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5章 長街相送
“我想，我們犯了一個很大的錯誤。”
燕鳳的聲音低沉又凝重。
拓跋寔面色很難看，咬牙道：“冉閔竟然可以從太原郡殺出來，竟然能夠一路打穿我們數個郡，一路打到了弘農郡…”
“我想，我也猜到那個錯誤在哪裡了。”
燕鳳道：“慕容鮮卑，是最大的幕後操縱者。”
他使勁撓了撓頭，道：“燕國是宗主國沒錯，但在先帝的帶領下，我代國已經強大了起來，不需要再有一個所謂的宗主國了。”
“可能正是因為這一點，慕容垂和慕容恪就開始計劃收拾我們了。”
“從攻打冉魏開始，他們就在謀劃這件事，因此…在聯合進攻冉魏的時候，先帝犧牲了。”
拓跋寔點頭道：“冉閔勇猛，我們一向都清楚，但畢竟都是情報上的文字，即使是先帝那麼聰明，也不一定會相信有那麼離譜的人。”
“但慕容恪是清楚的，他和冉閔在幽州打過，據說吃了不小的虧。”
“當時三方會晤，冉閔帶那麼點人衝陣，如果慕容垂阻止，先帝怎麼可能死。”
“很可能…他非但沒有阻止，還暗中出力了。”
燕鳳不禁嘆了口氣，道：“先帝走了之後，他慕容垂便煽動各個部落首領，以民族仇恨為由，促發了攻唐之戰。”
“恰好那些部族首領又沒什麼腦子，一心只想殺戮與征服，也正好找到這個藉口開始屠殺。”
拓跋寔低下頭，無奈道：“我為了儘快穩住大局，掌握君權，也果斷同意了對唐宣戰。”
“結果我這邊還沒真正開始大戰，慕容恪反手就把冉閔放了出來。”
“他上萬人圍困冉閔一兩千人，那冉閔長了翅膀也逃不出去啊，肯定是慕容恪故意放的，這是要捅我們的腰子啊。”
燕鳳道：“現在說什麼都晚了，陛下，長安不能丟，我們好不容易才開疆拓土到這一步，如果又丟了，如何對得起先帝啊。”
拓跋寔臉色有些發白，卻是喃喃道：“回不了頭了…”
“到了這一步，就算我站出來說不打了，那群部族首領也不會聽的，他們早就憋壞了。”
“現在能做的，只能是立刻開啟大戰，在幾天之內殲滅唐國在北方的主力，然後裹挾著難民南下，同時調回三萬大軍，去守冉閔。”
“不打一個大勝仗，沒人會願意回頭。”
燕鳳直接站了起來，沉聲道：“那臣立刻聯絡各大流民軍首領，給他們下最後通牒，所有不進攻大同軍者，一律視為敵人。”
拓跋寔道：“那、那會不會激起他們的反抗之心？”
燕鳳搖頭道：“追了他們幾個月了，他們有膽子反抗的話，早就反抗了。”
“況且我們可是十萬大軍，而大同軍在北邊不過四萬餘人，人數差距太大，流民軍也是會對比的。”
拓跋寔當即道：“好！就這麼辦！我也召開各部族首領的會議！開啟真正意義上的大決戰！在五日之內！攻陷廣漢郡！再直逼成都！”
君臣兩人都看到了對方眼裡的決絕。
……
廣漢郡，綿竹縣縣寺。
各大流民帥及其心腹，已經坐上了桌子，吃著午宴。
宴席並不豐盛，但都是一些硬菜，而且還有烈酒。
眾人太久沒有吃到這些好東西了，一時間吃的狼狽又急躁，像是在搶一般。
肉漲酒燻，唐禹這才站了出來。
他端著一碗酒，看著在場眾人，大聲道：“這片土地，是我們的祖先披荊斬棘開拓出來的，是我們的祖先刀耕火種養護出來的。”
“每一寸土裡，都浸透了他們犧牲的鮮血、辛勤的汗水。”
“因此，我們才能在這裡生存，在這裡休養生息。”
“列祖列宗給我們留下的土地！我們不能丟！”
“我們後代來與生存的家園！我們不能放！”
“還有我們的仇，我們的恨，我們被當成牛羊一般宰殺的恥辱。”
“這一切！都必須清算！”
他一口乾了烈酒，猛然把酒碗砸在地上，破碎的聲音伴隨著他的怒吼：“北伐！”
一個個流民帥站了起來，胸中熱血沸騰，也紛紛喝乾烈酒，砸碎酒碗，齊聲怒吼。
“北伐！”
“北伐！”
“北伐！”
百餘人全部都喊了起來。
唐禹大聲道：“北伐胡虜！興復漢室！雪民族之恥！報滅門之仇！”
“不要等待了！死去的同胞在看著我們！”
“不要懦弱了！我們的後代也會在歷史書上審視我們！”
“我們要告訴逝去的列祖列宗，也要告訴未來的子孫後代，告訴古往今來所有人——我們絕不屈服！”
“我們現在就出發！現在就殺回去！”
他大手一揮，高呼道：“是漢子的！跟老子走！”
他大步朝門外走去，身後的流民帥們全部響應，跟著唐禹走了出去。
他們渾身熱血沸騰，胸中戰意澎湃，因為唐禹的每一句話，都點燃了他們的血性，也正因為這些話是唐禹說的，他們才真正能夠燃起來。
走出了綿竹縣縣寺，走到了街道上。
他們依舊衣衫襤褸，渾身發臭。
但百姓卻沒有害怕或嫌棄了。
他們甚至全部打起招呼來了。
“陛下，陛下又要出征了嗎？”
“據說北方的蠻子，都已經殺到隔壁了啊。”
“陛下肯定能擋得住他們。”
“唐公，我家那小子也想跟著唐公去打仗。”
“是啊唐公，咱們老綿竹縣的百姓，都盼著為唐公做事呢。”
這是龍興之地，有部分老人還是願意喊唐禹為“唐公”。
四周的百姓圍了上來，一個個流民帥有些手足無措。
唐禹擺了擺手，大聲道：“諸位，北方的蠻子的確打過來了，人很多，所以我要親自去鎮壓他們。”
“大家都放心，大同軍會打敗一切來犯之敵。”
有老人喊道：“那這些叫花子是幹什麼的啊？渾身都是臭的啊。”
唐禹笑道：“他們是最前線的戰士，和敵軍周旋太久，因此渾身髒臭了。”
此話一出，四周頓時喧囂了起來。
“那老龜兒子，你日嗎會不會說話，喊別個叫花子？”
“這些都是前線打仗的英雄，是保家衛國的。”
“一天球經不懂，抱到狗聳，還敢罵英雄。”
老頭子見勢不妙，當即道：“送英雄上戰場，我送。”
他連忙把剛剛買的幾個油餅塞到了一個流民帥的手上，大聲道：“我送了啊，我送了。”
於是，街道兩側無數的百姓，紛紛送出了吃的喝的，甚至有人脫下外衣、鞋子送到他們的手上。
“你們一定打勝仗！”
“辛苦你們了哈。”
“多殺幾個蠻子，那些狗日的太壞了。”
淳樸的鄉音，有時候說的話並不算合適或客氣，但這一幕，卻讓所有的流民帥都呆滯、遲鈍。
他們下意識接著各種各樣的物資，心中的熱血漸漸平息，繼而湧出的卻是無法言喻的感動。
一個個殺人如麻的壯漢，紅了眼眶，甚至不禁哽咽。
他們知道自己不是英雄，只是餓鬼中的惡鬼。
他們知道自己滿身罪孽，無論說什麼都是洗不清的。
但這些百姓，不把他們當鬼，把他們當英雄，像是送自己的兒子出征、像是送自己的郎君上戰場，殷殷切切，誠誠懇懇，寄予著希望，又盼望著歸來。
每一道眼神，每一個囑咐，都像是世上最烈最烈的酒，讓他們痛徹心扉。
直到此刻，他們心中那取勝的信念，才真正到達巔峰。
他們終於明白大同軍為什麼戰無不勝了。
因為大家心裡裝著的不是仇恨，是愛。
是對這片土地、對這些人，有著最深沉的愛，所以願意用生命去守護這裡，守護這片土地，這些親愛的同胞。
他們知道為何而戰，因此堅韌如鐵，堅定如鋼。
一群餓鬼進了城，一群英雄出了城。
他們要去做英雄該做的事。