我們怕，養我們的，我們打，夠義氣。”
他提起燒紅的棍子，一下子掄了過去，打在對方臉上。
慘叫聲起，火星四濺，四周眾人嚇了一跳。
壯漢站了起來，低頭掃視著在場眾人，冷聲道：“別忘了自己是怎麼家破人亡、淪落至此的，別忘了要餓死的時候，誰給你們吃的。”
“大家現在都是孤魂野鬼，除了唐公，誰把我們當人看？”
“都活到今天了，如果還有人想著恩將仇報，那老子就剖開他的肚子，看看有沒有心肺！”
小個子在旁邊哀嚎，另外一個壯漢則是沉聲道：“梁哥，可大同軍也一直沒讓我們做什麼事啊，我們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辦。”
壯漢淡淡道：“那就等，反正老子這條命是唐公給的，唐公只要肯點頭，我就豁出去。”
火焰繚繞，天空似乎都被燒穿了，白光透了出來，世界漸漸亮了。
斷糧的流民軍繼續往南走，他們走到了廣漢郡的邊境，看到了無數流民的屍體。
四十多萬的流民，現在或許連一半都沒有了。
所有人都是孤魂野鬼，都是人見人怕的畜生。
人們麻木地往前走著，看到了前方官道密密麻麻披甲戴盔的大同軍。
他們第一次見到這麼多裝備整齊的大同軍，那佇列之整齊、氣勢之雄壯，當真令人生畏。
在他們的前面，擺放著一車一車的糧食，似乎是炒熟的粟米，還有乾硬卻頂餓的大餅。
流民軍已經聞到了香味。
姓梁的壯漢名為梁誠，家裡條件其實還不錯，從小練武，打熬了一副好身體，也自然而然拉起了幾千人的流民軍，成為了當之無愧的大帥。
他走在隊伍的最前方，看了一眼這滿地的糧食，咬了咬牙，沒有說話。
而前方，郭盾已經喊了起來：“誰是領頭的，敢不敢站出來。”
梁誠沒有任何猶豫，獨自一人大步朝前走去。
他的鐵桿兄弟們，也連忙跟在他身後，生怕他出事。
到了近前，郭盾掃了他一眼，才道：“這是十天的糧食，先吃著。”
梁誠拱了拱手，道：“將軍何人？”
郭盾道：“大同軍第十一營營主郭盾。”
梁誠愣了一下，似乎想起了什麼，不禁激動了起來，連忙問道：“是、是當初…當初…唐公輾轉深山的三百勇士之一，那個郭墩子？”
三百勇士輾轉千里的故事，早已傳遍天下，各種版本都有。
其中最讓人感動的情節之一，就是王徽縫衣製鞋熬草藥，給戰士們取名，第一個就是給郭墩子取名郭盾。
郭盾則是笑道：“好小子，已經很多年沒人叫老子本名了。”
梁誠急忙道：“將軍，我們這些兄弟…”
郭盾道：“安心吃飯，安心活著，其他的別想那麼多。”
“最近幾天別亂動，別莽撞，陛下可能會來見你，他聽說了你的故事。”
這句話差點沒讓梁誠跳起來，他整個人都顫抖了一下，聲音都變得沙啞：“陛…陛下…？唐公知道我？”
郭盾道：“管好你的人，說動起來的時候，別有人不聽你的話。”
梁誠當即道：“一定！我保證一定全部聽話！”
郭盾帶兵離開，梁誠看到這滿地的糧食，身體都在顫抖。
而這一幕，發生在梓潼郡與廣漢郡接壤的各條道路上，數萬流民軍，都拿到了十天的軍糧，都見到了大同軍營主級人物。
他們內心明白，一場醞釀已久的復仇，即將爆發。
代軍的催趕愈發強硬，甚至直接弓箭驅逐。
流民軍依舊忍受，依舊向南轉移。
他們卻很有默契地，逐漸匯聚到了主幹道、管道上。
人越聚越多，大大小小二十餘支流民軍，竟然都擠在了一起。
由於食物夠吃，並沒有生出巨大的衝突。
十一月初一的深夜，這些流民帥都接到了秘密的訊息。
訊息很簡單：“如果願意，請大家立刻綿竹縣相聚。”
沒有署名，沒有說具體的事，甚至要見誰都不知道。
但幾乎所有流民帥，僅帶著三五個好兄弟，就直接出發了。
這裡是廣漢郡的最北部，這裡距離所有人都很近。
在天亮的時候，他們到達了綿竹縣的縣城。
城門是開啟的，門口站著挺直的大同軍守衛。
他們目不斜視，並未說話，也沒有阻攔。
於是，浩浩蕩蕩百餘人，就這麼進了城。
城裡沒有異常，街道上人來人往，馬車穿行，商販叫賣。
老人拄著柺杖，婦人拉著孩子，年輕的人在奔跑。
這裡是人間。
一群鬼怪，來到了人間。
但眾人的眼神中只有奇怪，還嫌棄他們髒亂，卻沒有人掉頭就跑，沒有人嚇得魂不附體。
這一幕，讓這些流民帥都不禁紅了眼眶，一個個咬著牙，硬撐著。
“別傻站著，跟我來。”
前方一個穿著常服的人出現，對，僅一個人，他對著這群流民帥打招呼，然後徑直往前走。
一群流民帥有些懵，跟著走的同時，有人忍不住問道：“你是哪個？”
這人回頭道：“史忠。”
簡短的名字重如千鈞，仿若雷霆般擊在眾人心口，讓他們面色頓時激動了起來。
是大唐護國公！大同軍的締造者之一！最早跟著唐公的人！
他們完全想不到，自己竟然能見到傳說中的英雄人物，而且…他親自來接我們…
接一群上不得檯面的餓鬼，一群妖魔。
眾人心中百味雜陳，茫然地跟著走，最終來到了綿竹縣的縣寺。
史忠道：“領頭的進去，其他人就在外邊等著，等會兒一起吃飯。”
二十多個流民帥，都是身材高大之輩，他們似乎知道要面對什麼了，一個個大氣都不敢喘，身體都止不住顫抖。
走進了縣寺，他們看到了一個年輕的身影。
他只是穿著普通的衣裳，對著牆，看著那精細的地圖。
沒有人敢說話，這些脾氣暴躁的流民帥，此刻像是小雞仔一般老實。
片刻之後，唐禹回頭看向眾人。
他笑容和煦，聲音平靜：“被異族蠻夷毀壞家園，一路逃亡到如今這裡，你們受苦了。”
這句話差點讓這些流民帥站不穩。
有人恨難民，有人怕難民，有人把難民當成臨時的刀。
但眼前這個人，同情你的遭遇，說你受苦了。
不必介紹，所有人都知道他是誰。
一群人陸陸續續，自然而然就跪在了地上。
唐禹搖頭道：“站起來，異族蠻夷逼你們下跪，大唐要你們站起來。”
“異族蠻夷毀壞你們的家園，殺害你們的親人，逼得你們走投無路。”
“他們以為，沒有人為你們做主，但大唐為你們做主。”
“大唐要為你們報仇，為你們的親人報仇，要帶著你們奪回家園，重建家園。”
他看向在場所有人，一字一句道：“但你們有那個血性嗎？你們做好準備了嗎？”
“如果你們有那個血性，如果你們做好了準備。”
“我唐禹，親率大同軍，第一個為你們衝鋒，為你們報仇雪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